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天,從某個地方傳來了煙火昇天的噼啪響聲。
走廊的藤蘿架下,三千子正梳理著自己那烏黑的娃娃頭。
「喂,帶我去哪兒玩玩吧。我估摸著今天肯定是個好天氣,可以出去玩玩,所以早早地就把作業做完了。」
「你倒是挺會安排呀。不過我可不行。我得去打棒球吶。」
哥哥昌三斜倚在睡椅上,頭也不抬地盯著報紙看。三千子搖晃著一頭濃黑的頭髮,就像是在擺弄著什麼纓穗兒似的。她央求道:
「那也行啊,就帶我去看棒球吧。」
「三千子會覺得沒勁透了的。又熱又渴,坐得屁股都痛了起來。那對健康可沒有好處。」
「真會捉弄人。」
「我才不願和女學生一起去吶。」
「為什麼?就因為我個子小?」
「要是被學校裡的朋友看見,那才討厭吶。」
「那有什麼不好呢?我們是兄妹呀。我才不在乎吶。」
「因為是兄妹,所以才更討厭。」
「瞧你說的!」
昌三是中學三年級學生,是個運動迷,有些死認真,和三千子說起話來,就像是一對冤家。他生性靦腆害羞,即使偶爾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與三千子邂逅相遇,他也不正面看看三千子,而只是紅著一張臉,加快步伐趕快跑掉了事。
三千子覺得這怪有趣的,所以有時候故意大聲地喊他「哥哥」來為難他。
三千子梳理好頭髮以後,開始用耙子清理起庭園來了。
綠色的松樹就像綠萼梅的鉛筆一般,不知不覺之間又伸出了十到十五釐米。花壇中盛開的雛菊、薔薇花和連理草散發出一陣陣芬芳。
清晨的風清冽而爽快。
「吃飯了喲。」
前來給雞圈鋪沙的乳母從後院裡喊叫道。
三千子折下兩三枝結著花蕾的薔薇一邊喚著香味,一邊走上廊子,把花兒插在了盥洗室的鏡子前面。然後她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愜意感走進了飯廳。
在雪白乾淨的桌布中央插滿了連理草,讓人不由得想起五月美麗的庭園。
「大哥呢?」
「可能是有事去了吧。」
母親那張剛毅而優雅的面孔一下子陰沉了下來。頭髮明顯地有些稀疏了,隱隱約約地露出頭頂上白白的皮層。
「可今天是星期天吶。我希望他和我們在一起。」
三千子繃起了面孔。但她察覺到母親平常就一直很為大哥操心,所以馬上一聲不吭了,默默地舉起了筷子吃飯。
這時,二哥帶著一身的滑石粉氣味走了進來。
「盥洗間的薔薇花是三千子乾的嗎?」
「該是好漂亮了吧。都已經結花苞了,多可愛啊。」
「你父親就很喜歡薔薇花吶。」母親一副回想起了什麼的表情,「儘管那樣豔麗的花與佛龕不協調,但我昨天也還是插了這種花。」
「行啊,那就獻給時髦的佛吧。一旦佛龕插上了耀眼絢麗的花兒,整個家都會變得執鬧亮堂的。」
三千子的一番話輕而易舉地就讓母親的臉上綻露出了微笑。
作為么女兒和獨生女,三千子乃是抹去母親的憂愁,照亮整個家庭的光明天使……
除了從昨天起就沒有回家的大哥以外,包括乳母在內,全家人一起用完了早餐。然後母親戴上手套走到了庭院裡,一絲不苟地替薔薇的枝葉除掉蚜蟲。
三千子則開始往草坪清除雜草。
昌三和二哥在談論著棒球的話題。
這時,乳母叫道:
「三千子,你的電話。一個叫八木的人打來的。」
「喂,是八木嗎?」三千子喘著粗氣接過電話說道,「是,我是三千子。唔,是的,想看想看。喂,喂,請稍等片刻。」
她從走廊上大聲地叫著庭院裡的母親:
「喂,媽媽,我這就去八木家,可以嗎?去牧場,去看小牛犢。喂,可以嗎?該是可以去吧?」
「午飯前回來嗎?」
「那麼快就回來多掃興啊。午飯肯定會招待我的。」
母親微笑著說道:
「你自作主張就那麼定了,會遭人笑話的。既然人家特意邀請你,你就去吧。」
三千子又回到電話旁與對方約好之後,開始在走廊上飛快地跑了起來。
「喂,去哪兒?」
「去看牛。」
「牛?!」昌三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是的,是去牧場,去看小牛犢。」
「幹嘛呀,那麼興高采烈的。和誰一起去?」
「和高年級同學。是她家裡的牛吶。」
「就是那個經常寫信給你,寫一手絲線似的螞蟻字的人嗎?」
「你太過分了,居然偷看人家的信件?」
「我才不屑一看吶……像那種感傷的東西……老是喜歡做一些奇怪的荒唐事兒。這些女學生呀,明明每天都見著面的,還寫什麼信……」
「哥哥是不會明白的,因為哥哥是一個野蠻人。」
母親已經洗完手站在了壁櫥前面。她拿出一件新做的法蘭絨衣服,再配上一條縐綢的碎花腰帶對三千子說道:
「穿在身上看看。」
三千子穿慣了水兵服的校服,很少穿帶袖子的衣服,這下可真是驚喜交加。
能夠讓「姐姐」看到自己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樣,使她又興奮又害怕。
她感到美麗地活著的幸福感正盈滿了自己的心房。
三千子身穿紅色的法蘭絨衣服,腳上套著伯母送給自己的皮鞋,抱著一大把連理草和畜該花,在母親那依依不捨的眼神護送下,走出了家門。
「哎呀,太好了,我真想變成一隻牛。」
三千子說著,任憑衣袖在風中飄動著,飛也似地跑了起來。
牧場上綠草蔥寵,彷彿把人的腳也染成了綠色。身體躺在草地上,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咀嚼那嫩綠的青草。
在周圍平緩的山同上開滿了紫首宿花。
仔細觀察,還會發現到處都盛開著一種不知名字的小花。三千子又連忙詢問那種小花的名字。
「牛犢的早餐特別可愛吶。由牧牛人打來沾滿晨露的青草,帶到牧舍裡餵牛犢。牛犢記得牧牛人的模樣,一看見他來就會興高采烈地哞哞直叫。在那些打來的草堆中,還夾雜著好多活生生的花兒吶。牛犢甚至把那些花兒也津津有味地一古腦兒吃了下去。」
聽著洋子的說明,三千子出神地點著頭。這時,傳來了牛悠閒自得的鳴叫聲。
「哎呀,牛居然爬上了那麼高的山丘吶。我也想上去瞧瞧。」
三千子說著,抬起頭望了過去。
「牛是一邊吃著草,一邊往高高的山丘上慢慢爬去的吶。那是一隻今天才讓人擠了奶的母牛。」
洋子說話時是那麼平靜自若,與其說是在滿心喜歡地眺望著那隻牛,不如說是在滿心喜歡地凝視著三千子。
「喂,你覺得哪座山丘好呢?我們到三千子最喜歡的山丘上去用餐吧。」
「好的。」
三千子拽住洋子的手,朝一座山丘跑去。誰知剛一爬上去,她又說對面的山丘更好,於是,又轉移到了另一座山丘上去。最後洋子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
「討厭,三千子真是性情多變,貪婪無比……難道你就是這樣馬不停蹄地移情於新的朋友嗎?」
「你太損人了,真會惡作劇。」
「不,我是開玩笑吶。不過,要是走得太遠,搬起椅子之類的東西來,實在是很費事吶。」
「不過,誰叫每一座山丘都如此美麗呢?」
「是的。你說過,巴不得讓每一個漂亮的人都成為你的姐姐,你希望和每一個人都成為朋友。三千子就是這副德性唄。」
「我自己也糊塗了。」
三千子的雙頰飛起了紅霞,埋下了頭。見此情景,洋子的心因勝利的喜悅而顫慄不止。她思忖道:三千子已屬於自己一個人了。
洋子吩咐隨同而來的女傭,讓她搬來了椅子和桌子,設定了一家藍天下的沙龍。
從籃子裡取出罐頭、麵包、紅茶,還有壽司。三千子也在一旁幫忙,把餐具擺放在了青草上。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過家家的情景。」
「真懷念那個時候啊。」洋子突然沉默了。她吩咐女傭道:「把水煮沸,等牛奶溫好以後先告訴我一聲。另外,如果冰淇淋已經做好了,就去拿過來,還有我的草莓……」
在等女傭回來的時候,三千子說道:
「可以光著腳在草地上走一走嗎?真想踏一踏美麗的綠草。」
她脫下的白色布襪和鮮豔的紅色草屣,在一片綠草之中是那麼清晰和醒目。洋子凝視著它們,就如同凝視著三千子那可愛靈魂的露滴一樣。她帶著淡淡的憂愁說道:
「三千子,這地方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真是太棒了,就像是童話的王國吶。」
「是啊。但聽這兒的管理員說,要是真地住下來,可就並不那麼像童話的王國了。但我還是喜歡得不得了,甚至想等畢業以後,乾脆做個牧場管理人得了。」
聽了這話,正來回踏著柔軟青草的三千子不由得停下了嘴上哼唱的歌曲,回頭看了看洋子。
洋子今天也穿著一套頗具少女特色的和服,她那繫著和服腰帶的純潔身影,還有那種只是襯托出她天生麗質的新化妝法,在三千子眼裡都是那麼耀眼鮮麗。
倘若讓這樣的麗人在綠色的牧場上看護牛群,誰知道會釀造出多麼美味爽口的牛奶和乳酪啊!
但三千子又轉念想道:那樣做未免太可惜了。眼前的這個人分明更適合於在一大堆花兒的簇擁下,沐浴著明亮的燈光,享受明朗而豐饒的生活。
「瞧,它們都走到那兒來了。」
洋子指著前面的一片樹蔭說道。只見兩隻牛犢從樹蔭後面走了過來。
可她們眼前的這頭牛卻出乎意料地大,以致於三千子不由得屏住呼吸,緊挨著洋子說道:
「你不怕嗎?它不會做什麼吧?」
「它可溫馴老實吶。」
「哎呀,你瞧,那麼大的rx房,真讓人噁心。」
那牛的rx房真是大得驚人——它那桃紅色的大口袋鬆弛地耷拉在腹部上……
「一看見那rx房,我總是想起母親吶。」洋子平靜地說道,她的聲音分明已經潮潤了。
「乍一看,那模樣怪難看的,可裡面裝滿了溫暖的乳汁。我想那便是母性的象徵吧。」
三千子默默地點點頭,對洋子的深刻想法感佩萬分。她又一次看了看那碩大的rx房。
但她卻沒有留意到掠過洋子臉上的那一道哀愁,只是說道:
「我也想試著擠擠奶吶。」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喲。在牧場上,如果能幹擠奶的活兒,那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得花三年到四年的時間來學習。擠奶時,如果使出的手勁和牛犢吃奶的感覺不一樣,那母牛的奶計就流不出來了。」
正在這時,兩隻牛犢從母牛的背後鑽了出來。
「啊,真可愛,就像小鹿一樣。」
三千子跑過去撫摸著牛犢的脊背。那牛背是那麼光滑而溫暖。
「這,就是姐姐的牛犢嗎?已經取名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