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取名字吶。我們倆一起給它們取個名字,當它們的父母吧。」
這一切也是那麼妙趣橫生,以致於三千子的面頰已經熠熠生輝。
她們把雙腿伸展在草地上,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了取名字的遊戲。
「叫‘阿雨’,怎麼樣?」
「‘阿雨’?!討厭,我討厭雨。」
「要知道我是在關於雨的會話中受到了瑪弗麗小姐的羞辱,爾後又多虧了雨,我才有幸第一次讓姐姐你送我回家的……」
「不過,取名叫‘阿雨’挺彆扭的。說起帶‘阿’的名字嘛,……阿麗莎怎麼樣?安德烈-紀德1的小說《窄門》中的阿麗莎。」——
1紀德(1869-1951)法國著名小說家,194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窄門》是其主要作品之一。
「可聽起來就像是‘啊,你傻’,取人的名字也可以嗎?那麼,如果是男孩,就叫保爾,女孩嘛,就叫維吉尼。」
「喂,你讀過《保爾與維吉尼》1吧?」——
1《保爾與維吉尼》系法國作家聖皮埃爾(1737-1814)的代表作。
「唔,哥哥的巖波文庫等等,我全都讀吶。」
三千子羅列了一大通書籍的名字。
「啊,太高興了。不過,三千子能讀懂嗎?我也最喜歡那些美麗的故事了。那就從帶刀的名字說起吧。下次見面時再說帶亻1的名字……喂,那個可憐的阿刺克涅怎麼樣?或許三千子也知道她的故事吧?」——
1刀和亻是日語假名錶中最初的兩個。
洋子用手拔著野草,眼睛裡閃爍著遙遠的光芒說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希臘島上有一個美麗的少女阿剌克涅,專以織布為生。她織出的絲綢是那麼漂亮精緻,以致於她自己都被迷住了。她心高氣傲,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肯定比彌涅耳瓦女神的技藝還要高出一籌吧。誰知這句話激怒了彌涅耳瓦女神。於是決定在阿刺克涅和女神之間進行一場織布比賽。」
「裁判由朱位元大神擔任,並且約定:輸家將不得再在這個世上織布。」
「不久比賽的日子到來了。阿刺克涅在往常的那片樹蔭下拚命織布,而彌涅耳瓦則在雲層之中使勁地織布。朱位元大神坐在藍天中央的金椅上關注著比賽的結果。」
「阿刺克涅終於恍然大悟:自己根本無法與彌涅耳瓦那神奇的技藝媲美,於是啜泣不止。女神看見阿刺克涅那顆傲慢的心已經醒悟,便高興地說道:
‘儘管在朱位元面前立下的誓言不可更改,但可以把你變成不是人的模樣,准許你從今以後一直織布。’」
「她一用手接觸到阿刺克涅的身體,阿刺克涅便頃刻間變成了一隻美麗的蜘蛛,又開始在往常的那片樹蔭下織起了美麗的絲線。」
「這該是一個美妙的故事吧。」
三千子聽得如痴如醉,點點頭說道:
「哎,我覺得阿刺克涅這名字好。」
「是嗎?那就把三千子的牛犢取名為阿刺克涅吧。可我的牛犢呢?」
「就取下一次的那個故事的名字吧。」
兩個人把臉伏在青草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三千子感到愜意無比,彷彿如果這樣的日子延續下去的話,自己也能長出一雙翅膀,變成一個天使似的。
她張開了雙臂,就像是在擁抱五月的天空一樣。
一年級的學生們也已經完全習慣了學校的生活,要麼結識了各自的好朋友,要麼有了各自的「姐姐」。在她們的天真無邪之中也萌動了少女式的競爭心,以致於產生了微妙的情感糾葛。
在三千子成為洋子的「妹妹」之後,還多次從四年級b班的克子那兒收到過來信。但早已傾心於洋子的三千子,除了把克子當作普通的朋友之外,再也沒有往深處想過。
在舉行早會的時候,作為四年級的副班長,克子總是站在隊伍的最前列。而四年級的班長洋子則並排站在她的旁邊。乍一看是出於無意,可實際上,克子總是閃動著她那雙聰慧的眼睛,尋機與低著頭的洋子拉開一定的距離。
深諳這一點的三千子有時候會覺得小小的胸膛裡有一種被撕裂了的疼痛。
而且這一陣子,校園裡更是盛傳著關於洋子的種種傳聞。以前大家都稱讚她是一個優等生,又討嬤嬤的喜歡,還擅長法語。可如今就像是要徹底推翻從前對她的評價似的,四處漫延著關於洋子家裡人的流言蜚語。
「你的八木,沒有母親吶。」經子一邊觀察三千子的表情,一邊說道。
「已經過世了吧?怪不得她那麼多愁善感。」
「不,據說還活著。」
「那麼,其中肯定有什麼原委吧。我更覺得她格外寂寞了。」
「事情看來並不那麼簡單吶。因為其中的內情甚至沒有透露給做妹妹的你。」
「我又不是和她家裡的人要好,所以,我才不想去打聽那種悲傷的事情吶。更何況她也不是那種愛說話的人,不喜歡說什麼多餘的廢話。」
經子有些輕蔑地聽著,突然把嘴巴湊近三千子的耳畔嘀咕道:
「你要保密,好嗎?」
反覆叮囑以後,她就像是從口中吐掉什麼骯髒東西一樣說道:
「八木的母親去了某個地方,一個遙遠的地方。你知道嗎?所謂的某個地方是指……」
快把耳朵堵住。快把經子的嘴巴縫起來。三千子義憤填膺,彷彿脊樑骨都因憤懣而不住地瑟瑟顫抖著似的。她猛地挪開了耳朵。
三千子總認為,既然是朋友,就應該幫助對方消除那些罪惡的流言蜚語,只有這樣才算得上好樣的。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屬於多麼邪惡的友情啊。還有那種幸災樂禍的陰暗心理。
「我不聽,我不想聽。」
「反正那是三千子的自由。不過,不是別人的,而恰恰是八木的事情,三千子居然被矇在鼓裡……」
「喂,從今以後,如果有人亂傳那種謠言,經子不能也幫忙闢辟謠嗎?」
「即使說闢謠吧,一旦流傳開來的東西又怎麼能遏制得住呢?」
洋子之所以被捲入了這種屈辱的漩渦之中,似乎也全都是因為自己。一想到這兒,三千子對洋子的思慕更是有增無減了。
另一方面,克子那張表情激烈的面孔又浮現在三千子的腦海裡。儘管那張臉了乏聰明與乖巧,但眼角卻流露出一種莫名的險詐。作為朋友或許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如果變成了敵人,誰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惡作劇呢?
課間休息時,三千子仍然一人留在教室裡,提筆給洋子寫了封信。
姐姐:
早晨在講堂前我們曾和五年級的同學在一起,對
吧。那時,我看見你的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或許是因
為外面的綠葉映襯在臉上的緣故吧。我喜歡你健康精神
的模樣。儘管從下午開始,又要上我討厭的瑪弗麗小姐
的課,但承蒙你那天為我溫習了功課,所以,今天我要
勇敢地舉手回答問題。
放學回家時我在坡下的紅色宅邸處等你。因為班上
的同學喜歡起鬨和張揚,所以我很害羞。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一定要永遠做我的姐姐。
在晨風中——
三千子
她從筆記本上撕下這一頁,摺疊成蝴蝶結的形狀,走到了校園裡。
不一會兒,鐘聲「——」地敲響了。三千子在洋子經常過往的走廊拐角處等著洋子。
洋子的手上拿著一本書,和兩三個人一起並肩走了過來。與綠葉上折射出耀眼光芒的外面世界所呈現出的晴朗和明亮大相徑庭,走廊的拐角處正好處在樓梯投下的陰影之下,顯得昏暗而陰鬱,以致於只能隱約看見洋子那深藍色的裙子和她臉部的大致輪廓。
三千子若無其事地緊貼在牆上走了過去。在學生們來來往往的雜沓之中,她默默無語地把信塞進了洋子的手心裡。然後她捂住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頰,跑進了離走廊不遠的一年級教室。
被這條街上的人稱做「紅色宅邸」的那棟西式建築物,是位於校門外的坡道下面的一棟空房子。從前是一個外國佬的日本小妾所住過的豪宅。
從這棟紅色宅邸往下走,然後再爬上對面的山坡,有一個稍稍凸起的高地。洋子的家就位於這一個山岡上,是一棟從庭院裡便可以眺望到晴朗的富士山的閒雅住宅。
從預科開始,洋子每天都從這條路上去學校,早就風聞了關於紅色宅邸的種種傳言——
還是在洋子進入女生部後不久的某一天,她在一道粉刷成紅色的、低矮的圍牆旁邊往前走著。這時,從宅邸裡面傳來了鋼琴的聲音,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但卻分明帶著哀怨的微弱歌聲……
「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彈琴唱歌呢?」
她不由得踮起腳尖,朝樹叢中窺探。
在花草繁茂的涼棚深處,有個人穿著淺色的衣服獨自吟唱著。原來是一個頭發烏黑,化妝典雅的日本婦人。
就像是瞥見了某種不祥之物似的,洋子被嚇了一跳,隨即蜷縮起身體走開了。
「難道剛才的那位女人就是人們議論紛紛的那個外國佬的小妾嗎?……」
她覺得,這分明是一個與「外國佬的日本小妾」這一稱呼極不吻合的婦人。「世人之言不可信」,一想到這裡,她的心中竟湧起了近於義憤的悲哀。
那以後,每當洋子從紅色宅邸前通過時,都禁不住想看清楚那婦人的模樣。但總是隻有寬闊的庭院,出現在視野裡,卻看不見人的蹤影。
不知不覺地,當洋子通過那兒時,已不再把視線投向宅邸內部了。還是在庭院裡雜草叢生,一片荒蕪之後的某一天,洋子才驀然發現:那宅邸裡早已經空無一人了。
那以後,宅邸更是變成了一座廢屋。颳風下雨之後,洋子懷著虛無的心情目睹了裡面的衰敗景象:樹枝被折斷,房門被打爛,花壇裡的花草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宅邸破敗之後,不知為何,洋子的心反而被它深深地攫住了。和三千子一要好,她就馬上向她講起了紅色宅邸的種種事情,儼然是在訴說著一個遙遠的故事一般。而這衰微的庭園則成了她們倆快樂之夢的棲息地之一。
一旦看到高年級學生和低年級學生結伴回家,或是在一塊兒親密地交談,班上的人就會故意起鬨道:
「那個人和那個人是親愛的一對吶。」
而那些「親愛的一對」也把被人起鬨看作是一種榮耀,並不像她們嘴上所說的那樣討厭起鬨者。實際上起鬨的人也早已看穿了她們那種微妙的心理,思忖道:
「越是對她們起鬨,她們就越高興吧。」
當起哄者的這種心理暴露無遺時,又不免覺得她們有些羅嗦多事……
在洋子和三千子之間還加入了一個競爭者,這使得她們的交往格外醒目,總是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
因此,這兩個疏於世故的天真少女不知不覺地養成了避開眾人耳目的癖好,即使是回家時,也大都在這行人寥落的紅色宅邸前碰頭。
率先步出校門的三千子停在荒蕪的庭院前面,慢慢地重新系好鞋帶。這時,四五個學生很快走了過去。接著便看見了洋子的身影。
兩個人並肩而行,心兒是那麼平和寧靜,甚至毋需再用語言交談。誰知洋子開口說道:
「三千子,你肯定聽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吧。」
三千子吃了一驚,但隨即搖搖頭說道:
「別人說的話,我才不相信吶。因為她們喜歡捉弄人。」
「說得也是。不過,對誰都無法真正地加以信任,或許恰恰是不幸的開端吧……」
三千子一門心思只想著消除洋子對那些惡毒傳言的擔心,不由自主地隨口說了句「不相信別人」之類的話。誰知洋子竟加上了如此晦澀難懂的註釋,所以,三千子瞪圓了眼睛,一臉困惑不解的神情。但她又驚訝地發現,洋子那顆經受了磨練的心靈竟然如此尊貴堅強。
「儘管我想和大家友好相處,可班上有些勢利眼總是見風使舵,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如果相信那種人的話,彷彿自己也跟著變得骯髒齷齪了似的。」
「嗯,那倒不假。」
「在我看來,那些關於姐姐的傳聞是非常可笑的,要知道我經常都在姐姐身邊,沒有必要從別人的傳言中去了解姐姐的事情。所以呀,我什麼都不聽。即使聽見了我也當做耳旁風。」
洋子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一下子潮潤了。她伸出熱辣辣的手和三千子握在了一起。
「哎,三千子是那麼信任我,可我呢,我呢?」下面的話語一下子哽在了喉頭。
洋子像是逃跑似地衝下了坡道,那神情就彷彿是害怕看到自己午後的身影——自己那長長的身影一般。
但過了一會兒,她就像是做出了決斷似地把一切都說了出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如同滿腹的痛楚一古腦兒迸發了出來似的:
「那件事似乎是我的痛處,喚起了我最難受的心惰。但閉口不談也同樣是痛苦的。因為我不想成為一個撒謊者。無論在別人眼裡,那一切有多麼悲慘,我也絕不能對三千子隱瞞什麼。你那天真無邪的美麗帶給了我巨大的力量。」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
「喂,學校裡的那些傳言是真的吶。」
就像在經子湊近自己的耳朵輕聲嘀咕時一樣,三千子害怕自己的耳朵所聽見的那一切。
如果是經子說出的壞話,她倒可以逃走不聽,可此刻面對洋子發自內心的告白,又怎能充耳不聞呢?
她看也不看洋子的臉,只是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你還會和我交往下去嗎?」
在洋子一本正經的追問之下,三千子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似的,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洋子低著頭說道:
「我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似乎一生下來就從未見過面。對於自己沒有母親,我開始覺得不可思議,還是在上了小學以後。去遠足郊遊或是文娛匯演時,大家的母親都前來出席,惟有我總是由年邁的奶奶出席……儘管如此,當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還是很快活的。我是父親和奶奶的寵物,我是那麼幸福。我一直以為母親早已去世了,所以即使非常悲傷,也還是能夠斷念死心。可是,在奶奶去世以後,我才第一次知道了母親的真實情況。是以前一直在我們家幹活的那個老爺爺的女兒告訴我的。看見我突然變得無精打采的樣子,父親也大為驚訝,千方百計地想盡了辦法,但最終還是白搭……即使到今天也……母親她……」
三千子懷著蒼白無力的心緒,被洋子從未有過的堅毅深深地打動著,等待她下面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