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拾掇這個家以來,女僕所付出的辛勞,聰明的洋子比誰都清楚,但還是故意裝著沒有察覺的樣子。兩個人都緘口不語,只說一些快樂的話題。
默默地彼此安慰,彼此溫暖。這寧靜而久遠的愛,儘管渺小而寒磣,但卻照亮了這牧場上的新居……
兩個人並肩站在米儲樹的旁邊,面向被夕陽的餘輝染紅了的天空默默地朝拜,就像是在對著上帝朝拜一樣。
「再見,太陽。保佑我吧。明天清晨再見。保佑我,即使是在漆黑的夜裡。」
父親今夜也要很晚才回家。
他每天都忙於業務交接和處理債務。
除了這個女僕,家裡再沒有別人了。只有她們倆列席的悄無聲息的晚餐……
吃飯的時候最讓洋子黯然神傷。因為過於冷清,過於淒涼。
如果是和父親、母親在一起用餐,無論多麼寒磣的飯菜也不會如此悽寂吧。這不,甚至好像還能聽到針頭掉在地上的清脆響聲……
如果沉默不語,那麼,那種寂寥就會象絲線一般發出又長又細的疼痛。真想說點什麼有趣的話題來開懷一笑。
可一旦抱著這種心情來尋覓話題,反倒無話可說了。
這時,走廊上的電話鈴聲響了。
就像是在危難中得救了一般,女僕連忙放下筷子,搖晃著肥胖的身體跑了過去。
「小姐,是一個名叫大河原的人打來的。」
「嗨——」
洋子用宏亮得連自己也吃了一驚的聲音回答道,並一個箭步奔向電話。
「喂,喂,是三千子嗎?」
「姐姐。」
「三千子,三千子。」洋子高興得整個聲音都在顫抖。
「姐姐,我是乘坐今天3點鐘的高原列車回來的,現在剛剛到家。」
「真的嗎?」剛說完這一句,下面的話語便哽塞在了她的喉頭。半晌以後,她才說道,「你一直都好嗎?」
「是的,比起這些,我更擔心姐姐吶。……要知道……」
三千子本想率先道出自己的怨尤,對洋子那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客氣而冷淡的信件的怨尤。姐姐完全把我當小孩子對待,就像是在說,那些事告訴小孩子也是白搭。
可誰知僅僅是聽到洋子的聲音,那些怨尤便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要知道什麼?」
「我不說了……已經沒事了……」三千子鬆了口氣,又開始撒起嬌來了。
「在那邊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吧?克子呢?」
「她對我倒是挺好,不過……」三千子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
莫非姐姐以為,你不在我身邊,我一個人還能玩得快樂嗎?——一種油然而生的親密感使她想反過來抱怨姐姐。
「明天早晨見面之後再……」
「喂,請等等。三千子,你可要早點起床喲。你是一個貪睡的懶蟲。」
「不對,姐姐才是個懶蟲吶……」
「怎麼會呢?要知道我是和牛一同起床的喲。」
「那就比賽一下吧。」
「好的,一定喲。可別輸掉喲。」
「姐姐,晚安。」
「三千子晚安。」
洋子剛才那夕暮時分的憂愁此刻已蕩然無存了,陡然間變得神清氣爽了。
她情不自禁地一個人唱起歌來:
讓我躺在綠色的牧場上
把我引向恬靜的水濱
啊,那聲音
來自神靈,來自神靈
谷間的百合,暗夜的牧人
正輕聲低語著——
神靈知道我
一個急不可待的清晨。恍若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或許我已發生了變化,因為克子的魔法。」
那如同被人施加了魔法似的愛情,還有那如同奇怪的咒術一般的力量,只要我一站到洋子姐姐的面前,就一定會消亡得無影無蹤吧。
於是,我又能夠變回到原來的三千子了……
某個清晨在聖保羅天主教堂前對牧師說過的話又迴響在耳邊:
「牧師,我是一個壞孩子。我差一點就背叛了自己的姐姐。如果再和克子一起玩,我就會變成一個更糟糕的孩子。」
當時,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湧起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抓住牧師那長滿金色汗毛的大手。那種絕望的悲傷姐姐是無從知道的;
姐姐,洋子姐姐,請賜與三千子力量。
請讓我變回到原來的三千子。
內心被不安、懊悔和喜悅的混合物死死糾纏著,三千子穿過了牧場的大門。
洋子正在米儲樹下讀著書。
她已經為多次走到山丘下去眺望三千子將要通過的道路,但由於過分的不安,索性拿著書包跑了出來。
此刻,她那疲憊的面孔上,還有凹陷得更深了的眼角上浮現出了笑容。她喊道:
「三千子!」
是和往常一樣的聲音。她還和往常一樣把手搭在了三千子的肩膀上。
就像堤壩決了口子似的,三千子什麼都想說,卻又對說什麼都感到厭倦了。
更何況要是對克子的事情進行辯解的話,自己就會更顯得厚顏無恥。
啊,姐姐。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像你這麼漂亮的美人。我仍然是屬於你的。
如果把克子比作地上的花兒,那麼,洋子就是天上的花兒。
「這陣子,我對一切都抱著一種嶄新的心情。在我從前所擁有過的東西中,沒有什麼是值得我惋惜留戀的。」洋子一邊說道,一邊在心中像是祈禱似地囁嚅道,「不過,三千子,惟有你是我絕不願放棄的寶物……要是連你也和我從前擁有過的東西一起離我而去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但這無聲的語氣,三千子也能聽到嗎?
兩個人都沒有提起克子的事情。
「姐姐,我會騎腳踏車了響。」
「真的?我好想瞧瞧你騎車的那副模樣。」
「說起克子嘛……」三千子欲言又止,一張臉漲得通紅。
但對克子的事故意噤口不語,不是更加不妥嗎?
「是克子教會我的,她呀,倒是一個活潑開朗的人,還騎馬吶。即使在輕井澤,好像也是一個深受眾人好評的姑娘。」
「想必是那樣吧。又漂亮,又時髦,還很乖巧。」
「不過有點喜歡惡作劇。」
「哎呀,那樣說她可不好,她陪你玩了那麼多天,你卻……」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嘛。」
三千子一邊回憶起自己和克子呆在一起的那些如同揮舞著刀刃彼此廝殺似的日子,一邊說道:
「我想和每個人都友好相處,可克子卻不是這樣的。」
「說起來也是。就算是和每個人都友好相處,可也得依每個人的情況而定呀……」
洋子的話使三千子大吃了一驚。
就連溫順寬厚、謹小慎微的洋子姐姐,怎麼也和克子一樣一副苛刻尖酸的語氣……
或許都怪我吧。
「姐姐討厭克子?」
洋子一臉尷尬的表情,笑著說道:
「我也想和她成為朋友,可她不願意吶。」
三千子曾目睹過洋子多次在學校裡遭到克子的敵視卻一聲不吭地忍耐著的情景。
儘管如此,洋子卻從不怨天尤人。在三千子看來,洋子那寬廣的胸懷就如同牧師那雙碩大的鞋子一樣,是上市慈悲的棲息之地。
「或許開學以後,我也不得不和克子一起玩吶。」三千子小心翼翼地訴說著自己孩子氣的擔心。
「無論什麼,只要按照三千子自己所想的去做就行了。上帝讓我們每個人都各行其道。」
洋子的回答似乎有點含糊曖昧,又似乎過於直率誠懇,以致於三千子終於沒能把「紫羅蘭的約定」說出口來。
要是洋子姐姐更加任性和更加苛刻地責罵我就好了……
要是她能夠用力摁住我,拚命地把我拽向某個地方,直到我暈頭轉向就好了……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一些不滿和遺憾,或許是因為克子那逞強好勝的性格已經傳染給了自己的緣故吧。
洋子指著自己那乾淨爽吉的房間裡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的法語信說道:
「瞧這個,是嬤嬤寫給我的。」
儘管三千子看不懂,但她的記憶裡馬上浮現出了聖-皮埃爾嬤嬤那像蘋果一般光潤透亮的臉頰,還有她那被金色汗毛環繞著的,如同柔軟的毛線一般的眉毛。
「下學期開始,我要在課外學習法語吶。」
「哎喲,那不是就沒有時間陪我玩了嗎?」三千子不滿地咕噥道。
「要知道,我已決定不上專修科了。」洋子悽楚地說道。
從她的話語中三千子也隱約察覺到了洋子如今所揹負的生活重擔,不禁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不久還會發生更多的事情吶,三千子。不過,無論我怎樣忙於學習,都決不會忘記三千子的。」
洋子用燃燒著希望的眼神凝視著三千子那惴惴不安的眼睛。
「三千子,你又長高了。這也得歸功於你夏天玩了個痛快吧。」
「看你說的。」
「我們來比高矮吧!」
她們走到了庭院裡,對於兩個要好的朋友來說,這也是快樂遊戲的一種……
「來找個值得紀念的地方——」
門廊的柱子一點也不好玩,而那道與牧場交界的柵欄又容易混淆弄錯,再說嶄新的牆壁又不免顯得過於缺乏智慧——那麼,在哪兒刻上兩個人身高的記號呢?
「姐姐,找棵樹怎麼樣?」
「這倒是個好主意。剛才怎麼沒想到呢?……那就找一棵米櫧樹吧!」
她們飛快地跑了起來,朝著大門邊的一棵古老的米櫧樹。那棵樹聳立在那兒,迎候著初次造訪洋子新居的來客。
她們倆在褐色的堅硬樹枝上刻上了記號,先是洋子,然後是三千子。
兩個人用小刀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就像她們的身高將伴隨著年輪一起成長一樣,這棵樹本身也將一直枝繁葉茂地生長下去吧。
但願兩個年輕人不會輸給這棵古老的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