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和班主任走了進來。
「或許她家裡也有人來了吧。八木,你去家長席上看看。如果她家有人在的話,就把他帶來。」
洋子跑了出去,來到一年級的營地裡尋找三千子。
三千子剛好結束了比賽,正把夾克衫搭在肩上,一邊揉著腳,一邊休息。
「哎,姐姐,真是憋氣,只得了個第2名。當時我正尋思著點怎麼巧妙地摔一跤,好讓姐姐來護理我吶,沒想到槍聲響了,害得我起跑時吃了大虧。可一旦跑了起來,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把姐姐的事也忘在了腦後,結果既沒有能夠摔倒,又只得了個第2名,三千子我真是窩囊。」三千子又撒起了嬌來,「哎,姐姐,你的手真涼呀。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什麼事?」
「嗯。其實呀,克子在剛才的購物賽跑中受了傷吶。如果她家裡人在這兒的話,我想把他帶到病房去,所以你幫我找一找吧……三千子,你在輕井澤見過克子家的人吧?」
三千子也從洋子的神情中發現事情非同尋常,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另外,我想,如果三千子能夠呆在克子的身邊,她肯定會很高興的。」
洋子那暖融融的同情心和細緻入微的關懷深深地打動了三千子的心靈。
「她傷得嚴重嗎?」
「倒也不。但是,如果因受傷而引起胸膜炎的話,那就糟糕了……因為傷著了胸口部分,所以叫人有點擔心。」
兩個人就像是被不安的情緒窮追不捨似地在觀眾席上焦急地四處尋找。
就在找人的過程中,心底也不時會掠過一絲可怕的擔憂:克子該不會突然病情惡化,在那淒涼的房間裡悄悄死掉吧。
「找到了,找到了。在裁縫室前面的那個地方。是她母親吶。我這就去叫她過來。」
三千子撥開人牆,急匆匆地走了過去。
洋子呆呆地佇立在沸騰的人聲中,就像是要傾聽自己一個人內心的呢喃似的……
迄今為止自己所做過的事情——把三千子當作自己一個人的妹妹來加以呵護的快樂,那種獨佔欲所帶來的隱秘的快樂。還有所謂戰勝了克子的那種內心的驕傲。
洋子正反省著這一切。
即使洋子本人無意與克子為敵,但失敗帶給對方的懊惱,渴望獲勝的心情,難道不會把克子的內心變得倔強,甚至於刁鑽嗎?
從這個春天開始,動不動就和洋子抬槓頂撞的克子……想到這兒,洋子覺得自己也有種種不是,如今更是後悔不迭。
「姐姐!」
三千子帶著克子的母親過來了。
運動會已接近了尾聲,無數只紅色的汽球就像是在水中游泳一般緩緩升上了高高的天際。
「……是三千子?三千子也來了嗎?」克子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等克子再稍事休息以後,就用汽車把她送往醫院——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於是,老師們走出了病房。旁邊只剩下了克子的母親和洋子……
嬤嬤的僕人送來了插在花瓶裡的菊花和一條輕便的圍毯。
「三千子在嗎?」克子又在輕聲地問母親。
剛才三千子到教室裡拿上衣和飯盒去了。此刻洋子也起身掛電話去了,不在房間裡。
「三千子剛才還在這兒,現在有點事出去了……不過馬上就會回來的吧。另外還有一個五年級的學生,她是一位非常優雅的姑娘,很是為你擔心,到處找我,還把三千子也帶到了這兒來。另外,她還向嬤嬤要了花來送給你。那時候剛好媽媽離開運動場去喝了點茶,也不知道克子受傷的事,真是給她們添了很多麻煩吶。」
「是嗎?」
克子又閉上了雙眼。可她的眼角卻滲出了幾滴淚珠。
「身體一不舒服,心情反倒變得澄淨了。我甚至認為,受傷並不是壞事,對吧,媽媽……」
正當克子想平心靜氣地向母親傾吐自己的感受時,洋子和護士一起來接她了。
「喂,車已經來了。」
克子被她們抱著送進了汽車裡。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洋子那擁著自己腰部的白皙而修長的雙手。
「你也陪她一起去吧!」
洋子在三千子耳邊輕聲說道,悄悄地一用勁就把三千子推入了汽車裡。
然後洋子在大門口與教室之間來回奔跑著,把克子的東西全部搬了過來。
「多多保重喲!」
汽車啟動了。她還放心不下地站在那兒。
到了醫院後,克子馬上被送往x光室去照片。她回過頭微笑著說道:
「三千子,這次你能幫我看守我的夢嗎?」
或許只是為了寬慰三千子而說的吧,但卻讓三千子吃了一驚——
在輕井澤,克子一直守候在發燒的三千子枕邊,甚至對三千子的夢也頓生嫉妒。她那狂烈的愛……三千子似乎覺得,克子之所以會變成這樣,自己也有責任。
詳細診斷的結果是,不排除右肺受傷從而導致胸膜炎的危險性。額頭上的傷口也縫了兩針。
從傍晚開始,克子發起了高燒。她那白色繃帶下的臉龐明顯地消瘦了……
「三千子在嗎?」
高燒把克子折磨得迷迷糊糊的。但她卻不時地呼喚著三千子的名字,所以三千子沒能丟下她自個兒回家去。
儘管如此,幼小的三千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對方,只是孤零零地呆坐在椅子上,看著克子那失去了光澤的面孔。看著看著,她自己也差一點哭了起來……
晚飯前,克子的母親回到了醫院裡。
第二天早晨,當三千子一大早去探望克子時,她已顯得格外的精神。
「這是送給你的偶人和花。」
「哎呀,太謝謝了,快給我看看。」
克子從三千子的手中接過了小小的花籃。
「啊,真可愛,是乾花嗎?」
「是的。我希望直到克子痊癒為止,這花都不會凋謝,所以才……」
「不,不光是到我痊癒為止,而且是永不凋謝。」克子點著頭,清純地微笑著,「我對好多事情都進行了反省……對不起,三千子。」
聽了這話,三千子有些驚慌失措,臉上也羞赧得泛起了紅暈。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嗎?三千子,我想你也知道吧。因為我曾經我行我素,意氣用事。」
三千子琢磨著,或許是因為傷病克子的情緒有些低落所致吧,但克子的聲音裡又分明索繞著一種與往常不同的久遠回聲。
「我呀,要是看見洋子像我這樣受了傷的話,肯定會幸災樂禍的吧。可洋子卻耐心地看護著我,還馬上叫來了三千子……換了我,或許會故意瞞著三千子的……」
「別說那種話了。你還在生病吶。」
三千子伸出手想捂住克子的嘴巴。
不知為什麼,她害怕聽到別人吐露過於真實的心聲。
克子對洋子的心情終於消融解凍了,這使三千子高興萬分,但繼續聽克子說下去,又使她不勝羞怯和尷尬。
三千子因難為情而不知所措。
要強的克子此時卻試圖徹底袒露自己的缺點。
所謂的要強,也意味著在鞭答自己時的堅強,或許這才可以稱之為真正的要強吧。
三千子不由得對克子刮目相看:
「你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我要向洋子道歉。我自己也知道,過去幹了很多對不起洋子的事情。誰知她能不能原諒我。」
「哎,她肯定會很高興的。要是討厭克子的話,姐姐昨天怎麼會那樣……」
三千子一下子切斷了話頭。在克子面前叫洋子為「姐姐」,或許克子會不高興吧?但已經叫順了口,所以情不自禁地就說了出來……
「這有什麼不好呢?因為她是三千子的姐姐唄。連我也想叫她姐姐吶。如果洋子允許我這麼叫的話……」克子的眼睛裡閃爍著美麗的光芒,「洋子和三千子之間的事,我明明全都知道,但卻……」
「我去把姐姐叫來。」
三千子再也不能保持平靜了,蹦跳著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因運動會的善後工作,三年級以上的班級照常上課,而一二年級卻在家休息。
三千子在醫院前的車站乘上了電車。當她抵達學校時,已經大體整理停當,昨天那些裝飾用的小旗子,各種各樣的金銀絲帶、紙花絹帶、模仿教堂大鐘的形狀而製作的花繡球等等,全都整整齊齊地捆在了一起,等著像往年一樣贈送給附近的孤兒院。
三千子從旁邊走過,前去尋找洋子。這時,五年級的學生們正在用抹布兢兢業業地擦拭樓梯。
嬤嬤抱著一束剛剛剪下的鮮花,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三千子客氣地向五年級學生問道:
「請問八木在哪兒?」
「哎喲,是三千子呀!克子她怎麼樣了?還好吧?」
問話的人也是昨天紅十字小組的成員。
「嗯,今天早晨已經相當精神了,不過,可能還得休學一陣子。」
「哎,真是飛來的橫禍啊……八木她可能在二樓的教室裡。」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在前頭去叫洋子了。
胸前繫著一條圍腰的洋子有些驚訝地走了出來。三千子默默地把洋子叫到了沒有人的走廊上。
「姐姐,告訴你一個特別特別好的訊息。」
「什麼呀?」
「克子說,她想向姐姐道歉吶。」
「真的?!」
洋子就像是吃了一驚似地睜大了烏黑的眼睛,呆呆地佇立著。長長的睫毛撲閃著顫抖了起來。
「說是很感激你昨天的照顧……說她自己過去一直太任性,擔心姐姐不會原諒她。還說想見你……所以,我才來接你去的。」
「三千子,太好了,謝謝你。」
洋子只說了這一句話之後,便眨巴著眼睛低下了頭。
此刻,佔據三千子心房的是一種超越了高興的興奮和激動,甚至還帶著某種悲哀。
兩個人默默不語地任憑滾燙的思緒盡情地燃燒自己。那思緒是那麼熾烈,就像是要把她們倆溶化成一個更大的結晶體一樣
在三千子第一次收到洋子來信的這條走廊上,兩個人又牽起了手來……
運動會之前,少女們那充滿隔膜的小小心靈,為一片花瓣而相互爭鬥、彼此的感情受到了傷害,在經歷了長達幾個月的悒鬱時光之後,今天終於又迎來了煥然一新的晴朗日子。
「清潔已經做完了。」有人在叫喊道。
卸下圍腰的學生們快樂地來到了校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