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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殺女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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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見幽靈,則前往熱海——

也許,要不了多久,旅遊指南中將寫進這樣的話,熱海溫泉將成為一個充滿鬼怪傳說的城鎮。在這個只有一萬二三千人口的小城鎮裡,僅今年正月一個月的時間,就有七起殉情事件。這樣的事,誰會相信呢?!據說鎮公所為了收拾自殺者的屍體,每年都要花費一筆不小的開支。請到錦浦海岸內側深處的日蓮宗寺去看看吧,那裡立著一排排弔唁這些孤魂冤鬼亡靈的塔形木牌,就像無名戰士的墓地一樣。

當然,並不是這個溫泉鎮的人特別喜歡自殺,而是有些人特意到這裡來尋死。他們從遠處的城市或鄉村,好像是到自殺宗的總寺院來巡禮似的,成群地擁向熱海。如此南國式的天空和海洋,如此明媚的海岸,為什麼會把自殺者吸引到這裡,幾乎使這個海岸成為死的聖地呢?一般說來,在海面波濤洶湧的日子,人不會投海,而在皎潔的月夜,自殺者居多。同理,也許到這個海岸來的自殺者也是被這樣一種心理誘惑而來,他們是想以熱海的溫泉和風景作為死的盛裝吧。有時候是醜惡的死,所以需要死的場所來裝飾一下;有的時候是壯麗的死,所以就更需要裝飾吧——然而,像她們倆的死那樣,用如此離奇的裝飾做假面具來掩蓋真相,卻實為罕見。

她們倆死在錦浦。在熱海出版的週刊新聞的最新版裡,照例報道了三起自殺事件。其中一起是一對年輕女子由於情愛而死。她們當中的一人用插花的剪子刺了咽喉,死在路旁。另外一人倒在她的身邊,不省人事。誰見了都認為是同性戀的自殺。第二個女子甦醒過來時,也說自己是因情愛而自殺。

3月的一天下午,鎮上議論紛紛,說是今年的櫻花泛白。海對面的真鶴岬,宛如烈火上空的玉蜀黍,閃耀著光芒;海鳥好似烏黑的批把葉,飛落到灑滿了陽光的海面上。

然而,海岸上,陶瓷店的陳列富已經昏暗,擺在陳列窗擱板上的素陶表面呈現出一片蒼白,猶如火葬場裡的屍骨。這時,一群女學生跨出店門,在防波堤上跑著、唱著,就像一群野馬。海風從玻璃門口吹進屋裡,君子的頭髮被吹散在額頭上,顯得有些蓬亂了。白色的薄絲綢圍巾也被刮掉了。

「好大的風啊,是海浪的聲音吧。我呀,挺討厭風。」君子扔下畫筆,用小指理著頭髮,看著丈夫又說: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她額頭上浮現出的花莖般的青筋在抽動,與其說這是神經質,倒不如說是一種病態。可是,這種病態也只不過是她的皮膚細嫩,如同淺色的牽牛花不失其新鮮一樣。

「啊,怎麼說呢,很奇怪,你越來越變得像那些素陶了。不是嗎?如果要給你畫一張像的話,我總覺得以擺著白色素陶的框架為背景最合適。」

「於是,你就這麼看著我?告訴你,我在哪兒都合適喲。」

她把茶碗又拉到跟前,繼續畫著龍宮裡仙女的四扇。手指握著細細的畫筆,像柔軟的草莖一樣彎曲著。小指一使勁,手掌邊沿便出現細細的皺紋——她,一副中國王宮裡裹足少女的打扮,正在素陶上精心描繪工筆畫龍宮城。

「可是,惟有做我的老婆顯得不合適。」

時隔半月,丈夫從東京來看望她時,突然覺得,她一下子變成了那副模樣。可是,一見面,她就像故鄉的風一樣,滲入到他心裡,從這一點來看,也許就像她所說的那樣,做老婆也是合適的。之所以使他感到彷徨:這是自己的妻子嗎?大概是由於他和妻子分手後,在東京一起玩的那些擅長髮跡的女人們同君子之間的格格不入,甚至超過動物同花草之間的不協調。可是,她做一個母親——不管怎麼說,是不會合適的,甚至連在素陶的花瓶上畫孩子的畫這件事都是不合適的。

亂七八糟的調色盤正中立著一個花瓶,花瓶上畫著這樣一幅畫:一個女嬰朝一頭牛的腳跟前爬去。他到陶瓷店來找君子時,一眼就看到了這幅畫,並一直為之驚恐。

「怎麼畫這樣的畫?!和花瓶不相稱嘛。」他若無其事地拿起花瓶說道。

「是嘛,不行嗎?」

「怎麼想起畫這樣的畫?!」

「是這個呀。」君子逐頁翻著一本滿是灰塵、畫有龍宮城的畫帖給他看。這算是哪門子事?!

「你只能照這種專門騙小孩子的畫帖畫嗎?既表現不出一點個性,又不能作為熱海的什麼紀念。」

「個性什麼的,我畫不出來。」

「也不必想得那麼難嘛,不管畫什麼,自己隨意畫,不有意思些嗎?」

「所以,你要是在那上面給我畫點什麼,就是紀念啊。」

「畫到這裡?」說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幅小孩子的畫,用黃色的顏料在牛的旁邊厚厚地塗了一層。

「哎呀,不行啊,你給我這樣瞎塗!」

他一邊笑著,一邊寫上:「油菜地。」君子把茶瓶倒下來,再一次端詳著。

「這幅畫真的不能裝飾在桌子什麼的上面嗎?」

「因為這幅畫太怪了,什麼小孩向牛跟前爬去,我還以為你是詛咒我另外有了孩子呢。」

「呀,真的嗎?」

「有點這樣的意思。」

「你是在開玩笑吧——不過,農村裡的嬰孩不會這樣害怕牛的。」

「你在說怪話吧。」一件他遲早要對妻子實話實說的事,已經到了嘴邊,卻未出口。

「我也有一個寄養在鄉下的孩子,也許正如這幅畫所畫的那樣,和牛在一起玩耍。」說到這裡,經過後街的樂隊越來越近了。

「啊,是巡迴電影放映隊,他們每天下午四點來到這裡,回家吧。」

陶瓷店裡的看守穿著一件俄式上衣,留著長髮。

「你是這裡的繪畫老師嗎?請告訴我畫什麼好。」豐子用腳重重地踢開門,一走進來,便扔掉黑手套,像放連珠炮似的說道。然後,一邊繞著三角形的櫃架轉圈圈,一邊順手挑出花瓶、點心盒、菸灰缸、酒壺等等的陶瓷。每次一抬手,衣袖便滑落,像沒有穿襯衣那樣,露出健康的臂膀。這時,一個男子笑著站在入口處的門檻邊,沒有進店。

「你進來看看哪個好?」

「沒有什麼好挑選的嘛。素陶這種東西,難道還講什麼風雅嗎?你想寫點什麼嗎?」

「給你做禮品的喲,能帶回去給你夫人嗎?」

「嗯。」男子搖晃著身子走進店內。

店鋪看守低下了頭,他也和旅店老闆一樣,總喜歡將成雙成對到店裡來的男女用夫婦的尺度去對他們進行各種猜測。可是,這位直率的女性,卻給他的這種稟性以當頭一棒。

「那麼,我給你在碗上畫點什麼吧。你的生活中不也需要吃飯的碗嗎?」

「那樣的話,我給你夫人一個花瓶吧。我還要給她寫上:‘家庭裡需要花,家庭以外也需要花’這樣的話喲。」

「還給我寫上:‘但是,家庭以外的花上有刺’。」

「可以。誰能畫出這麼細膩的畫來,真夠可以的嘛。我一看都覺得肩膀發酸。」豐子拿起君子畫有龍宮城的碗,然後,又凝視著畫有小孩爬到牛跟前那幅圖畫的花瓶上的署名。花瓶上寫著:「君子——房雄」。

「哎喲,他們是夫妻吧。那位夫人不是像布娃娃般漂亮嗎?」

當豐子談到君子的容貌姿態時,店鋪看守都點頭,並問道:

「您認識她嗎?」

「是我的朋友呀。還不僅僅是朋友呢!」

「是情敵吧?」

「你果然不簡單。」豐子脫口而出。她連那個同來的男子也沒看一眼,就轉身向著店鋪看守,說道:

「她也是來了熱海啊,不知住哪兒?」

「據說是肺部不好,租了一棟別墅,整個冬天都在這裡療養。因為感到無聊,所以,每天來描繪陶瓷。」

「還死不了吧。」

「你這個人,怎麼說得出這種刻薄的話?!就算是什麼情敵,也不要這樣嘛!」

「你不要說了!我只是想起有個人說過:‘如果君子死了的話,就……’。」

「你是在等吧,君子一死,你就嫁給她丈夫,是吧?」

「我可不是那樣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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