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說,你有自信,如果想得到她丈夫,什麼時候都可以得到,是吧?要不要我給你去問問這裡的人,他們夫妻關係怎麼樣?」
「我說過,我想問的不是那種事。」說完,豐子平靜地笑了笑,平靜得甚至有點不協調。接著又問:
「你知不知道,她有沒有孩子?」
「哎呀,總沒有在一起……」
「她怎麼畫了這幅孩子的畫呢?」
「啊,那是這本畫帖上的一幅畫。」說著,店鋪看守站起身,挑出那本畫帖。
「畫帖裡有,太好了。我也真傻啊。這是女孩子的畫嘛。」
似乎是一種習慣,豐子故意微微仰起頭,爽朗地笑著。
新造的遊覽船,馬達的嗓音像帶著一種新的感情,船上飄著紅色的長條旗,駛回了海岸。大島火山在春霞消失後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層塵霧,宛如一層薄薄的雲彩。大海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被染上了金色。
三
豐子她們帶著食堂一個女招待員來到了鎮上的電影棚。這位女招待是熱海姑娘,她和電影棚裡各式各樣的人打著招呼時,對面角落一個鄉下老大娘發現了她,便大聲呼叫,姑娘滿臉通紅站起身來,朝老大娘走過去。這時,豐子身旁有兩個姑娘,看著女招待員的背影,小聲說道:
「好標緻的姑娘啊!」
「真漂亮!」
「不過,她也的確倒霉啊!」
「是啊,出來做那種工作,真可憐哪。」
豐子無意中扭頭一看,只見剛才說那話的姑娘,塌陷的眼窩,眼厥窩裡像嵌著一粒腐爛了的無花果似的眼珠,臉頰像一塊陳舊的鉛板,越看越大。
「出去吧。」豐子說完,猛力扯著同伴男子的衣袖,站起來走出了電影棚。
「我生氣啊,這真是女人的本性。所以,女人是不會互相幫助的。究竟是誰可憐呢?想一想,似乎也就該明白了。再說,那個姑娘的眼睛,眼裡汙濁得像有孑孓蟲子爬似的。這樣的尊容,在紅紅的臉蛋、生氣勃勃的女招待員面前,難道不可憐嗎?!人家到飯店裡工作,穿得清清爽爽,打扮得漂漂亮亮,這種人就嫉妒得不行。所以,就那樣說人家。其實,她連掩飾自己這種嫉妒的能力都沒有,卻要無聊透頂。試問,出來工作,有什麼可憐的呢?!」
她走在海岸上,卻不看一眼海,只是一個勁兒地罵著。
「你說的完全對。不過,再稍微走慢點兒吧。」
「你在嘲笑我吧。你是不是想說,我說那個姑娘的壞話,我同樣也是女人,對不對?我知道,女性就是這樣在女人們之間互相殘殺。然而,世上的女人哪,都像那個姑娘一樣,有一雙長了孑孓蟲子的眼睛,我就是被那樣的眼睛看過來的呀。出來工作——像那個姑娘說的那樣,出來工作的女性也許只會變得可憐。可是,使工作的女性不幸的,我想正是那些不工作的人。就連我也是出來工作之後……」
「只學會了找情侶嗎?」
「對呀,到那個陶瓷店來的叫做君子的夫人,她呀,奪走了我愛戀的人,我們連孩子都有了喲。原因就是她不能工作。只有這個惟一的原因,使得我爽快地讓位了。當時,我和她為愛著同一個男人曾在一起哭泣,甚至決定兩人一起自殺。可是,現在想來,他還是被她奪走了。我曾經是他那個公司的打字員,而君子是他的表妹什麼的。據說,君子是農村名門世家的姑娘,因為他們注重什麼家系、宗譜之類的東西,從好幾代以前開始,就只是同族結婚,所以,重複著有錢人不勞動、一個人面黃肌瘦的遺傳,於是,一家都死絕了。因此,君子被收養到了表親家。他曾經對我說:‘君子要是離開了我,就無法活下去。可是你,卻有健康和生活的路。’他還說:‘君子那樣體弱多病,如果死了的話,就……’我如果保持沉默,他也許會苦不堪言。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啊。我火冒三丈,明確地對他說:‘我的過錯是,既沒有病魔纏身,又不是不能勞動的女子,我不存任何幻想。’說完這些,我還拒絕了他早晚要把孩子接回去的想法。我覺得,與其請一個不勞動的夫人帶,倒不如請一個能幹活的鄉下人的老婆什麼人給我帶。」
「真想不到啊,你真有孩子了嗎?」
「我說過,有。你也用不著這麼一本正經地問,好不好?!」
「這是我的挖苦話。」
「挖苦話,回去對你夫人說吧!」豐子像一頭下山的猛虎似的向他撲了過去,他的一隻胳膊抱住了豐子的脖頸兒。
「你哭了啊!」
「哭也不行嗎?求求你,徹底毀了我吧。」
他們不知不覺離開了城鎮街道,漫步在沿海的小道上。小道通往熱海飯店,道旁樹木茂密。月亮像被罩上了一層黑紗似的,朦朦朧朧。樹幹之間,搖曳著海面上的點點漁火。豐子覺得,自己彷彿是從船上看這漁火似的。回到飯店的房間裡以後,豐子雖然嘴裡未說,卻一直流露出一種情緒,那就是,看看勞動婦女無拘無束的熱情吧。
「毀了我,毀了我吧。」她連連叫喊著。
男子很快疲倦入睡了,豐子從床上溜出來,為了弄清君子家裡有沒有自己的孩子,她偷偷地走了出去。
四
從二樓的門頂窗射進來的月光時明時暗。
「喂,是有人上了房頂,從二樓的窗戶里正往下看吧。」
「沒有吧,那個窗戶每天晚上都這樣。那是澡堂的煙筒裡冒出熱氣,時不時地遮住了月光。」
想不到君子的聲音這麼清晰,他放心了。他在暗處摸到了君子的頭,接著,用手掌搭在她的頭上,輕輕地對她說:
「小心身體,不到被窩裡來不感冒嗎?」說這話,為的是把君子拉到他的身邊。
可是,君子仍然沒有動,還是哭成一團。
「那件事能隱瞞的話,連我也想一直瞞著啊,至少在你有一個孩子之前,我是打算瞞著的嘛。」
「因為你已經清楚地知道,我不能有孩子,所以,你才說出來,對不對?似乎太殘酷了吧。現在,我總算明白了,當時,豐子小姐為什麼沒有和我一起死。她是覺得,與其留下一個孩子去死,倒不如把自己愛戀的人讓給我。我上當受騙啦。她和你連孩子都有了,我居然丟開她不管,還要和你結什麼婚,這種事,我做夢也沒想到過呀!你也好,豐子小姐也好,只是在可憐我,是不是?你們的愛是以孩子為中心,是一心一意為孩子而活著的。而我,卻是活在旁邊的一具殭屍——反正很快就會成為一具死的殭屍,不過,活著的時候也只是一具屍嘍。不是嗎?受騙了,居然還像小孩一樣地高興呢。」
「你完全誤會了。」他說完,正要站起來開電燈的時候,君子一下抱住了他的腿。
「不要開燈,請你不要在亮地方看我的臉。」
房間裡聽得見溫泉噴出的聲音,像下雨的聲音一樣。君子的手在他的膝蓋上顫抖著。
後記
不用說,君子的丈夫和豐子的情夫在她們出事被發現的當天會面了。
「真是一起自殺的嗎?」豐子的情夫悄悄地小聲問道。
「呀…」
「我想,該不是豐子刺殺了你夫人的喉嚨死的吧。不過……」
「可是,醫生認為是自殺的啊。」
「鄉下的醫生嘛,是靠不住的喲。再說,大家又都深信不疑是一同自殺的嘛。其實,根本搞不清是惡意殺人還是打算一同自殺;不過,總而言之,很可能是豐子殺了你的夫人,看到你夫人被殺死了,她自己也就昏倒了。」
「我在想啊,是不是君子自殺的時候,豐子正好打那兒經過,由於過度驚嚇昏倒了的呢。」
「反正,你夫人和君子,她們相互之間都可能有殺人的念頭。」
「是嗎?」
「豐子昨天晚上還說,‘女人都互相殘殺’喲。」
「也許是真的吧。」
「不管怎樣,我們男人不要那樣互相殘殺就好,你說對不?所有的情況,豐子都閉口不談,只說是同性愛情死,所以,我們也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然而。
(朱蒲清譯隋玉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