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美麗的木谷夫人和木谷共同生活的三四年間,也就是她無法享受美麗的權利——身著盛裝的歲月,這也不禁令人想到了這就是「死亡」。即便不是死亡,那也算是一種錯誤的生活吧。
這樣看來,真正期望在丈夫死後身著盛裝的,不是木谷而是木谷夫人的美貌本身所造成的。
我突然對在一旁哭泣的那個美麗女人開始憎惡起來了。
我真想說木谷是「一個垂死的可憐的小丑」。
「喂,南君,」木谷向我伸出了手。
「別再探尋我立遺言的心理了。我的死是讓我妻子能穿上盛裝的惟一的——是我一生惟一的一次機會。僅僅如此而已。希望你能以觀賞曇花一現般開花期短的花兒那樣的心情格守我的遺言。」
這時正是梅雨時節。我心裡一邊琢磨著這個時候是什麼花的花期,一邊耷拉著腦袋沿著泥濘的小道走了回去。
四
按照舊習俗,為了祈禱木谷亡靈的冥福,我和琉璃子開始了巡禮。就是去那些婦女雜誌代理部、百貨店進行「巡禮」——
去買華麗的喪服。
把它稱之力喪服的確不大好。就遵照木谷遺願稱之為嫁給新生的準備吧。但是,每買一個奢華品,琉璃子的眼裡就湧出淚水。
起初聽木谷遺言時,我懷疑是要讓我拿錢為琉璃子買衣服和裝飾品。
然而卻沒想到他有五百圓的生命保險。這可真是筆意外的遺產哪。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一生惟一的一大筆財產。是可以讓妻子身著盛裝的惟一的一次機會——這些全部如木谷所言。
「木谷說要把這些錢全用來買和服和化妝品。可今後我靠什麼生活呢。再說那些和眼吧,木谷挑選的盡是盛夏穿的,到秋季就什麼衣服也沒有了。」
還真是這樣呢。婦女雜誌的流行報道一般都是提前預報一兩個月後的情況。所以,木谷挑選的全是仲夏的衣裳。從夏天的衣服一直到泳衣、泳鞋,他都用鉛筆做了記號。而雜誌上沒有9月的服裝。
「木谷夫人,」我心裡想說,「五百圓錢即便是一點點地花,也只能維持大約半年的生活。為了夫人你今後的生活著想,木谷君的遺言也許是要教會你最佳的戰術呢。身穿五百元夏季盛裝的美女是不必為生計擔憂的。」
但是,我並沒有用這樣的解釋來玷汙木谷的遺言。我只是說:「因為這是他的遺囑嘛,實在沒有辦法呀。」
在買舞鞋時,琉璃子說:
「我從來不會跳什麼舞,也從來沒去看過別人家跳舞。」
然後就又抽泣起來。
「他,他簡直是在對我進行侮辱。買這種東西,說明他對我一點兒也不信任。」
在買乳罩和化妝盒時,我說:
「他怎麼會吩咐我來完成這項任務的呢?!」
「因為你是小說家唄。不把他那種遺言看成是神經錯亂的胡話的,也只有小說家了。甚至還會在這種愚蠢的遊戲中,感受到一種可悲的真實。」
說著說著就又哭了起來。
「我還以為他是把我當成夫人的老朋友才這樣的呢。」
「唉,那倒也是。若不是老朋友,也不會求你這樣陪著我幹這些事情。」
都說了些什麼呀!
在買縐妙單衣時,琉璃子說道:
「我頭一次理解到木谷真實的愛了。他是在說,讓我穿上這樣的禮裝去死吧。所以,他不挑選一件秋天的東西。不明白他的用心之深,我可真笨哪!他是知道了我會追他而去,因此就想讓我穿上漂亮衣服去死。木谷……」
她又抽泣起來。
我驚呆了。
木谷可是曾反覆地明確提到這是「生的盛裝」。
但是,琉璃子卻把這看成了是「死的盛裝」。這樣的淚水自然也是很美的。
這美麗的淚水是因沒有秋天的美麗衣裳而流下的——要是這樣的話,如果有一個給她買秋季盛裝的男人出現,那會怎樣呢。
不管怎樣,每買到一件,琉璃子總要掉下新的眼淚。每流出一次新的眼淚,她的回憶就變得更美起來——就像同木谷生活在更舒適的家裡,就像擁有更漂亮的梳妝檯,就像在更精巧的餐桌旁夫婦倆相對而坐,然後,然後——就像木谷是一個更英俊更瀟灑的男子……
「他真是位最聰明的丈夫呀。」我宛如從夢中驚醒一般。
美麗年輕的寡婦,用丈夫臨死前給留下來的全部錢財去購買丈夫挑選的漂亮衣裳和裝飾品,忘掉了明天的麵包——這的確讓未亡人除了對死去的丈夫更加深愛之外,別無出路!
可是,陪著她一起去買東西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對我來說,木谷的遺言有好幾扇門。這些門我都進進出出一一試過,可我沒能解開任何一扇門的謎。
這時,琉璃子已逐漸地被這些裝飾品打扮了起來。被稱為「值得慶幸時代的產物」美容院也去過了。
這是死者的遺願,是木谷挑選的盛裝。
但是,死去的木谷計算過嗎?——不僅僅是被美麗衣裳裝點的肉體看上去更加美麗,而且以美麗的衣裳作為「養料」,肉體本身也正變得美妙起來。
木谷的貧窮曾使琉璃子的美麗枯萎了。因此,作為對擁有美麗妻子的男人的懲罰,他在離別之時,想把具有強烈效果的「養料」一下子都送給她嗎?
看著皮膚變得細嫩光潤的琉璃子,我似乎想拂去什麼似的擺了擺頭。
「不要去解開死者留下的謎。要忘掉它。這才是生者的幸福。」
五
買了泳衣、海濱用的女式陽傘、泳鞋,還有舞鞋。
「讓你去鎌倉,也許是木谷君的遺言呢。」
「噯喲!」
微笑著的琉璃子已經不再哭泣了。
旅館的夥計們,正在整理著散場後的舞池。
天花板上的萬國旗、聚光燈,爵士樂隊的包廂,地上散亂著綵帶和橡膠氣球,並放在窗旁的桌子上,撒滿了雪茄煙灰和從化妝盒裡撒落的白粉。
那些夥計們,從我屋裡的涼臺上也能看得到。
跳舞的女人是不會看他們打掃舞場的,而是走進有些悶熱的屋子裡。聽我講述關於熊女的故事。
捕蟲網似的白色蚊帳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將兩張床罩著。
希望得到往返明信片情書的少女——當然是時髦的,也是美貌的勝利。婦人們聽著都開心。
可是,說希望得到往返慰問明信片的妻子,卻只會被人笑話。
木谷夫人現在在旅館的舞會上同各種男人跳舞。甚至大膽地與停靠在橫濱港的美國船上的外國人跳舞。
身上就穿著死去丈夫挑選的盛裝。
「據說,熊女對衣裳有特殊愛好。」我結束了話題。
「像那個少女那樣,真正懂得著裝快樂的女人,恐怕在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了吧。因為那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悲傷啊。」
琉璃子咬著嘴唇。
舞場清掃完了。
婦人們去大廳玩多米諾骨牌去了。
月光下,大海靜悄悄的。秋蟲在松林中鳴叫著。快到琉璃子沒有盛裝的季節了。
她第一次倒在了我的臂彎裡。
「我頭一次明白了很有心計的木谷的想法。他只讓你帶我去買衣裳和化妝品,是因為他為我挑選了你。然後讓我打扮起來嫁給你,讓我嫁給你——」
說著,她又激動地哭了起來。多麼容易的解謎方法!
「木谷並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我在心裡反覆唸叨。
「雖說是出嫁準備,但並非指的是嫁給某個男人,而是嫁給泛指的人生。那就是木谷遺言的空想之美啊。」
但是——不管怎樣,若是琉璃子的衣裳引起男人購買的興趣的話……是啊,不論怎樣,琉璃子都一定會「賣身」他人的。
如果同樣是「賣身」——與其衣衫襤褸地「賣」,不如漂漂亮亮地打扮包裝起來「賣」。難道木谷竟想到了這些嗎?!
我不禁感到了死人的冷笑。
感到了溫暖的淚水。
眼前出現那「賣身者」的肌膚。
我知道那附在她肌膚上的東西。那都是死去的丈夫挑選的,由我去買的。
我也哭了起來。
「在木谷之前我就愛上了你。木谷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才留下這樣的遺言。他是要讓我恢復美麗女子的模樣,然後還給你——」
琉璃子幸福地顫抖著。
可我是個男人。
「木谷呀木谷,我不會忘記你同樣是個男人哪!」
在他那難以捉摸的遺言裡肯定會有琉璃子所起的——女人蛇一般的作用。
可憐的男人啊。
我想起了吃活蛇的熊女。
然而那種姿態現在反而使我變得更加異想天開起來。
「琉璃子,你找到給你買秋天盛裝的男人了。」
只挑選仲夏盛裝的木谷的確是個聰明的男人哪。
(王嵐譯隋玉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