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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玻璃和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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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未感到秋天會這麼冷,好像病已加重了。」

朝子這樣說著,把針盒拿到陽光照射到的陽臺上,其實是因為不從陽臺上看,是看不見門旁的信箱的。信箱上鑲著玻璃,在板牆的背陰處,太陽照不到。每當朝子看到那黑亮黑亮的玻璃時,就感到這秋天的冷。

信封被投到信箱裡,朝子和平時一樣總是立刻跑過去取。信封裡的油紙上整整齊齊地插著五十根左右新針。她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腦海裡立刻閃過像針那樣四射的電車路線圖,丈夫什麼時候回來呢?臥室檯燈的燈罩壞了。弟弟的深度的近視眼鏡。)朝子又想:「我又病成這個樣子了。」

針是針店強行推銷的,信封上寫著:「最近幾天內讓店員去問:若不用的話,那時請退回。」(那不是郵差送的,也許是個年輕女孩,不,還是個頰骨稍鼓的女的送的。八九年前畢業的女校,屋頂上的避雷針。應該讓弟弟早點結婚,整理櫃子時發現丈夫藏在裡面的女的照片。那樣美的姑娘,要是弟弟能娶到的話該多高興啊!丈夫的短大褂,確實是在五天前縫好的。我好像是仔細檢視過了的,沒有帶針。那女的在疊丈夫短大褂時,針刺傷了手,一定認為我是在嫉妒。這針買了吧!收好了別不見了。丈夫在哪兒讓人擦亮了穿回來的皮鞋,弟弟的皮鞋。這根最大的針雖像鞋店用的針,又像縫被的針。冬被明天開始縫吧!我的腳從沒結婚前就感到冷,父親的腳。想偷偷地讓弟弟看那張照片,在門上按個響鈴。雷。被父親緊緊地抱著的小時候的我。雪的高原。)朝子由於雪原的嚴寒而在發抖。「啊!真美,那女的肌膚,他只要看看照片,體溫一定會升高。今天不想縫衣服了。準會讓針刺傷手指流出血。」

朝子發現丈夫短大褂上有根針,一邊抽抽搭搭地哭著,模模糊糊地發現第二根針又刺破了手指,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血珠。

「喂!要多加註意噢!怎麼能讓人穿帶針的衣服呢?」

她吃驚地吸著手指上的血。(有點海腥味,通紅的游泳衣,被投入波浪上的紅色橡皮球。吊在旅館房間的天花板上的電扇,以非常快的速度咯嗒咯嗒地旋轉著。)朝子心情很激動,急促地喘著氣。

「不,沒關係,沒關係,只是刺了下手指。」「不是說你的,因為我穿的衣服上,帶針啊!」

「唉,是嗎?在哪兒脫過外褂吧。」

「呀,嗯……」(遲疑)

「紮了那個人的手指——我怎麼是好呢?」

「那個人是誰?」

「短大褂脫下來人家準會給疊起來的。不過針這個東西是很奇怪的,好像是個活的東西;不過在家裡已丟了幾十根,幾萬根吧!但誰也沒受過傷呀。」

「你最近不是有點與往常不一樣嗎?」

「是的,我已經想不再縫衣服了。」

「我不是對你說過,請醫生看一看嗎?」

「我老想弟弟近來心情會不大舒暢,我左思右想也不知為什麼?」

「那是你自己的事噢,自己是那樣,所以看弟弟也是那樣。」

「弟弟一定有話想對你說。」

「要是不好談的話,你轉達也可以呀。」

「很早就離別母親的男人,也許不易相信女的吧!」

「誰知道呢,也許正相反吧!」

「弟弟記性一直很好,例如我七歲弟弟四歲那年發生的事,他記得就比我清楚。和那樣的男人一起生活你也許不喜歡吧!今後再過十年,弟弟會比我更清楚現在咱們夫婦的事。若回憶起我已忘掉的事,互相交談時,我會感到很傷心,很孤獨。」

「我怎麼都可以,不想和弟弟住在一起的,不是你嗎?」

朝子從梳妝檯旁的架子上取下雙氧水瓶子,把剛才出血的手指進行了消毒。

弟弟同朝子他們的父親長得一模一樣,從他小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這樣說。每當朝子聽到這種議論時,總覺得產生一種好像動物似的嫉妒,這種嫉妒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長。像皮膚接觸了什麼討厭的物體,像硬讓喝什麼苦東西似的,有一種切身的感覺。她最近一個時期常想起故鄉的人們,還發現這些人都說過:「弟弟是長得跟父親一模一樣的人。」在這個時候,當她接觸丈夫的皮膚時,會猛然想起弟弟,結果感到她的肌膚與她丈夫的肌膚相接觸時,不由自主地使她毛骨悚然。然而,又使她感情激動。朝子走在街上,在她眼裡好像看不見人們的面容,所看到的盡是些女人的肌膚。雖然朝子有過一次死胎,下腹部還自下輕微的妊娠線,近來又使她感到不安,認為是自己身上的一個汙點。她邊想著,邊洗著腳。

丈夫和弟弟都不在家,朝子在翻弄著弟弟的抽屜。(不由得想起了小學時男朋友的面容。不知什麼時候又消失了。一個男人的臉很有生氣地出現在眼前,變得有點可怕。小學校的玻璃窗,跳繩,那繩子好像是一根新針,發出白光,要是跳錯了,腿就會被切斷。蛇、蜥蠍,即使是農民,孩提的我為什麼長著這樣一雙骯髒的腳呢?陽光下的春天草原,長椅子,輕鬆愉快地在長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像小鳥一樣,用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唱起了心中的歌。爬上小學校的窗子去擦玻璃,心跳得很厲害,信箱上發暗的玻璃,我並不想看弟弟女友的來信,弟弟並沒有要那女的寫信。我一邊想著,一邊檢視著丈夫的櫃子,弟弟的桌子。那樣的心情自己很理解,弟弟就要回來,他回來時,我就那樣對他說:「我是想看看你姐夫那個女人給他來的信。急著要看那不願公開的信。」丈夫櫃子裡的女人照片。唉!我病了,新的留聲機。海濱旅館的舞會,紙帶,港口。弟弟帶著那個女人到外國去,可悲的燕子啊!大海,海燕銜著彩色紙帶渡過海洋。被海水浸溼了的香紙帶。我要是生病的話,我丈夫也許會把那個女人帶到家裡來吧!那個女的跟弟弟談戀愛,燕子銜著留聲機的針頭飛過海洋,故鄉里的燕子窩,小燕子的叫聲,白木蓮,馬車,站在電線上的小燕子,電話,汽笛聲,陽光照耀下的水,少女在院子裡灑水,那女人對著少女笑著,也勾引我丈夫笑了。那被褥上有我丈夫的氣味,我丈夫為什麼那樣不爭氣呢?小燕子收住翅膀不動,把針放在海上,結果沉了,可憐的小燕子。)

朝子總在重複地寫著,「可憐的燕子,可憐的燕子」,直到弟弟回來。當她看到弟弟後,慌慌忙忙想把紙翻過來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寫的字。她雖想把紙翻過來,實際上,這張白紙是背面,正面是女人的像片。朝子並不知道這張紙是照片的背面,在翻弄弟弟抽屜時,不知何時從丈夫的衣櫃裡發現了那女人的照片,所以在朝子眼前像出現了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她為此而嚇了一跳。

「請進,您回來啦,這個人好漂亮啊?」

「嗯,是啊,是照片,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不要娶她嗎?讓她出國去,這種漂亮的女人,領她到歐洲去也毫不遜色啊!」

「她是短髮,好!好!短髮方便。打她的頭時,不管是日本髮型還是西洋髮型,一打就可把她的髮型毀掉,這時簪子、髮針就會刺傷手,要是短髮就沒有這種擔心啦。」

「哎呀,多麼可怕呀!」

「據說對付女人時,只有打她。」

「父親的粗暴性格,要是傳給了你,這可就不好辦了。」

「提起父親,姐姐從小時候起,就從內心裡把父親當作了知己。可又盡力想把母親作為知己,那樣做是錯了。姐姐喜歡父親,不喜歡媽媽,外人也誰都不喜歡母親,只是認為可憐。這遺憾是父親造成的。從人世間的倫理道德上看,才責怪父親。外人這樣無可厚非,因為沒住在一起。不過作為生活在父母身旁的孩子來說,是很不好的,按世人的習俗,為了討厭的母親,必須去責怪你喜歡的父親,不是這個道理嗎?」

「不、不對,並非那樣啊!我記得我曾為怨恨父親和母親互相擁抱而哭過呢!」

「並不是擁抱,是被抱了的吧!」

「不,是擁抱。」

「到如今還這麼說,姐姐的性格不會豁然開朗的。」

「哎呀!好怕的眼睛,不要動不動就表現出這樣可怕的眼神來。我看你這種眼神有些不安啊!」

「不要糊弄人啊!」

「什麼?我糊弄你什麼了,請講清楚。」

「記得姐姐也抱過我啊!長大以後也有一次,在父親死的時候,記得很清楚,我也哭過。但不像姐姐那樣悲傷,總覺得有些寂寞,從那以後姐姐就更可憐了啊!」

「你是否對我隱瞞了什麼?很想對你姐夫講的事,是否沒有講?」

「那是姐姐你自己吧!」

「真的,對這個人怎麼看,這麼漂亮的小姐,假若在你身邊也許你也會和她談戀愛的。」

「是指那個小姐嗎?我以為是酒館的女招待呢。」

弟弟想把照片拿到手,姐姐有點臉紅,想拒絕,只是表示不願意,實際上沒有拒絕,弟弟伸手把照片拿了過來。

「背面胡亂寫了很多,是姐姐寫的吧!」

「那個雖用橡皮擦過也還留有痕跡的吧!」

「可悲的燕子,是怎麼回事——嗯,燕子的事我想起來了,父親的粗暴性格,不僅對我,姐姐也繼承了啊!記得嗎?那是在媽媽剛生病的時候,咱家的燕子從窩裡把小燕子銜走,掉到院子裡了,姐姐將燕子拾起,扔到河裡去了。」

姐姐顫動著嘴唇,想要說什麼似的,然而沒有說出來卻打了個呵欠。

朝子的丈夫和她弟弟,對坐在長火盆的兩邊讀著晚報。朝子因為頭痛,傍晚起就睡下了。丈夫從報紙上探出頭來,看著弟弟。

「什麼事?」

「嗯?」

「不是想要說什麼嗎?」

「不,不想說什麼。」

「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是姐姐的事嗎?」

「不,你姐姐說你好像要對我說什麼似的,你似乎有什麼心事。」

「不,沒有。那是姐姐自己的事。姐姐是有這麼個怪性格。」

「不是性格,最近好像有點什麼似的。」

「就是嘍,前一陣子還給媽媽寫過信。」

「是麼?」

「說什麼是麼,媽媽不是已死了嗎?」

「女人有時好做這般幼稚悲慘的遊戲啊!」

「是貼了郵票發出去的,收信人不詳給退了回來,我前幾天發現了的。」

「那可真有點怪了。」

「剪指甲的方法也挺怪的。一直剪到肉處再用挫——想請醫生給看看吧。」

「這一陣子,經常勸她,可她不想看病,不聽人勸告。」

「就是的,你只要問她一句有沒有精神病的血統,她就會真的精神失常。」

「怎麼會?」

「不,就是這一點最難辦。除非她自己能說她有精神病血統,姐姐就沒法得救。姐姐怕揭開秘密,老實說,她不是怕秘密本身,只是怕秘密被揭開。」

「也許可以這樣說,不過是有些神經衰弱。」

「因為說我記性好,所以姐姐有些恨我,姐姐經常想忘卻的事,我總是能想起來。」

「並不是憎恨啊!她對我格外地客氣,這種客氣是很奇怪的。把自己的情人,放在丈夫的家裡,所以總感覺對不起丈夫,提心吊膽,我有時這樣認為,這可能不對吧!」

「我認為我不在這個家裡倒好些。」

「並不是那樣,我認為如果讓你們二人暫時出去旅行的話,也許會好些。」

「啊!」

弟弟驚奇地沉默了,關於那女人照片的事,錯過了說的機會。

朝子又給媽媽寫信了,不管媽媽在不在世,朝子根本不會考慮——

媽媽,我為什麼這樣提筆忘字呢?查了好多字典都是些難寫的字。噢,是這樣,儘管是些很簡單的字,要是把字典合上來又忘掉了。因此又得翻開字典,因為弟弟有學問,他是位了不起的人,見到弟弟的面就感到害臊。我曾幾次懇請弟弟帶我出去旅遊——

朝子並沒有為此向弟弟求過,另外她的丈夫也未曾對她說過,同他弟弟去旅行的事——

弟弟一定對他老婆很厲害吧!媽媽,他像爸爸似的。我殺了小燕子。做弟弟媳婦的女人是作為供品,獻給了惡魔——這樣一想,還是我來照顧弟弟一輩子為好。爸爸還是對媽媽很刻薄嗎?實際上他還是很愛媽媽的,這是我確信無疑的。我最近不太想讓人看到我的皮膚,那太骯髒了。做了個可怕的夢,家中的釘子,到晚上都會自動地脫落——

朝子從未做過遼種夢,這是她寫信時的幻想——

已經不能在家裡呆了。這些釘子像小矮人似的在祭奠,在跳舞,家裡的房子要垮了啊!把丈夫叫醒,那些釘子一下子又都回到自己的窩裡去了。這是個夢啊!丈夫很熱情,這是個秘密,家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小姐,早些嫁給弟弟該多好啊!這在世上該是一對最幸福的夫婦。請代問父親好,我是多麼愛父親的呀!父親的妻子也是獻給惡魔的供品。哦,我想和弟弟兩個人去找個遙遠的、沒有人來往的地方死去。丈夫哭了呀!在丈夫的短外衣上,我放進了兩根針。我滿身毒氣,這是從肌膚裡散發出來的毒嗎?媽媽——

是個光照好、木造的舊房子。檢視一下房子外側陽光照射的地方,到處都露出了舊釘子頭,一暖和了點,那些釘子又從木頭裡冒了出來——這釘子又像是活了似的,朝子這樣想:「是真的啊!這不是在做夢。」

朝子為了打進這些釘子頭,用了一天多時間,這些舊釘子剮破了手指頭,流血了。

把玻璃杯子踏碎,腳被割破了。不管接觸到什麼,都像是會受傷似的,儘管如此,但她卻不能安靜下來。坐立不安地往傷口上塗藥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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