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來了廟會祭神樂的大鼓聲,丈夫和弟弟都說聽不見。結果朝子落到個誰也依靠不了的淒涼境地,看到了遠處街上的熱鬧祭典活動。
針、錐、釘子、大筷子、鋼筆、玻璃碎片等等。見到這些有形的東西,她就心跳不已。
好像丈夫已經入睡,朝子右眼球有點痛,像是從這個眼球刺進去一根針,這根針掉進頭裡去了似的,右後側頭部陣陣作痛。電燈已熄滅。(但朝子看到了雪白的床單,雪的高原。)她每晚都要換床單。(被褥中閃閃發光的大針。)朝子跳起來開啟了電燈走到飯廳裡去查了查針線盒。做被褥的針整整齊齊地插在以前的油紙上。可是她回到床上後,悄悄地揭開丈夫的被子,生怕接觸到丈夫的身體,把新漿洗的床單摸了又摸。(我並不是想做什麼壞事,不必害怕,丈夫甜甜地睡著,說老實話,我近來還真沒有認真看過他的臉。自從弟弟來後,我們夫妻就不那麼幸福了。鄉間的柿子樹,弟弟像小孩似的用吹筒箭瞄準小鳥,水車、死人花。我想讓醫生看看病。把後背切開,往這裡邊灌進熔化了的鉛水,這古代的拷問,是多麼痛快呀!燙髮鉗,啊!好危險,閃閃發亮的金屬醫療器械,刃具,互相碰撞的聲音,醫生的白大褂,褥單,血,糟糕,放醫療器具的明亮的玻璃架,明亮的光線,美麗的玻璃和光亮的金屬器具,明亮的寬敞的房子,那女人漂亮的牙齒,自己纖細的手指,注射器,身上所有的毒從我的指尖流出。這樣可以殺死丈夫啦。啊!可怕,父親。我認為會發生的事,一定都會發生,我要把丈夫的情人叫到家裡來,我自己裝成瘋子。弟弟是不會有負於丈夫的。丈夫的情人,一定會被弟弟奪走。爸爸!與爸爸不同,弟弟的結婚會是幸福的,那般漂亮的、賢慧的女人是別無二人的。丈夫由於情人被奪走而自殺。走在柏油路上的人群。賣號外的鈴鐺聲。霧,在霧中駛來的火車的前燈。)
她想突然閃開身子。而那個火車的前燈,就是睡床上的電燈,朝子用發乾的眼睛正瞅著那個電燈泡。她驚訝地把眼睛移開,結果在白色的床單與眼睛之間,被灰色的煙霧擋住了。她熄滅了電燈,那電燈光的殘影像個光環在轉動。(在空中好多針在發光,就像她在家中丟失的縫衣針的精靈。不能這樣想,跟平時一樣快睡吧!丈夫佯裝睡著的樣子,在看我的活動。我真的有病,這一點丈夫很清楚。接觸丈夫的肌體會感到全身毛骨悚然時,我反倒激動起來。不久以前一直是這樣。而最近,即使只碰碰丈夫手指頭都哆嗦。從這件事起,丈夫一定會知道我是有病了。討厭,討厭,妊娠線,啊!爸爸,我真對不起,不成,跟平時一樣去睡吧!喂,來吧!劍砍來了,朝子用劍擋住。像打劍道的架式,又像歌舞伎美麗的武打舞姿,合了又分開,分開了又合起來的白刃線。)
這種交刃戰的虛幻是最近能使朝子入睡的惟一的一件事。她感覺到她手中握著劍,她由於能將砍來的劍巧妙地擋開,情緒安靜下來,頭腦也冷靜多了。然而對方的劍總在空中轉,竟沒有人手拿這把劍。(對手,不,沒有對手。這太好了,假若不是這樣,有人手持劍的話,那麼我就成了一位將來不堪設想的可怕的女人了。是誰來砍我呀。是像個帶有輕便翅膀的劍,我飛了。燕子,不要想別的事了,只想白刃戰的劍。)朝子入睡了。
三人走過混凝土的橋面。是想把朝子送到醫生那裡去的。她說她討厭光跟她丈夫去。結果丈夫說:「你跟弟弟去吧!」她點了點頭同意了。可她弟弟又說不願意。這樣才三個人一起去的。這天夜裡霧很大,橋下的電車線都看不清,橋的中央樹立一個藍色的訊號燈。電車不停拉著警笛,響了很長時間。
朝子雖然在離較遠的地方站著,但她也聽到了,弟弟說:「姐夫,姐姐在看那張照片呢?是從姐夫衣櫃的抽屜裡找到的那張女人照片。」
「是麼?」
「照片的背面,隨筆寫著好多字呢!」
「不,我還沒發現那個,朝子要是看見了的話,就讓她看吧!那是我隨便放在抽屜裡的,並不是為了經常拿出來看的。」
「是姐姐胡寫亂畫的,是不是姐姐見到了這張照片後,為了想讓姐夫知道她見到過這張照片,我是這樣想的。」
「怎麼啦?何必那麼大費工夫呢?看見就說看見了吧?簡單說一聲就行了麼。」
「要是能那樣的話,姐姐的頭腦也不會發瘋了!胡寫亂畫也是姐姐無意識乾的,寫了以後又想擦掉,結果怎麼也擦不掉。」
「她這種性格,我是不喜歡的,對這種女人擔心的話,那是沒意義的。」
「這不是姐夫的心裡話吧!」
「怎講?」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姐姐好像堅信是世上最美、最美的女人啊!」
「別開玩笑了,是一點長處也沒有的女人。關於那女人的事,要解釋清楚的話,朝子會心安理得嗎?」
「已經很晚了,與其解釋這個,倒不如叫這個女人給姐夫寫封信來,這對治姐姐的病也許會有效呢!」
「她不像個會寫信的女人。」
「門旁的信箱,那個陳舊而陰暗的信箱,換一個新的該多好。」
「怎麼,你也說這種怪話。」
「姐姐一直在瞅著那個信箱。」
「喂,把朝子叫過來。」
朝子站在橋上往下看。(沒有線路,線路哪裡去了。)電車駛來了,在霧中露出了線路,她燃燒起青春幸福的喜悅。(海岸的旅館,雪的高原,同弟弟一起去旅行。她哭著說:我出嫁時,同丈夫來過這個地方,不是的,是露水珠沾滿了睫毛,不是眼淚,嗅,線路沒有了。濃濃的霧。無論從哪邊,誰也看不到。弟弟。)弟弟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姐。」
「往哪兒去?哪兒都可以。咱倆快逃吧!」
「你說什麼。」
「是啊,你媳婦原是那個人哪!」
朝子和弟弟趕上了丈夫,見到丈夫後,她嚇得往後退了退。
「朝子,你對那個女人很擔心,咱回家後,我好好給你解釋解釋。這微不足道,不過嫉妒會產生歇斯底里的……」
「嫉妒,是嫉妒?」
朝子站住看了看丈夫。(發高燒滿身是汗,她,女孩子的身體。來給朝子擦汗的父親的手。這雙手把她翻過身來。母親佈滿血絲的眼睛。)
「是嫉妒,姐姐,你是害怕自己承認是嫉妒。好像一旦產生了嫉妒,就會發狂似的害怕嫉妒。」
「哎呀,你怎麼說那樣粗魯的話呢?」
「那不行呀!姐夫要再粗魯點對待姐姐該多好啊!告訴她是瘋子的孩子,好好講清楚了該多好啊!」
「是我先瘋,還是你先瘋?柿子樹上的烏鴉是知道的。」
「烏鴉?我並不怕烏鴉,媽媽死的時候,柿子樹上的烏鴉是叫了的,姐姐雖很想記起這烏鴉的事,恐怕想不起來了吧!」
「總之,你們說的這些話,我這凡人是不大懂的,你好好問一下姐姐心裡想的是什麼。」
「姐夫,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愛女人的力量?」
弟弟很生氣的樣子,一個人很快提前走了。像是追趕在霧中消失的人似的。朝子也匆匆地跟來了。她貼近弟弟的耳邊,嘟喃了幾句。
「喂,你真有信心理解我的內心?有啊!說有呀!我才高興。在這濃霧中,我不管說什麼,都不會被別人聽到的啊!」
「那麼,姐姐,此時此刻在這兒請把你的最秘密的心裡話說出來。」
「那是……一點也不愛我丈夫。」
「還有?」
「還有什麼想說的?」
「還有喜歡父親。」
「不對,並不是這樣,我身上積滿了毒氣。它從手指尖上像一種氣味向外散發出來。」
「那毒氣是嫉妒吧!」
「不是,瘋子的體內不是積滿了毒氣嗎?」
「怎麼樣,姐姐是憎恨媽媽的,被媽媽抱著,又好像怕媽媽身上發出毒氣似的怕媽媽。並不是互相擁抱著哭的。難道不是麼?認為自己是瘋子的孩子的想法,這不是由於媽媽的緣故嗎?」
「你還是同父親一樣,瘋子,瘋子的。母親起嫉妒心,父親則說,這個瘋婆娘,所以媽媽瘋了,瘋子若被人說成瘋子,可就真成了瘋子了。」
「別人說,這是可以的。可姐姐是自己說自己這就不行啦。」
「你不想去一次鄉下的村莊?」
「哎呀!」
「你,我求你的事,你都會答應吧!誰叫咱倆是不幸的姐弟呢。」
「哎呀!」
「我希望你能把那個女人帶到家裡去。」
「嗯!」
「你能那樣做吧!」
「那麼,姐姐你呢?」
「我沒關係。」
朝子把手搭在弟弟的肩上,看了看他的臉,被霧打溼了,很冷,有風,霧又飄走了。
「你懂了吧!」
「當然懂。第一、姐姐可以和姐夫分開,因為你愛我。第二、姐姐可以殺掉那個女的。第三、可以讓那個女的同我戀愛,使姐姐對丈夫的憎恨再加之於我。第四、讓我殺掉那個女人,當我輸給姐夫時。第五、可讓我殺掉姐夫。第六、可以讓那個女人愛我,我可以從姐夫那裡奪回這個女的。第七、可以使姐夫自殺,大體是這些。」
朝子像要掐斷弟弟的手似的緊緊握著他的手,她哆嗦著,直髮抖。
「姐姐,幸福了吧,沒有想到會這麼高興吧!」
「爸爸也是個可怕的人啊!」
朝子膝蓋哆嗦得不能走動。丈夫追趕上來了,朝子鬆開了弟弟的手。
「怎麼啦,臉色不大好啊!」
「請不要碰我,餐具也好,座墊也好,不管是什麼,凡是我的東西,今後你都不要碰。若摸了我,要染上毒的。」
「這是為什麼?」
「總之,因為把那個女人看做是世上第一美人啦!姐姐也實在怪可憐的啊!」
「因此,我說過這事應由我來道歉,是無聊的嫉妒。」
「那是什麼?有那麼長的圍牆。」
「是煙花巷。」
「是煙花巷,唉,我想去看看,從裡邊走可以麼?」
朝子像孩子似的甩動著和眼的袖子,又跳又蹦地一個人迅速往前走,走進了煙花巷。
霧越來越大了,大建築的房子也看不清了。別人有屋簷下的裝飾燈,夢幻般地呈現在眼前。過路的人也看不清楚,真是一個壯麗的夢幻國度。在霧中,朝子好像長了翅膀的小鳥似的飛跑著。(女人,女人,天香百合的香味,媽媽的rx房,乳色的海,在玻璃板上滾動著的水銀珠。女人是惡魔,那張照片上的女人的美麗的肌膚,父親的風度。作為女人是幸福的。與丈夫的結婚儀式。在弟弟身旁站著的新娘子。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就是自己。暴風雪,雪天鄉間的夜景。父親攥住三歲的自己的兩條腿,往積滿雪的院子裡讓自己撒尿。霧中海上的船。同弟弟去旅行吧!孩子假若還活著,兒科醫院的診室,房間裡光亮的器具和明亮的玻璃。從窗戶流進來的霧。)
兩個男人很為難似的跟在朝子的後面走去。
作者還有繼續往下寫的必要嗎?要是認為有必要的話,就有。要認為沒有必要的話,就沒有了。
為什麼沒有必要了呢?因為朝子漸漸地真的瘋了。
不潔恐怖症的苗頭,漸漸厲害了。
接觸恐怖症的苗頭,逐漸厲害了。
尖形恐怖症的苗頭,逐漸厲害了。
恐怖恐怖症的苗頭,逐漸厲害了。
而且許多捕風捉影的話,談起來總沒個完,從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談中第一個能找到的是要把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帶到屋裡來的話。漸漸變成真瘋子,是因為想到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已經來到家中,就像那個女人在眼前似的,朝子在向這個女人說話,並向那個女的做動作。
然而,要是有必要繼續寫的話,這支筆必須轉向朝子的弟弟,作者這樣想。
為什麼呢?因為弟弟不久跟照片上的女人談戀愛了。而姐姐隱藏的意志,弟弟是怎樣進行這場戀愛呢?這又是一個新的小說主題。作者這樣想。
(張葆華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