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很美的女人吧。」
無論是怎麼靡顏膩理的女人,都會有胎毛、毛孔、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皺紋這些可愛的東西。我把眼睛緊緊貼上去,一邊仔仔細細地從rx房、心口、肚臍、腰往下檢視一邊說:
「太美了。簡直美不勝收。」
這句話包含著「與鈴子相比是一個熟透的女人」的含義,於是我用與對方的態度相適應的、如醫生診病般的口吻說:
「你沒生過孩子嗎?黑乎乎地看不清楚。」
「真想劃一根火柴讓您仔細看看。」
我一邊摸著口袋一邊說:「這行嗎?」
我劃亮火柴,黑暗中突然燃起一束火焰。瞬間,眼睛裡變得只有火焰的顏色。就在這時,雖然我看不真切,只見幽靈如蠟人在火中崩潰、如雪人在陽光裡融化,首先臉部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眼睛凹陷、耳朵缺落、手腳消融,接著整個身體軟綿綿地坐在地板上,一團白色的東西像熱氣一樣煙消雲散。說起來似乎經過很長的時間,其實上述整個過程只有一二秒鐘。就我來說,劃亮火柴留給我的印象只是照亮她的肚皮,緊接著她的身體便蕩然無存。我正怪異她的崩潰如此迅速,隔壁房間裡「呀!」的一聲女人的驚叫更叫我震駭。
我三步並作兩步慌忙走進隔壁房間。只見鈴子坐在長沙發上。她已經醒過來。但看那樣子好像受到極度驚嚇猛然坐起來似的。像服用了大量安眠藥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兩眼惺鬆、茫然發呆,身子彷彿在微微顫抖。
「怎麼啦?」我顫抖著手開啟桌上的檯燈。她「呀!」地叫喊一聲,就像被光切傷一樣雙手捂著臉,「撲通」趴在長沙發上,右腳卻棍棒一樣僵硬,接著「哇哇」要嘔吐。我趕緊走上前,手一摸她的後背,涔涔冷汗,而且身子像溼透的碎紙片一樣疲軟力竭,一下子顯得瘦骨磷峋。
「不要緊嗎?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我想把鈴子抱起來,又覺得她的身子一定變得輕飄飄的,便惴惴不安地繼續撫摸著。
「關燈讓我睡一會兒就好了。把窗戶開啟。」
當我從視窗望著初秋的星空,夜幕已經降臨、星光淡淡地閃爍,我突然覺得可笑,憋不住直想笑。我「呸!」地吐出一口唾液。唾液落在清淺的泉水裡,我看見緋鯉的遊動。我一邊想那是色彩在遊動一邊從正舒適地閉著眼睛的鈴子身旁走過,坐到鋼琴前。我沒學過鋼琴,但一邊回憶小時候學校裡淘氣的事情,一邊似是而非地敲出兒童歌曲的簡單曲調。
聽說一個名叫查爾斯-貝雷的巫神不僅被脫得精光,而且差一點還要檢查直腸,因為科學家懷疑裡面藏著小鳥。
我不是科學家,做夢也沒想像外國著名的心靈學家那樣,搬出體重汁、體溫計、顯微鏡、x光線、驗電器、血壓計、悸動計等各種玩意兒對鈴子和花子進行測試。我認為桌子浮游、幽靈呈現人的模樣都是從巫神體內流出來的一種名叫「外質」的東西的功能作用,我也不想摸這種涼颼颼、粘乎乎、白兮兮,有時還能照進相片、肉眼可見的東西。我不會以最敬畏魔鬼附身者的波塔特族野蠻人的思維方式來看待鈴子,反而希望她如果和我結婚可能會失去這種巫神的魔力。然而,我懷疑剛才她醒來的樣子莫非處在死亡或者發瘋前的快樂愉悅的巔峰。
鋼琴隨心所欲亂七八糟地唱了大約二十分鐘。
我聽見鈴子從心底長長吐出一口氣坐起來。
「已經好了。對不起。」
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你的腳怎麼啦?」
「沒什麼,睡一個晚上就好了。」
鈴子疲憊頹然地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用看一種什麼植物的眼光注視著我,我也用看一種什麼礦物似的眼光注視著她。紅頭髮比睡前更像灰燼,眉毛參差不齊地豎起來,如同失去聖潔的仙女,渾身隱約透出成熟女人的疲倦,一會兒,她的臉頰漸漸地淡染紅暈,她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顯得秀媚動人,而當她很快意識到的時候,那紅暈原來是羞恥的臉色。鈴子以完全清醒過來的口氣說:
「您做的事太可怕了。叫我震驚。」
我想她一定指的是我劃火柴照看幽靈,眼前浮現出花子的裸體,也立刻面紅耳赤。
「雖然我已經從睡夢中醒過來,現在要是用針尖在我的手附近扎一下,我的手指頭還像真的被扎一樣疼痛。我睡覺的時候,您一握幽靈的手,有感覺的不是幽靈而是我。」
如果她說的是真話,那麼不是幽靈,而是鈴子感覺到自己的赤身裸體被我仔細盯著。我驚駭得簡直喘不過氣來。要是事先知道,我剛才親吻幽靈那該多好。她突然變得溫柔嫵媚,也是因為被我這個男人看過她的肉體嗎?如果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既然鈴子的心靈深處潛藏著讓我觀看她的裸體的動機。就不會也讓幽靈對我袒身露體吧。總之,我覺得比直接觀看鈴子的身體更具性感,真想脫口而出「幽靈的行動難道不是聽從巫神擺佈的嗎?」但話到嘴邊,又改口說:
「花子到底是什麼人?」
「您一點兒也沒問她嗎?」
「正想問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知道。」
「她為什麼要以幽靈的面目出現?」
「這我想都沒想過。」
「如果說生前的愛憎恩怨、善舉惡行到死後還要清算的話,來免太怨苦了。你覺得這種想法很幼稚嗎?」
「您剛才詳細問她就好了。」鈴子顯得不感興趣,冷淡地回答。
於是我掏出香菸,點燃一支。我發現點菸的正是剛才那盒火柴,如果把火柴收起來藏在口袋裡反而顯得心裡有鬼,便索性放在桌子上。她拿起火柴擺弄了一會兒,然後隨手貼在耳朵上。
「哎呀,我聽見小鳥的叫聲。」
「是黃道眉。」
「是百日紅嗎?一面大鏡子。」
「是我來這兒之前去的那家理髮店。」
「這是歷史呀。我是不接受別人的任何東西的。這是西餐館裡的火柴吧,有一股廚房的味道。」
「這要這麼說,這座房子的木頭也有山的歷史。就是大米、黃油、糕點,在你吃到之前,不知道要經過多少人的手、包含多少人的心意哩。」
「倒也是。只是我的感覺沒那麼敏銳罷了。」
「那麼,這又是什麼?」我從西裝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
「我懶得說了。您不知道我很累嗎?好了,還是讓您看看您不知道的您的來信吧。」
她從靠窗的桌子抽屜裡拿來幾疊紙包裡面沒有一個信封。
「我的信?我沒給你寫過這麼多的信。」
「嗯。可我收到了呀。哎喲,您不要在這兒看。是您親手寫的吧,跟您的筆跡一模一樣吧。只要您心裡想對我說些什麼的時候,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動筆替您寫下來。說實在的,雖然我一天好幾個小時寫您給我的信,但也有感覺不到的時候。」
「那我就沒必要對你說半句話、沒必要見你,也沒必要這樣子相對而坐了。」
「不是這個意思。」她突然像小孩一樣微笑起來。
我看著笑臉下的茶杯。
「呀!菊花……」
菊花隨著我的聲音無影無蹤。似乎它本應該和花子的幽靈一起消失,現在才突然想起來一樣。但是,在明亮的燈光下,我為什麼一直沒發現近在眼前的菊花呢?
蟲聲突然卿卿熱鬧起來,彷彿清涼的月光從院子的樹葉間篩漏下來。
(鄭民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