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氣還不小哪。你幹得好嘛,都睡進來了吧。不要臉,還拎著裝螢火蟲的籠子。」
「那螢火蟲還活著呢?」銀子臉對著那邊的玻璃窗照了照,用指尖修修妝。這些看起來不像故意做出來的。
蘭子更加焦躁不安地反擊道:
「早就全死掉了。木村可不是照顧螢火蟲的人哪。」
「是啊。要說照顧螢火蟲,應該怎麼做呢?」
「木村,」蘭子重新轉向木村。
「竹困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眼睜睜地看著竹田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走我的東西的吧。」
「嗯。」
「你馬上去竹田那兒給我取回來。拿不回來,別進公寓來。」
「好的。」木村心不在焉地應道,訕訕地笑笑。在舞臺化妝和微亮的光線的映襯下,木村更顯出少年的英俊,而且有種孤立無助之感,蘭子已被逼得怒不可遏,又聽到銀子發洩似的內心冰冷的話語:
「衣服之類的東西也那麼珍貴嗎?」
「什麼?」蘭子便霍地跳過來,一把揪住銀子的頭,假髮套隨即掉下,紅色頭髮纏在蘭子的手指上。她狠狠地將頭髮甩掉,同時罵道:
「你這要飯的。」蘭子打過去,銀子微黑的手臂上便滲出血珠,假髮上的西班牙髮針留在蘭子手上,她便是用這刺傷銀子的。
銀子嘴唇湊近傷口,用舌頭輕輕壓著止血,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看蘭子。過一會兒,她「撲」「撲」地吐掉嘴裡的血。齊整的牙齒上滲著血,透過濃妝同樣能看出她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像個可怕的偶人。然而,她眉頭不皺,臉上冷冰冰的毫無表情。接著,她用穿著舞鞋的腳尖鉤住落在腳上的假髮套,輕輕一挑,接在手裡,隨後嘴巴咬著髮套,一隻手掌按住另一隻手臂上的傷口,搖擺著嘴裡的髮套,踏著舞曲的節拍,向臺上走去。銀子自始至終未看蘭子一眼,也沒講一句話,只留下一個似乎相當遙遠的背影。
蘭子恨得咬牙切齒,後悔沒有追上去刺死銀子,可又覺得冷得上下牙直叩,反而感覺自己好無聊。她極力要鎮定情緒,想輕鬆地對待木村。卻又像是面對毫無反應的另一世界的人,再一忖思覺得先前對木村說過的話也像是一派謊言,無聊之極。
木村剛才一直默默地看著蘭子刺傷銀子,直到銀子消失在舞臺之上。看不出他有些要制止的姿勢。沒什麼好說,他和蘭子對視一下,然後溫順地上臺去了。
對於舞臺服裝,銀子從未表示過不滿。她不但不想要衣服,而且還常常不留神錯穿別人的內衣或面前的鞋子,所以蘭子罵她是要飯的。的確作為女演員,銀子那樣的也許在舞臺上更加耀眼出眾;她或許是個前途可虞的女人;是由於我自身的弱點所致嗎?等等,蘭子一本正經似的考慮著這些,並不覺得刺傷銀子有什麼不對,但無論如何她無法再走進夏季來臨之前自己曾住慣了的休息室。她原地站了一會兒,一群舞女腳步雜亂地從舞臺上下來。看見蘭子,她們一一快活地打著招呼,尤其是矮個的蝶子挽著蘭子的手臂,臉頰快要貼在蘭子肩上,說道:
「銀子啊,好像剛才受傷了。」
「是嗎?」
「她的手臂出血啦。銀子還不在乎,和木村跳著舞。也沒包紮。」
「不要緊吧。」
「不過,她一揮手,就會流出點血。綾子吧,背地裡看著,‘木村,木村’地和他悄悄遞著眼色。和銀子身體挨近時,木村不讓客人注意到,幾次用自己的衣服幫銀子擦掉血跡。」
「觀眾能看見血跡?」
「我想看得到吧。」
「哼。」蘭子冷笑一聲,但覺得像有人把她推向淒冷的深谷,緊緊抱住蝶子赤裸的臂膀。觸及少女的肌膚,她不由地產生一種奇異之感。
「啊!畜生——喂,蝶子,銀子再長几歲,肯定會發瘋的。」
「這種事。銀子以前常誇大口說她最先生孩子。」
「誰的孩子?」
「我不想說。」蝶子扭動柔軟的身軀,爽朗地笑著說下去:
「前幾天呀,銀子、藤子她們還到姐姐你的公寓去過夜呢。」
「那木村呢?」
「也在呀。」
「是他們三人一起去的嗎?說什麼啦?」
「木村嗎?他也沒說什麼。」
「是嗎?」蘭子突然從蝶子身上抽回手臂,說道:
「我呀,還有點急事,代問大家好,我還要來的。」
蘭子說完離開了休息室門口。秋風像是突然從天而降,橫掃路面,演藝街驟然昏暗下來。
那天晚上,綾子等著銀子排練完簡單的舞蹈,她們和編導中根一起走出小演出場。
「是霧吧。我的指尖冰涼的。」銀子握著綾子的手走著,綾子給她的手臂纏上的繃帶稍有鬆動。
「不是霧呀。是靄。」
「是嗎?」
「蘭子回來啦。」
「哦。」
「見到她啦?」
「嗯。」銀子老實承認,但沒說自己被蘭子刺傷的事,連當時在場的木村不知什麼原因也未向任何人談起。所以,綾子還以為銀子是練舞時被釘子之類的東西掛傷了手呢。
「銀子今晚在哪兒睡?」綾子問道。
「去木村那裡。」
「可是,蘭子回來了,你還要去呀?」
「嗯。」銀子爽快地應著。綾子真像受到羞辱似的又問:
「蝶子、藤子也一起去嗎?」
「不知道哇。」
一直低頭不語的中根怯懦地笑了笑,問起:
「銀子,你前些時一直住在蘭子的公寓裡嗎?」
銀子不回答。
「是喜歡木村嗎?」
「沒想這些。」
「你撒謊。」
「是真的。」
「那為什麼要去他那兒睡呢?」
「我又能去誰家呢?大家都已不耐煩了。」
銀子聲音哽咽,中根驚訝地窺視著她的臉龐,只見她眼裡噙滿淚水。
中根自己也知道這樣問不合適,本不打算說,可還是說出了口。
「噯喲,你哭了。」
他以為銀子一定會反駁,沒想到她卻點頭不語。
「那些事從前我一點也不知道。」過了一會中根喃喃自語,銀子這下急了,索性對著綾子叫道:
「綾子,你想讓中根先生來問我,就把那些都講出來了。」
「是的。」綾子的心怦怦地跳著,卻不服氣地說:
「可是,我並沒什麼惡意呀。」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中根先生娶了銀子就好了。」
綾子和中根都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又走了五六步。
「我不願意。」銀子冷不了地冒出一句話。她快步走向前,綾子和中根也緊隨其後。
突然傳採打竹板的響聲,三人回頭觀望,原來是花子。她大概受僱於盲人賣唱者。一個老藝人倚著蘭子從前所在小演出場的牆壁,花子站在他面前,和著盲人沙啞的歌聲打著竹板,一見銀子三人,她伸舌頭扮個鬼臉,走過來。
「哎,是去木村那兒睡覺嗎?也帶我去吧。」花子說著挽住銀子的手臂。綾子緊皺眉頭說:
「蘭子回來了。去了會捱罵的。」
「哦,我還要練習。」花子抬起下巴,指向髒兮兮的小演出場的牆壁。
街對面的大眾食堂,女服務員們掖起後衣襟正在洗地板,椅子橫七豎八地倒扣在桌上,鐵桶裡的水流到了馬路上。
綾子遲疑片刻,然後摟住銀子的肩膀,說道:
「銀子,我也一起去好嗎?」
「真的?」銀子頓時臉上樂開了花,快活地朝中根揮手喊道:
「先生,再見。」
「我來看管這孩子,沒問題的。」綾子一幅成人腔調,銀子也扭頭望望中根,露出餘怒未消的清純的微笑。
中根被落在後面,目送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心想木村與銀子的配合有哀婉之美,一開始他們就做出要殉情而死的姿態。儘管如此,木村與銀子之間是一場虛無縹緲的遊戲——或許這麼說不太合適,中根思來想去地向前走去。大概是花子追銀子她們去了,竹板的響聲漸漸遠去。
六區小演出場的旗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看看天空,發現黃昏的暮色早已降臨。那天下午,行人們都縮起脖子,雖說從格外乾燥的柏油路就能判斷天氣情況,但由於沒誰想起要抬眼望天空,所以當夕陽的雲霞像塊被吹開的金色大布飄動著的時候,人們都覺得有些驚詫。此時連紅色的旗子也帶著些涼意。綾子的父親在天光微亮時就把方型小紙燈籠的蠟燭點燃了。
「好吧,今天早點收攤,有人請我去守靈。」他把剛才護著火苗的那隻手伸進懷裡,抽出一條頭巾,然後慢騰騰地在看相臺邊坐下。
死者的老婆驚訝地看著他像模像樣的看相人派頭,感嘆道:
「啊,死者一定也高興吧。昔日的同伴全都不在人世啦。」
「是啊,晚上我就講講明治三十年代的事情吧。」
「明治時期的話題也許是對死者最好的供養吧。好吧,我等著你來,拜託了。」那女人陪著笑臉,整整和服袖子剛走幾步,又重新折回頭說道: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不過不是現在說。」
看相人沒說什麼,仍然低著頭,把落滿灰塵的書擺在看相臺上。
「我算什麼。我不會給熟人看相,即便是看了也不準的。」
「真是這樣嗎?而且一開始你就不願看著我的臉。」
「是嗎?我已經沒有用啦。連看人家的臉也覺得厭煩羅。」
「嗯。你這樣已經不錯啦。綾子那麼努力地幹。誰不誇那孩子好哇。」
「可是,即使她能取得藝名,掛上招牌,就能有徒弟來學嗎?要說學日本舞,那都是些正經人家的女孩啦、藝人啦之類的,她們肯到街頭相面人的女兒而且是出身於簡易小歌舞團的師傅家裡來學嗎?」
「這是不必要的擔心。綾子真是你的獨生女?」
「真的是獨生女。」
「聽人說那傢伙和他從前的老婆也有兩個相當出色的兒子,可又能怎麼樣呢?連他死了都沒法兒通知他們。」
「是不知去向嗎?」
「是呀。」
然後女人又叮囑一番:請儘量早點來守夜,才戀戀不捨地離去,看相人沒有起身相送。從男人死的那天起,她為料理後事傷透了腦筋。這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她雖然很憔悴,但畢竟年輕還不到4o歲;二是他們之間只是一種不確定的男女結合,並非夫妻。看相人把手放近胯下火盆烤得暖烘烘的,再搓搓冰冷的耳朵,回想起明治三十年間的事情。
那時街上一下冒出許多報刊雜誌縱覽所,小酒館等,確是淺草地區走向飛速繁榮昌盛的時期,還和吉原道的熱鬧相呼應,那是明治三十年前後。而且還是人力車普及的時代。車伕特別吃香,今日的計程車司機無法與之相比,人力車的生意也不錯。後來漸漸墮落為敲竹槓的車伕,源氏店一直被扣壓著。看相人打算全以昔日的故事作為對今天的死者的供養,但一想到曾因已對生意無助而被收做源氏店的女人的她,其內心深處也許正在尋找投靠他的時機時,看相人又覺得實在無聊,連旁邊鍋裡飄來的煮海螺的熱氣,今天也覺得討厭,於是就摘掉頭巾站起身走到鍋前,用鬆動的假牙咬住一串海螺肉。
「搬去了嗎?」有人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原來是女兒綾子。
「哦。」父親拉出口裡的海螺串兒,拿在手上,說道:
「嘿,那木頭太重啦。」
「肯定很結實的。」
「她的媽媽,是不是給外國人當過小老婆呢?」
「到底怎麼回事,我不知道啊。銀子從未談起過她媽媽的事。」
「給我幫手的那傢伙,他說無論如何日本是做不出來的。那床頭上還雕著花什麼的,像是外國人睡的床。」
「我們四個人都睡得下嘞。今年春天去上野賞夜櫻那次,幾個人一起睡過的吧。」
看相人準備走回相面臺邊,才像剛意識到似的給女兒看看自己手裡的海螺串兒,勸道:
「來一個熱乎乎的怎麼樣?」
綾子稍稍扭向一邊,搖頭拒絕,接著又問:
「好搬進去嗎?」
「從窗戶那兒推上去的。在二樓,進不去。那房間陰暗、朝北,根本曬不到太陽。塞進去那麼大一張床,房間裡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了。」
「聽說那是她媽媽留下的唯一的紀念品。」
「她不是給外國人做小老婆的?沒有哪個舊傢俱店會賣那麼大件的東西。」父親在看相臺前坐下,繼續說,
「我在公寓還聽說了奇怪的事。你沒聽說那房租一直是蘭子的丈夫、那個叫竹田的傢伙付的嗎?他可能是個無賴。」
「是竹田付的,」綾子按住父親攤子的一角,立即又鬆開手,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她來之前剛卸掉臉上的舞臺濃妝,五官和她父親被夜風吹打的臉多少有點相像,但和華麗的人造絲和服不相稱,顯得很老相。不過,她說話時嘴唇確實像登臺的女孩,是臉部的生動之處。
「蘭子兩個多月前就已去了臺灣。雖說她很窩火,但對著銀子和木村,就像是沒靶子的槍,怎麼也打不起來。再說大勢已去的蘭子僅憑自己的力量,對正走紅的銀子和木村也無可奈何。銀子這人自己從不考慮自己的事,卻像做夢似的走紅一時,真不可思議。我在一旁看著,都害怕嘞。」
「嗯。你最好別想那些事。」老父嚥下去忘在口裡的海螺肉,像在回想銀子的相貌閉上眼睛。
「近來的輕歌舞團裡,她那樣的女孩多啦。」
「不是的。」綾子像被什麼嚇著了似的使勁搖著頭說:
「我覺得銀子好可憐、好可憐的,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在旁人眼裡,只要銀子一進來,周圍我們這些人就顯得悽慘啦。究竟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
「因為走紅這事兒,是很奇怪的。」
「不是的呀。蘭子曾說過:銀子是個雪人,早晚要溶化的。」
綾子想起今年春天木村曾說過銀子的身體冰涼。經他這麼一說,綾子想起幾次同銀子睡在一張床上,銀子身上涼涼地卻油光光地冒出汗來。銀子雖然那麼喜歡化妝,可洗澡時並不經心。身上溼漉漉的就開始穿內衣,常常是綾子看不下去而幫她從背揩到腳。
「雪人嗎?」相面人突然笑了起來。
「嗯。哪有那麼暖和的人呀。」
「今晚霧太重。有霧的夜晚客人多呀。也多虧有霧啊。」
綾子也抬頭望望頭頂上的天空。不知是誰說過:淺草的女人從不看遠處的天。
「不會變成雨的。總之,那公寓不能去啦。」
「怎麼啦,爸爸?我覺得銀子是個脆弱的人,她會有危險的。」
「你擔心那種事,可也沒辦法,在這兒,舞臺上的女人我也看得多了。靠向眾人展示身體過日子的買賣,無論是什麼都只能那樣。人眼這東西,是有毒的。她就像一年到頭被毒針刺透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面相。那孩子往臺上一站,那麼漂亮,簡直認不出她來了。你覺得那樣好啊?」
「好嗎?」綾子不是被父親的話語而是被他的語氣所吸引,欲言又上,想起或許是因為有這樣一個父親,所以在舞臺邊等待出場時,甚至連跳舞,她才常常會突然把視線從觀眾身上移開,要獨自一人一直生活下去。儘管她還無法斷定嫁人與做日本舞老師究竟哪個對自身不利,但因為有些拙笨,她才決心要終身不嫁,為歌舞而活。她自認為這並非女孩子的多愁善感,而正是因厭倦才做出如此現實的打算。今年春天的那個早晨,對木村孩子般幼稚的問話:「為什麼要這樣決定呢?」綾子曾極為震驚。她常想起這件事。不是想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回憶木村那涉足舞臺不久臺詞般的聲音,浮想起英俊少年那張從不留意他人的冷淡的面孔。
「和誰我都無法認真交談。」
木村又加上這麼一句滑稽卻又恰如其分的辯解似的遁詞。像木村、銀子這樣的走紅人物,在舞臺上光彩熠熠,這對少男少女生命的核心裡蘊藏著什麼?綾子越想越害怕。或許那裡面清澈可見,空空蕩蕩吧。
有一次走過言問橋在隅田公園漫步時,文藝部的西林問大家:「朝霞和晚霞,你們喜歡哪個。」那是日暮時分,柏油路的行人道旁剛移植來一排小樹,是花落已長出嫩葉的櫻花樹,雖然看起來它們還沒適應這裡的土壤。站在寬闊的河岸眺望遠山,對舞女們來說這是少有的。與其說是看山,倒更像是感受的夕陽的色彩。舞女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夕陽更美麗吧。只有藤子是生長在鄉村,可她的腦海裡也未浮現出山區清晨的天空。
西林總愛問些異乎尋常的問題。比如上次他問大家:你可知道自己錢包裡究竟有多少錢?當時只有綾子一個人馬上回答說知道。這次卻是銀子自己答非所問:
「我喜歡彩虹。」
「彩虹?彩虹何時出現呢?」
「不知道哇。天上隨時都可能出現吧。」
「銀子呀,每天活得膩味了吧。最討厭的。」西林抱過銀子的肩膀,邁開大步走了五六步,銀子一下握住他的手,猛地轉過身來,擺出跳雙人舞的姿勢,繼續說:
「要是說彩虹,無論到何時都能看到呀。」
「可是,彩虹轉眼間就會消失的。」
「那倒也是。」
銀子若無其事地摘下貝雷帽,朝著河裡的船信手揮了一揮。
為何連這等事自己也記得一清二楚,想起來綾子就覺得自己悲慘,同時又覺得銀子也可憐。
「可是,在舞臺上引人注目使人無從辨認,那才是明星哪。難道不好嗎?」綾子看著老父親,看相人的表情卻像是不懂人的命運似的說道:
「該回去唆。霧越來越大。」
「哎。我想早點退出舞臺。」
「嗯。」老父親低垂著頭,表示贊同。
綾子微薄的收入也能補貼家用。相面人又想起今晚要去為其守夜的老車伕:因酒精中毒身體痙攣般顫抖著住在公園的小岔路上或拘留所裡。相面人不願向女兒提起源氏店老闆的死。
「可是,我無法想象銀子離開舞臺將是什麼樣子。」
「竹田是個狠毒的男人吧。他吸乾蘭子的血,現在又要吃掉銀子了吧。」
「哪會有那種事。銀子會聽人所言,任其擺佈嗎?」
「她不是已經讓人替她付房租了嗎?」
「那種事,銀子自己還不知道呢。這麼說他真是那樣的人羅。」
「你也還是個孩子呢。」
「可是,那個房間裡沒有二件是銀子的東西。她連肥皂都沒帶進去一塊呀。」
「只有那張床嗎?」
「銀子沒有看做是自己的房間。在我們家她不也是那麼位的嗎?」
等著買優待券看電影的觀眾已經排成一隊。霧也飄流而來。蒲蘆池裡的黑水像被罩上一塊薄布似的隱匿而去。只有光影死骸般的霓虹燈,霧溼後反顯出栩栩如生的色彩,肉鋪房頂上線描成的紅牛新鮮誘人,宛如遊動在空中的鮮活之物。
「那個叫木村的毛孩子究竟是什麼人物呀?你們不也說他有點不正常嗎?」老父親一吐為快似的說道,女兒慌忙用直截了當的語氣說:
「到時間啦。以後再說吧。」
「我今晚有事也要外出,提前收攤兒啦。」
回到小演出場,綾子仍惦記著銀子。站在幕後等著在同一場舞中登臺時,綾子無言地挽著銀子赤裸的手臂。這樣她才覺得心裡踏實啦。
然而,那晚演出的最後一幕是全體演員一同出場。劇終,大家喧鬧地回到休息室,等坐在化妝臺前,才發現少了銀子。麻利地收拾好化妝用品和演出服急著趕回去,這種做法銀子從未有過。所以綾子邊和蝶子整理著銀子的化妝臺邊說:「出什麼事了吧?」蝶子卻不以為然地答道:
「肯定是在舞臺上練單人舞喲。」
「可是,她還穿著演出服嘛?!」
「她嫌換衣服麻煩唄。反正今夜還有舞臺排練呢。」「銀子該不是去演電影了吧。不會是聽信那幫人的話去的嗎?」藤子走進來,邊脫鞋邊說,綾子猛地回過頭失聲叫道「中根先生」,正要站起時,偏巧編導中根打走廊上經過,可他只顧著手裡的樂譜,徑直走了過來。
綾子突然氣得渾身顫抖,然後洩氣地把手撐在蝶子的腿上,說道:
「我去問問木村。」
「好疼啊。」蝶子裝出哭腔,伸出舌頭舔了手掌,將唾沫擦在大腿上。
木村趴在男演員房間的方形火盆邊,一隻手拿著燒熱的火著,在火盆的木頭邊上胡寫亂畫。
「鐺鐺的咳咳。」綾子念著不解地問:
「鐺鐺的咳咳,是什麼意思?」
木村一言不發地扔下燒紅的火著,出神地望著鋪席被燒得冒煙。綾子拾起來,把它插進灰堆裡,問他:
「銀子呢?」
「不知道哇。」
「她去哪裡啦?」
「不知道呀。」
「可是,你們還要排練雙人舞的吧。」
「嗯。鐺鐺的咳咳。」
「你在說什麼?」
「我的頭‘鐺鐺’地疼得厲害,胸口難受得要‘咳咳’地吐,哪裡知道銀子的事。」
「混蛋。」綾子橫眉立目地罵道:
「死去吧。」
這句話她本打算說:你一直就是這樣關心銀子的。
「啊!」木村像做夢似的閉上他那宛如美麗少女般的長睫毛,說著:
「花子為什麼那樣痴迷銀子啊!是所謂的同性戀嗎?」
綾子拂袖而去,身後傳來木村自言自語孩子氣的笑聲。
「我要殺了木村。這是花子說的。」綾子覺得這話像地獄刮來的一陣陰風,砭人脊骨。
舞女們走出小演出場去找銀子。賣粗製雨傘的小販兒正在招攬六區剛下班的顧客。剛才飄忽著的霧,這會兒凝聚,濃重得讓人覺得是在下小雨。
舞臺排練午夜12點開始。她們先到公寓裡的房間去看看,又到還有印象的那家咖啡館去巡視一番,沒想到蝶子說了句:「她會不會是去公園和人約會了呢?」大家默默地走著。突然,蝶子「啊」地一聲尖叫著抱住藤子。
「噯喲,嚇死我啦,好嚇人哪。」
藤子也嚇得閃在一旁。
「呀,好疹人的。」
只見屋簷下晃晃悠悠地掛著一排野豬,皮毛被霧打得溼淋淋的。這是一家向顧客提供野豬肉的大眾食堂。
綾子也打了個冷戰。
那天晚上,銀子始終沒回小演出場。她以前可從未缺過一場演出,連排練也從不遲到。要說是因為她時間觀念強,還不如說是她嫌麻煩,有排練時決不外出所致。
舞臺排練一結束,綾子她們就來到大門口。只見流浪漢們正忙著收集飲食店廚房門口的殘羹剩飯,那身影像是蠕動爬行於寒冷之中。朝陽倏然照亮各處房頂上一側,不知飛至何處又飛回的觀音堂鴿子振翅之聲匐然。舞女們感到疲憊的肌膚陡然冷起來,都失去知覺似的縮著身子,緊挨在一起,卻沒想要手拉手,三個人也都沒化妝。大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昨晚的霧打得溼漉漉的,稀薄的朝陽照到的一側被染成淡粉色。
看著這番景色,舞女們放慢了腳步,談論起來。
「木村這傢伙,真怪呀。好像連冷都感覺不到。」蝶子咧開小嘴笑了,順勢打了個哈欠,接著說:
「因為銀子沒來,他舒舒服服地在休息室睡得好香呀,看上去沒一點兒熱火氣兒,我怕他感冒,就叫醒了他。他臉色蒼白,說什麼要辭掉歌舞,還說想進飛行學校,可以在彩虹間飛行。」
「彩虹?那孩子沒見過彩虹。哪裡有嘛,還不是跟著銀子學的。」藤子語氣肯定地說。可是蝶子卻天真地接著說:
「要是駕駛飛機飛入彩虹,木村準會眼花目眩而墜落下來。」
「木村想當飛行員,從前卻是個地鐵乘務員,有意思吧。」綾子想起笑了笑。藤子一個人冷言冷語道:
「總之,英俊少年總歸如此。因為銀子,昨晚中根先生才特別不高興的。」
遠處的街道籠罩在晨靄之中,無人的大街上汽車飛馳而去。
寒氣襲人,天尚未大亮,冬夜還滯留在陰影處。
公寓入口處的玻璃門上還浮著昨夜的露珠。銀子回來了嗎?昨晚她怎麼回事呢?三個人都掛念著銀子。一開啟房門,就喊了起來:
「銀子。」
「哎呀,她在這兒呢。」
「和花子睡在一起。」
「排練也不來,奇怪呀。」
「好像還挺高興的呢。」
「銀子,銀子。」
「喊什麼。讓她睡好啦。」
「真好看。」
「她的睡臉真美呀。」
「好漂亮的,這種表情呀。」
「她還化著妝呢。」
「還留著舞臺妝嗎?」
「沒有。」
「她是和花子一起回來的嗎?」
「好冷啊。」
「誰還燒了報紙的。」
「沒訂什麼報紙呀。」
「怪里怪氣的床,挺疾人的。」
「是房間不好。」
「銀子,銀子。」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花子先睜開眼,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笑了笑,然後撒嬌還要睡似的閉上眼睛抱住銀子。剎那間,她「啊」地嚇得收起笑容,向後撤著上身,從被窩裡抽出的光光的腿跌落到床下。
「不!好涼,銀子冰涼的。」
花子的慘叫聲把舞女們嚇了一跳,她們下意識地去摸摸銀子的臉。已是具冰冷的屍體。她們觸電似的一起縮回手,接著又去晃動銀子的身體,喊著她的名字,也不知各自都說了些什麼。
木村不知何時進來的,陰冷的影子一般立在門邊。
「花子,花子,是怎麼回事嘛?!」綾子總算意識到花子的存在,問她:
「你們不是一起睡的嗎?」
「不知道,不知道。」
「睡在一起,你不知道銀子死了嗎?」
「銀子已經睡著了,我來的時候。她自己睡著,我想吵醒她不好。」
「所以你就悄悄地睡在旁邊?」
「嗯,嗯,嗯。」花子點著頭,滿臉淚水慟哭起來。舞女們也都跟著哭起來,藤子慌忙喊著「醫生」、「警察」向走廊奔去,一下撞在木村身上。
「啊。」綾子咬牙切齒地瞪著木村喊道:
「木村,怎麼回事?這是……」
木村徒然地搖著頭:
「我不知道。我在休息室睡到今天早晨,一直在等銀子呀。」
花子一直跌坐在地上,光光的膝蓋抖動著,這時她沙沙響地爬到床上撿起被打溼沾在紙上的白藥粉。
蝶子看到就喊起來:
「這孩子是被人殺死的。是花子給她下的毒。」
「不是我。」花子扯著嗓子喊,毫不膽怯地盯著木村叫道,「我,要殺死他。」拼命地指向木村。
四周寂靜無聲。
在這悄然之間,花子踉踉蹌蹌爬上床去,刺溜鑽進被窩,緊緊摟住銀子放聲痛哭。
「不行的,花子。鬆手,花子。」綾子想讓花子鬆開摟住銀子脖頸的手的時候,她感覺到不是從花子暖熱的手而是由銀子冰冷的頸部傳來一種不可思議的愛憐之情,說道:
「還得要驗屍呢。」
「她真死了嗎?已經不行啦?沒有氣兒了嘛?」蝶子也惶恐不安地走近再仔細看看。
可是,綾子卻像沒聽見蝶子的問話似的自顧說下去:
「驗屍,是怎麼樣驗的?」她像被迷惑住似的聲音顫抖著,從另一側也和花子一樣爬上床來,從胸部到衣襟輕輕地將銀子撫摸一遍,發覺一絲不亂。一想起這人的睡相總是那麼好,頓時她彷彿明白了一切,沉溺於愛憐之中,不禁「哇」地一聲抱住了銀子。
木村行屍走肉般靠在牆邊。
房間裡只有白布窗簾醒目明亮,早晨的光線沒有照進來。
(詹懿紅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