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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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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三終於露出不樂意的神色,望了望富士子。

「眼下你是怎樣生活的?」

「還不至於混不到飯吃吧。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想要改變自己的私生活。請讓我從你那裡起步吧。」

「不是起步,是走回頭路!」

「這不是走回頭路。只求你為我的起步鼓鼓氣。我一定會很快離開你家的……依然如故是不行的,依然如故對我是沒有希望的,請你拉我一把吧。」

佑三聽不出哪些是她的真心話。彷彿這是一個巧妙的陷阱。彷彿又是悲哀可憐的傾訴。這個在戰爭中被遺棄了的女人,難道要從佑三身上攝取戰後生活下去的力量?難道要在佑三這裡重新振作起來?

佑三本人也因為遇見昔日的情人,喚起了自己意想不到的生命活力。可是他擔心:自己這個弱點,是否被富士子看穿了?不用富士子說,被牽拉著的情絲已經埋藏在自己的心底。佑三沉溺在灰暗的思_緒裡;莫非自己從罪孽和悖道中,悟到自己的生存?他有點悲槍,垂下了眼簾。

傳來觀眾的掌聲,佔領軍的軍樂隊入場了。他們頭戴鋼盔,散散漫漫地登上了舞臺。約莫二十來人。

吹奏樂齊奏時發出的第一個音響的那一瞬間,佑三陡地振作起來。他豁然覺醒,灰暗的思緒便雲消霧散了。清脆的樂聲,使人感到猶如自己的身上捱了一根軟鞭子的抽打。觀眾的臉,又恢復了生氣。

那是一個多麼光明的國家啊。佑三現在才對美國驚歎不已。

在鮮明的感受鼓舞之下,佑三變得單純了。就是對待富士子這種女子,也要表現出男子漢的明快氣質。

車子駛過橫濱,物影漸漸淡薄了。這些影子彷彿被大地吞噬,暮色濃重起來。

長期散發著的刺鼻的焦臭氣,總算沒有了。經常塵土飛揚的廢墟,帶來幾分秋意。

看見富士子的棗紅細眉和滿頭秀髮,佑三不由得想起「寒冬將至」這句話來,自己像是背上了包袱,也許正遇上俗話所說的「流年不利」吧。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焦土上也顯現出季節的推移,實在令人感慨不已。然而,連這種感慨,彷彿也在助長一種依靠別人的懦弱情緒。

佑三本應在品川站下車,他坐過了站。

佑三已經四十一二,多少也體驗到人生的痛苦與悲傷將會不知不覺地消失在歲月的流逝之中,任何難關與糾紛也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自然獲得解決。瘋狂呼號也罷,沉默旁觀也罷,都難免落個同樣的下場。佑三何嘗沒有這種經驗呢。

連那樣一場戰爭,不是也過來了嗎?

而且結束得比預期的還早。那場戰爭持續的時間是短還是長,四年前佑三他們是無從判斷的。好歹戰爭總算結束了。

以前,佑三在戰爭中將富士子丟棄不顧。這次,剛剛重逢,他竟又復萌舊念,企圖讓時間的激流把富士子捲走。上次是戰爭的風暴把他們兩人吹散,從而結束了關係。以往「結束」這個字眼是會使佑三十分激動的,如今他卻每每會從中看到自己的狡猾和自私。

一般認為自私的打算,也許比陶醉於「結束」更合乎道理規範。可是,佑三的心情卻是矛盾的。

「到新橋了。」富士子提醒說,「你是要到東京站嗎?」

「嗯,唔。」

這種時候,富士子也許會想起兩個人習慣於雙雙從這個車站走到銀座的往事。

最近佑三沒到過銀座。他上班都是從品川站乘車到東京站下。

佑三心不在焉地問:

「你上哪兒?」

「什麼哪兒……我也要到你去的地方。怎麼啦?」

富士子露出了些許不安的神色。

「不,我是問你現在住在哪兒。」

「什麼住在哪兒……會有什麼好地方嗎?」

「這麼說,彼此彼此。」

「你現在帶我去的地方,就是我的住處呀。」

「那麼,以前你在哪兒吃飯呢?」

「沒吃過像樣的飯。」

「你是在哪兒領配給的東西呢?」

富士子望了望佑三像是動怒的臉,沉默不語了。

佑三懷疑她不想說出自己的住處_

他還想起了剛才經過品川站時。自己默不作聲的情景。

「我現在寄住在朋友那兒。」

「同住?」

「同住是同住,朋友租了一間六鋪席的房子,我暫時擠了進去。」

「能不能多住我一個人?三重同住可以吧?」

富士子有點糾纏不清的樣子。

在東京站的月臺上,六名佩戴紅十字標記的護士圍著一堆行李站著。佑三前後看了看,沒有看見覆員士兵下車。

佑三經常乘坐橫須賀線電車往返東京、品川。在品川站的月臺上,他時常看見成群結隊的復員兵。有的是與佑三從同一輛電車上下來,有的則是乘前一班電車到達,他們列隊站在那裡。

這場戰爭打敗了,將許多士兵遺棄在遠隔重洋的異國他鄉。就這樣把他們置之不顧而投降了。這種敗仗是史無前例的吧。

從南洋群島復員計程車兵也拖著營養不良、奄奄一息的身軀,來到了東京站。

目睹這一群群的復員士兵,佑三心頭湧起一陣莫可名狀的悲痛。他又覺得自己的心靈被醒悟、誠實、自省盪滌乾淨了。的確,一遇見敗北的同胞,就不由得心情沮喪。他們不同於東京的街坊或者電車上的鄰人,而是像純樸的鄰居從遠方歸來,不禁使人產生一種親近的感情。

事實上,這些復員兵總是一副純樸的表情。

也許這只是一副長期病號的臉面。疲勞、飢餓、沮喪帶來衰弱與潦倒。他們的顴骨突出,雙眼深陷,膚呈土色,面部連露出一點起碼的表情的力氣也沒有了。這就是虛脫現象吧。可佑三又覺得不全然如此。戰敗後日本人的樣子,還不至於虛脫得像外國人認為的那樣嚴重。復員兵的激情,可能還在翻騰吧。的確,他們吃過人類不能吃的東西,幹過人類不能幹的事情,九死一生,終於回國了。他們身上似乎有一種純潔之情。

佩戴紅十字標記的護士站在擔架旁。有的傷病員被直接平放在月臺的水泥地上。佑三險些踩在他們頭上,只好繞道躲閃過去。這些傷病員的目光還是透亮的。他們毫無敵意地望著佔領軍上下電車。

一次,一聲低沉的「verypure」傳入了佑三的耳朵。他心中一震,事後想道:可能是說「verypoor」,自己聽錯了。

佑三覺得眼前佩戴著紅十字標記的護士,隨侍在復員兵身旁,比起戰爭期間來,也純潔得多了。也許是一時的比較吧。

佑三從月臺的臺階上走了下來,自然而然地向八重洲口走去。待看到過道上擠滿朝鮮人,他才猛然想起似的說:

「咱們走正門吧。平時我總從後門出站,所以疏忽了。」

佑三又折了回去。

佑三經常看見一群群朝鮮人在這裡候車回國。月臺上不準長時間列隊等候,他們就擠在臺階下。有的靠在行李上,有的鋪上髒布或棉被,蹲在過道上。還堆了一些用繩子捆綁起來的鍋桶一類的行李。看樣子有些人早已在這裡連宿打夜地等候了。大多是一家一戶的。孩子們的相貌很難同日本孩子區別開來,其中也可能混雜著一些嫁給朝鮮人的日本婦女。有時還看見有些人身穿嶄新的白色朝鮮服,或是粉紅色上衣,特別顯眼。

這些人都是要回去新近獨立的祖國,看起來像是難民,不少人還是戰爭的受害者呢。

從這兒出八重洲口,又看見一隊隊日本人在排隊買票。第二天售票,頭天晚上就排隊等候了。佑三深夜回家路過這裡,依然看見一排排的人。有的人蹲著,有的人和衣而臥。前面的人靠在橋欄杆上。橋腳下滿地糞便。大概是露宿者的便溺吧。佑三上班經常碰到這種情景。下雨天就得稍稍繞點遠路,從車道上通過了。

每天所目睹的這種情景,突然又在佑三的腦子裡湧現,所以他才從正門走出去。

廣場上,樹葉沙沙地響。「丸」大廈側面,染上了淡淡的霞光。

來到「丸」大廈前,他看見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一手拿著細長的漿糊瓶和短鉛筆佇立在那裡。她穿著一件灰色衣袖的紅黃色舊衣服,腳登一雙男人穿的舊大木展,樣子很像是沿途乞討而來的。姑娘每次遇見美國兵,都央求似的向他們打聲招呼。然而,過路的人,誰也沒正面瞧她一眼。有的人被她的手觸到了褲子,也頂多覺著詫異,好像對待小女孩似的,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後一聲不響,漠然地揚長而去。

佑三擔心她手裡的液體漿糊會不會粘在對方的褲子上。

姑娘斜聳著一邊肩膀,拖著那雙大木展,踉踉蹌蹌地獨自橫穿過廣場,消失在昏暗的車站那邊。

「真叫人討厭!」富士子目送著她的背影。

「原來是個瘋子。我以為是叫化子吶。」

「不知怎的,近來我一見這種人,彷彿自己很快也要變成那副樣子,真叫人討厭啊……多虧碰上你,我不用擔這份心了。沒有死去畢竟是件好事。因為只有活下來才能見到你啊。」

「也只好這麼看羅。地震那年,我在神田,房子倒塌,我被壓在一根柱子底下,險些送了命呢。」

「嗯,我知道。腰部右側還留下傷疤……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

「哦……那時候我還是中學生。當然,那時日本在世介面前並沒有被放在罪犯的位置上。因為地震的破壞,只是一場天災。」

「地震那年我出生了嗎?」

「出生了。」

「我在鄉下,什麼都不曉得。我要是能有孩子,也要在日本的情況稍有好轉的時候再生。」

「什麼……正如你方才所說的,在火的洗禮中,最能磨鍊人。在這場戰爭中,我還沒遇上像地震那樣大的危險呢。對我來說,突如其來的天災反而更危險。就說最近吧,生孩子不是無所謂嗎?毫不避諱地就生下了嘛。」

「真的?……我和你分手以後經常想:早知你要去打仗,真想生個孩子吶。這樣活下來能見到你……隨時都可以羅。」說著富士子將肩膀靠近過來。

「所謂私生子,往後恐怕不會再有了吧。」

「哦?……」

佑三皺皺眉頭,想不到踩空了一個臺階,覺得有點目眩了。

也許富士子談得很認真,現在佑三發現,自從在鎌倉相遇以來,兩人就盡說些荒唐、枯燥、離奇的話,他心裡發顫了。

方才佑三也曾懷疑過,不能排除在富士子這種果敢言辭的背後,含有個人的打算。她彷彿還麻木仁,會不假思索,就要投身過來的。

不論是對富士子,還是對同富士子邂逅後的自己,佑三判斷事物的立足點,都是游移不定的。

乍一看見富士子,佑三有一種現實的打算,他種下孽緣,害怕舊事重提。但是這種打算一旦變成現實,他又不敢正視了。

他遠離疏散的妻子,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在秩序混亂的城市裡流連徘徊。這種時候,他又輕易地把富士子撿了回來。這像是無可抗拒似的。本能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同富士子緊緊地拴在一起。

無疑,佑三把自己連同現實生活,一切的一切都獻給了戰爭,並且陶醉其中,才落得如此結局。但是,在八幡宮發現富士子的時候,他恍如自我重逢,驚愕之餘,便領著富士子漫步來到這裡。一路上,他心頭彷彿掠過一抹陰影,覺得自己遭受了毒害,也就更加茫然若失,無比惆悵了。

同戰前的情人重逢的宿緣,使佑三重新背上了「昔日」的「刑罰」,這反而成了對富士子的一種哀憐。

來到電車道前,佑三腳躕不前,究竟是到日比谷還是去銀座呢?公園近在咫尺,他們信步走到公園入口處。這座公園的變化,實在令人瞠目。他們又折了回去。到了銀座,天已經擦黑了。

富士子沒談自己的住處。佑三也不便說出要到她那兒去。說不定她已經不是獨身了呢。富士子也很膽怯,她沒催促他到什麼地方去,好像在同佑三比耐性,只顧尾隨著佑三。行人稀少,廢墟一片黢黑,她也不說聲害怕。佑三焦灼不安了。

築地附近可能還殘留著幾家可住的房子。但是枯三不熟悉這一帶的情況,也就漫無目的地朝機器人舞伎座的方向走去。

佑三不聲不響,拐入一條小衚衕,走進了一個隱蔽處。富士子連忙跟了上來。

「你在這兒稍等一會兒。」

「不,我害怕。」

富士子緊貼在佑三身旁,近得佑三幾乎想用胳膊把她推開。

到處是殘垣斷壁,幾無立足之地。佑三面向牆壁,忽然發現這堵牆,猶如一面屏風,屹立在那裡。就是說,四周的房屋都已燒塌,只有這堵牆孤零零地矗立著。

佑三不寒而慄。黑夜陰森森的,鬼氣逼人,它齜牙咧嘴,發出了一股焦臭味。黑暗壓在傾斜的牆頭上,彷彿要把佑三吞噬似的。

「有一回,我曾想逃回鄉下去。那天晚上,也像這樣漆黑,在上野站排隊……哎呀,不禁一驚,用手摸了摸身後,溫漉漉的。」富士子屏住呼吸說,「是後面的人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唔,站得太近了吧。」

「瞧你說的,不對,不是這樣……我嚇得直打哆嗦,趕緊離開隊伍。男人真可怕呀!那種時候竟……哎呀,可怕!」

富士子聳聳肩膀,就地蹲了下來。

「那是個病人呀。」

「是戰爭難民吶。他手裡拿著一張房子被燒掉了的證明,流落到城裡來。」

佑三轉過身子,富士子仍不想站起來。

「隊伍從車站一直排到外面黑黝黝的馬路上……」

「咱們走吧。」

「唉,我累了。這樣下去,恐怕要淪落到黑暗的深淵去哩。我從早晨就出來……」

富士子閉上了眼睛。佑三依然站著不動,俯視著她,心想:富士子可能連午飯都沒吃呢。

「那邊也在蓋房子。」

「哪兒?……真的……這種地方多可怕,是不能住的呀。」

「說不定有人住了。」

「哎喲,可怕,真可怕啊!」富士子叫喊了一聲,抓住佑三的手站了起來。

「真討厭,淨嚇人……」

「不要緊的……地震時經常有人在這種臨時木板房裡幽會。不知怎的,這會兒卻叫人害怕。」

「是啊。」

但是,佑三卻沒有鬆開富士子。

一種馨香、溫柔的東西,使佑三產生一股無法形容的親切感,像純樸的安息,更像陶醉在神秘的驚愕之中。

與其說這是一種由於長期脫離女性溫馨而產生的激情,不如說是由於病後接觸到女性而恢復了的一縷柔情蜜意。

佑三搭在富士子肩上的手觸控到的,是嶙嶙的瘦骨。富士子依偎在佑三懷裡的,是疲憊不堪的軀體。可是佑三還是感受到自己是在同異性重逢。

一種依戀之情又突然復活了。

佑三從瓦礫堆上向臨時木板房那邊走下去。

房子似乎還沒安窗戶,也沒鋪地板,他一走過去,腳下發出了薄木板被踏破的聲音。

(葉渭渠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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