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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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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敗以後,厚木佑三的生活似乎是從與富士子的重逢開始的。與其說是同富士子重逢,還不如說是同佑三自己重逢呢。

「啊,她還活著!」佑三看見富士子,大吃一驚。這單純是震驚,不夾雜著任何歡樂與悲傷。

佑三發現富士子的身影的瞬間,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人像還是物體。佑三是同自己的「過去」重逢了。「過去」是憑藉富士子的形體出現的,佑三卻覺得它是一種抽象的過去的化身。

然而,「過去」是以富士子的具體形象表現出來的,那麼「過去」就是現在了吧。眼前出現的「過去」和現在重疊了。佑三驚訝不已。

此時此刻,對佑三來說,過去與現在之間存在著一場戰爭。

勿庸置疑,佑三這種怪誕的驚愕,也是這場戰爭引起的。

也可以說,這種驚愕是由於在戰爭中早已被埋沒的東西又復活了。那場殺戮和破壞的浪潮,竟然無法消滅男女之間的細碎瑣事。

佑三發現富士子還活著,如同發現自己也還活著一樣。

佑三同自己的過去徹底決裂,猶如毅然同富士子分手一樣。

他以為自己早已把這兩樁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就是在戰亂中,天賦的生命也依然只有一次。

佑三與富士子重逢,是在日本投降兩個多月以後的事。那時候,時間概念似乎已經消失,許多人都沉溺在國家與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已經顛倒錯亂的漩渦之中。

佑三在鎌倉站下了車,仰望著若宮大街上的一排排高聳入雲的青松,感到樹梢上正常流逝的歲月是和諧的。人們住在受戰火洗劫的東京,對這種自然景象是很容易忽略的。戰爭期間,各地的青松相繼枯死,並不斷蔓延,彷彿是國家的一種不祥的病斑。然而,這一帶的街樹,大都還活下來了。

佑三收到了住在鎌倉的友人的明信片,說鶴岡八幡宮將要舉辦「文墨節」,佑三就是前來赴會的。舉辦這次盛會,似乎表明當局決定實行文治,也意味著戰神已經改變了這個社會。前來參加這個和平節日的人,再不去祈求什麼武運和勝利了。

佑三來到神社辦事處門前,看見一群身穿長袖和服的少女,頓覺耳目一新。因為當時人們還沒有脫下防空服或是難民服,穿著盛裝的長袖和服,就顯得色彩異樣絢麗了。

佔領軍也應邀參加了盛會。這些少女就是為這幫美國人端茶送水的。這些佔領軍在日本登陸以後,也許是初次看見和服,覺得新奇,競相拍起照來。

如果說,兩三年前還保持這種風俗,連佑三也是難以置信的。佑三被領到露天茶座內,置身於襤褸灰暗的服裝之中,這些少女的服飾就顯得豔美到了極點。佑三對少女們這種服裝,讚歎不已。繽紛多彩的服飾,映襯著少女的表情和動作。這也像是在喚醒佑三。

茶座設在綠樹叢中。美國兵老老實實地並排坐在神社常見的長條白木桌旁,露出一張張單純的好奇的臉。一位約莫10歲的小姑娘端來了淡茶。她那活像模特兒的服裝和舉止,使佑三聯想起舊戲裡的兒童角色。

這麼一來,大姑娘的和服長袖和鼓起的腰帶,很明顯地令人感到和時代的氣氛很不協調。健康的良家閨秀竟這般穿戴,反而給人一種可憐的印象。

如今看來,這種花哨的色彩和圖案,未免有點庸俗和粗野。佑三不由得思索著這樣一個問題:戰前和服縫匠的工藝和穿著者的趣味,如今為什麼竟墮落到如此地步呢?

同其後的舞蹈服相比,人們的這種感觸就更加強烈了。神社的舞殿正在表演舞蹈。或許古雅的舞蹈服很特別,而少女的衣裝卻很平常。眼前少女們的盛裝,也是特別值得欣賞一番的。不僅是戰前的風俗,連女性的生理特徵,她們也表露無遺。舞蹈服的料子質地好,顏色鮮豔。

浦安舞、獅子舞、靜夫人舞、元祿賞花舞——這些衰落的日本的剪影,猶如笛音,盪漾在佑三的胸中。

招待席分設在左右兩側,一側是佔領軍席,佑三他們則坐在植有大銀杏樹的西側。銀杏樹的葉子已經有些枯黃了。

坐普通席的孩子們向招待席蜂擁而來。以這些孩子的襤褸衣裝為背景,少女們的長袖和服就像泥潭裡的一枝鮮花。

陽光透過杉林樹梢,灑在舞殿的紅漆大柱的柱腳上。

一個像是跳元祿賞花舞的藝妓,從舞殿的臺階上走下來,同幽會的情人依依惜別。佑三目睹她那衣裳下襬拖在碎石地上遠去的情形,心頭驀地湧上一陣哀愁。

她的棉和服鼓鼓囊囊,露出鮮豔的絹裡,華麗的內心隱約可見。這下襬酷似日本美女的肌膚,也像日本女性的妖豔的命運——她毫不珍惜地把它拖曳在泥土上,漸漸遠去,豔美得帶上幾許淒涼,漾出一縷縷纖細、悲槍、肉感的哀愁。

在佑三看來,神社院內宛如一幅肅穆的金屏風。

也許由於靜夫人舞的舞姿是中世紀的,元祿賞花舞的舞姿則是近代的,戰敗不久,佑三看著這些舞蹈,簡直失去了抵禦能力。

他以這種眼光追逐著舞姿,視線裡闖入了富士子的紅顏。

「啊!」佑三不覺一驚,一瞬間反而感到茫然了。他暗自提醒自己:看見她會招來沒趣的呀。然而,他並沒有覺得富士子是活著的人,或者是什麼會危及自己的東西,他也就沒有打算馬上把視線移開。

望著富士子,剛才被舞衣下襬勾起的感傷,全然消失了。這倒不是富士子給他留下了多麼強烈的印象;他彷彿是一個神志昏迷的人,剛剛恢復了意識,而富士子只不過是映現在他眼簾裡的一個物象。這就好像在生命與時間的洪流匯合處浮現出來的東西一樣。於是,在佑三的心曲裡,產生了一種肉體的溫馨,一種似乎同自己的過去重逢的依依之情。

富士子的目光也茫然地追逐著舞姿。她沒有發現佑三。佑三看見了富士子,富士子卻沒有發現佑三。佑三覺得有點蹊蹺。原先兩人相距不過十來米,可誰也沒有發現誰,這段時間是令人不可思議的。

佑三無牽無掛地匆匆離席而去,或許是看見富士子有氣無力、神思恍惚的緣故吧。

佑三冷不防地將手搭在富士子的脊背上,那股子熱情勁兒好像要把神志不清的人喚醒過來似的。

「啊!」

富士子眼看快要倒下,忽又挺直身子,全身瑟瑟的顫抖傳到了佑三的胳膊上。

「你平安無事吧?啊,嚇我一大跳。你平安無事吧?」

富士子筆直地站著。佑三卻覺得她彷彿要靠過來讓自己擁抱。

「你在哪兒?」

「什麼?」

富士子像是問他剛才在哪兒觀賞舞蹈,又像是問他戰爭期間同她分手之後果在哪兒。對佑三來說,他聽到的,僅僅是富士子的聲音。

不知闊別了幾年,佑三才又聽見這女子的聲音。他忘卻自己是在人群中同富士子邂逅了。

佑三發現富士子時的那股子新的激情,從富士子那裡得到了加強,復又傾瀉在佑三身上。

佑三心想:同這女子重逢,勢必面臨道德問題和照顧她的實際生活問題。可以說這真是冤家路窄。剛才佑三也有所警惕。然而,此時此刻,他恍如突然跳越一道鴻溝,將富士子撿了回來。

所謂現實,就是達到彼岸的純潔世界的活動範圍,而且是擺脫一切束縛的純潔的現實。過去突然變成這樣的現實,這是佑三從未經歷過的。

佑三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同富士子會再度泛起了新婚的感情。

富士子毫無責怪佑三之意。

「沒變啊,你一點也沒變啊。」

「哪能呢。變多了。」

「不,真的沒變。」

富士子很是感動。佑三介面說:

「是這樣嗎?」

「從那以後……你一直幹什麼呢。」

「打仗唄。」佑三直率地說了出來。

「騙人,你不像是打仗的人。」

旁人吃吃地笑了。富士子本人也笑了起來。周圍的人生怕妨礙富士子。毋寧說,人們看見這對不期而遇的男女,都表示出善意,流露出快活的神色。在這種氣氛之下,富士子有點軟弱嬌羞了。

佑三頓時也覺著不好意思,他剛才注意到的富士子身上的變化,顯得更加清楚了。

原先富士子豐滿渾圓,現在驟然消瘦了,只有睫眉深黛、眼角細長的眼睛,還在不自然地閃動著亮光。從前那道彎彎的棗紅細眉是用黑裡透紅的眉墨描畫過的,如今也不再描畫了。臉上的脂粉,只是輕抹淡施,那張臉顯得扁平和特別蒼老了。肌膚白皙,頸項處有點發青,露出了一張乾淨的臉。頸項的線條,直落胸口,蘊蓄著深沉的倦意。她甚至懶得把秀髮梳成波狀的髮型,腦袋顯得很小。一副十足的寒酸相。

彷彿只有眼睛依然深沉地凝聚著看見枯三時湧現的激情。

往日佑三對兩人年齡的懸殊,是非常介意的。現今這種感覺淡漠了。這樣,佑三反而產生一種不自在的安穩感。但是,青春的心靈的顫動,卻沒有消失。這倒是不可思議的。

「你沒變啊。」富士子又說了一句。佑三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富士子盯視著佑三的臉,也跟了上來。

「尊夫人呢?」

「……」

「尊夫人呢?……平安無事吧。」

「唔。」

「那太好了。孩子也……」

「唔,讓她們疏散了。」

「是嗎,在哪兒?」

「在甲府農村。」

「是嗎。房子怎麼樣,在戰火中倖免於難嗎?」

「燒掉了。」

「啊?是嗎?我的房子也燒掉了。」

「哦?在哪兒?」

「當然在東京。」

「你一直在東京?」

「沒法子呀。單身女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無處去啊。」

佑三打了個寒顫,腳步一下子變得飄飄忽忽了。

「我倒不是貪圖東京安逸,反正是豁出去了。唉,戰爭期間,過什麼日子、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我身體倒蠻好。那時誰還顧得上悲嘆自己的遭遇呢。」

「你沒回故鄉嗎?」

「哪裡回得去呢?」

富士子反問了一句。她像是在說:回不去的原因還不是在你佑三嗎!但是,她並無責備佑三之意,口氣裡還帶著幾分嬌嗔呢。

佑三一時粗心,竟觸動了自己的舊傷疤,不覺萬分懊惱。富士子彷彿還處在某種麻木的狀態中。佑三生怕富士子會清醒過來。

訪三發現自己也有些麻木,不禁驚愕不已。他在戰爭期間把自己對富士子的責任和道義感完全拋諸腦後了。

佑三之所以能夠同富士子分手,之所以能夠從多年的不幸姻緣中脫身出來,也許是戰爭的暴力使然吧。糾纏在男女之間的細碎瑣事中的良心,也可能早已拋在戰爭的激流之中了。

富士子是怎樣從戰爭的死衚衕裡生活過來的呢?剛才突然看見富士子的姿影,佑三不覺嚇了一跳。不過,說不定富士子也早已把怨恨佑三的事忘得一千二淨了。

當年富士子那副強烈的歇斯底里的神情,像是渺無蹤影了。佑三不忍從正面瞧一眼她那雙有點溼潤了的眼睛。

佑三用手扒開站在招待席後面的孩子們,走到神社正面的臺階下。在倒數第五六級臺階上坐下。富士子依然站立著。她回頭仰望著上方的神社說:

「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是來參拜的。」

「也沒有人向神社扔石頭嘛。」

群眾在石階下的廣場上,繞著舞殿圍成圓圈,通往神社的道路為之堵塞。直至昨天,誰也沒有料到在這個節日裡,元祿時代的藝妓舞蹈和美軍的樂隊竟會在八幡宮舞殿登臺表演。所以,對於參觀這種節日活動,無論思想上或服飾上都沒有做很好的準備。從神社院內的杉樹林下,大牌坊對面路旁的櫻花叢中,乃至高高的松樹林間,到處都是絡繹不絕的看熱鬧的人流。目睹這般情景,一陣秋天的涼意不覺沁人心脾。

「鎌倉沒有遭到洗劫,真太好了。燒過和沒燒過可大不一樣。就連樹木和景色,也還是一派日本的情趣。看見了少女們的風采,實在令人吃驚啊。」

「那種衣裳怎麼樣?」

「乘電車不方便。有個時期,我也穿那種衣服坐電車或逛大街呢。」富士子低頭望著佑三,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望著少女們的服裝,我覺得高興,心想:還是活下來好啊。過後又想起什麼,就覺得糊里糊塗地活著,也著實可悲。我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

「恐怕是彼此彼此吧。」佑三避開了這個話題。

富士子穿的一條藏青色碎白花紋的扎腿褲,像是用男人的舊衣服修改的。佑三記得自己也有一件類似的碎白道花紋的衣服。

「夫人她們都在甲府,你一個人在東京?」

「唔。」

「真的?很不方便吧?」

「嘿,別人也不方便嘛。」

「我也和別人一樣嗎?」

「……」

「尊夫人也跟別人一樣,身體好嗎?」

「唔,大概好吧。」

「沒受過傷吧?」

「唔。」

「那就好。我……躲警報那陣子曾想過:萬一尊夫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卻太平無事,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吶。這種事只是偶然想起。是偶然的啊。」

佑三毛骨悚然。富士子仍然柔聲細語地說:

「我真擔心啊。我自己也發發可危,為什麼還要惦掛尊夫人呢。真傻,實在遺憾啊。可是,我還是提著一份心。我想過,待戰爭結束之後,見到你,我就把這種心情告訴你。轉念又想,即使告訴你,你會相信嗎?你會反倒懷疑我嗎?的確,戰爭期間,我常常忘記自己,為別人祈禱。」

這麼一說,佑三也想起一些情景來。極端的自我犧牲與自我中心,自我反省與自我滿足,利他與利己,道義與邪惡,麻木與興奮,竟不可思議地在佑三的心靈上交錯在一起。

說不定富士子一方面盼望佑三的妻子猛然長逝,一方面又祈禱她太平無事呢。她沒有意識到這是惡意,只顧陶醉在那善心裡。也許這是她為了熬過戰爭所採取的一種生活方式吧。

富士子的口吻完全是誠摯的。她那細長的眼角,湧出了淚水。

「對你來說,尊夫人比我更重要。所以我惦掛著她的身體呢。無可奈何啊。」

富士子執拗地談起佑三的妻子。佑三自然也思念自己的妻子。

此時佑三也產生了一些疑惑。他從沒有像在戰爭年月那樣眷戀自己的家室。可以說,他愛他的妻子,愛得幾乎把富士子全忘了。愛妻成了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

然而,佑三一見富士子,就如同和自我相逢。不過要想起妻子,還需要經過一番努力和一段時間。佑三看到自己已經身心交瘁。他又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一頭帶著配偶的動物在彷徨而已。

「能見到你,我一時也不知道求你什麼好。」富士子語氣纏綿,「聽我說呀,求求你,你不聽,我生氣啦。」

「我說,請你收養我吧。」

「什麼?你說收養……」

「暫時,暫時收養一段時間也可以。我一定守本分,不給你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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