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一摞陽傘中挑來揀去,每一把都標上了九角五分的價目,她大吃一驚。
「真便宜呀,芳子。這不是很便宜嗎?」
她馬上變得神采飛揚,剛才那種煩悶、猶疑、依依不捨的心緒,彷彿找到了發洩的地方。
「真的。」芳子拿起一把看了看。
母親自己也拿了一把開啟來,說:
「光買這傘架也上算。傘面嘛,雖是人造絲,也挺結實的,不是嗎?」
芳子忽然想道: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竟廉價出售呢?於是她心頭反而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反感,彷彿自己是個殘廢人被強迫去購買東西似的。母親只顧拼命翻找著適合自己年齡的傘,有時還開啟看看。芳子等了一會兒,便說:
「媽媽,一般的傘,咱家裡有嘛。」
「噢,不過,那把……」母親說著,只看了芳子一眼,「已經有十年,不,還長,可能有十五年了。都用舊了,而且式樣很古老。再說,芳子,把這個讓給人家,人家準會高興的。」
「是啊,讓給別人那敢情好。」
「無論是誰都會高興的。」
芳子笑了。母親大概是給想象中的什麼人挑選的吧。她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啊。要是有,她就不至於說不出具體人的名字來了。
「喂,芳子,你覺得怎麼樣?」
「啊……」
芳子淡淡地應了一聲。但她還是走近母親身邊,為母親挑選合用的傘。
身穿薄人造絲衣裳的婦女們都說便宜,一個個匆匆前來買了就走。
母親臉部僵硬,雙頰發紅。芳子覺得母親很可憐,她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有點惱火。
「隨便挑一把,快點買算了。」芳子本來想這麼說,可她又把身子轉了過去。
「芳子,算了,不買了。」
「啊?」
母親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她像要掉掉什麼似的,把手搭在芳子的肩上離開了那裡。這會兒,芳子反而好像有點留戀,走了五六步,心情才又爽快起來。
她抓起母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緊緊握住繞了一大圈,然後跟母親肩並肩貼得緊緊的,急匆匆地走出了出口。
這是距今七年前,即昭和十四年的往事了。
三
芳子住在用戰火燒過的馬口鐵臨時搭起的小房子裡,每逢下雨,她就覺得當時將那把陽傘買下來就好了。芳子忽然間想要跟自己的生身母親開句玩笑:「現在買一把得花一二百元呢。」可是,這位母親早已在神田被燒死了。
那時即使將那把陽傘買下來,恐怕也早被燒掉了吧。
那個玻璃鎮紙倖存下來了。在橫濱的婆家遭戰火洗劫的時候,她拼命地將那裡的東西都塞進了一隻在緊急備用的口袋裡,鎮紙也夾了進去,這便成了她姑娘時代唯一的紀念品。
從傍晚起,背衚衕裡就傳來了附近姑娘們奇妙的聲音,據說一夜之間她們就能賺上千元。芳子突然拿起鎮紙——這是她同這些姑娘年齡相仿的時候,遲疑了七八天才花四角錢買下來的——欣賞欣賞刻在上面的那隻可愛的小狗。這時她才注意到在城鎮四周的廢墟上,連一隻狗也沒有了。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葉渭渠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