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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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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是岡山產,這邊是甲州產。對面的是螢火蟲小。小得很哩。品種完全不同啊。」

銀平聽見這話便靠近看了看。這邊的螢火蟲一隻十圓,是對面的一倍價錢;一籠裝七隻,一百圓。

「我要大的,請裝上十隻。」銀平說著,交了兩百圓。

「都是大的,七隻以外,再要十隻。」

賣蠻的漢子把胳膊伸進一個大棉布袋裡,從這個沾溼了的口袋裡,閃出了螢火蟲的微弱的光。漢子一次抓出一兩隻,放進筒形的籠子裡。籠子很小,銀平覺得沒有裝足十七隻,他一隻手放在頭上遮著光,賣螢的漢子就呼呼地吹了吹。籠子裡的螢火蟲都放出光來,漢子的唾沫飛濺到銀平的臉上了。

「不再放十隻,太冷清了。」

賣螢人又放進了十隻。這時孩子們揚起了一陣歡呼聲。銀平濺一身水花。從望樓上朝天空撒放的螢火蟲,像行將熄滅的焰火,無力地掉落下來。有的螢火蟲快落到水面又勉強掙扎著向旁邊飛去,被船上的客人用網和小竹捕捉了。螢火蟲加起來大概不足十隻。為了爭奪這些螢火蟲,網、小竹都浸上水,鬧騰了一陣子。他們一揮舞先前儒溼了的小竹子,水星就飛濺到岸上的人們的身上。

「今年氣候寒冷,螢火蟲不怎麼飛啦。」有人這麼說。看樣子這是每年的文娛活動。

人們以為又要繼續撒放,卻不是。

「九點以前,還放一次螢火蟲。」對岸小船碼頭前傳來了廣播聲。望樓上的兩三個男人一動不動。參觀的人群靜悄悄地等待著。還傳來了划槳聲。這些人似乎不限於參加捕螢的活動。

「早點撒放不好嗎?」

「不放吶。一撒放不就完了嗎?」

大人們在紛紛議論。銀平拎著裝有二十七隻螢火蟲的螢籠。他手頭上已有足夠的螢火蟲。為了避開水星飛濺,他從水邊退到後面,依靠在警察崗亭前的樹上。離開了人牆,更容易觀察橋上的動靜。崗亭的一位年輕警察掛著一副和諧可親的臉,幾乎全神地向著護城河那邊。銀平站在他身旁,油然生起一種奇妙的安心感。站在這兒是不會把少女放過的。

過不多久,望樓上又繼續撒放螢火蟲。說是繼續,不過是那漢子一把抓了十來只拋下罷了。許是有點難捉,許是掌握了良機,群眾喧騰的浪潮一浪高似一浪,再次掀起了高xdx潮。銀平也和警察一樣並不悠閒。許多螢火蟲構成垂柳形飄落下來,一般飛不很遠。有的卻稀罕地飛遠了,也有的朝橋這邊飛來。橋上的男女老少自然團團圍在望樓一側的欄杆邊上。銀平在他們的後頭邊走邊找少女。不少孩子站在欄杆之外,手拿捕蟲網待機而動。真佩服他們不掉落下來。

人們靠攏過來,圍成一團。一片騷然。大家都想撲住螢火蟲。螢火蟲不是這樣悠哉悠哉地飛走了嗎?銀平又想回憶起了在母親老家的湖上所看到的螢火蟲。

「喂,落在你的頭髮上吶。」

橋上的男人衝著望樓下的小船呼喊了一聲。螢火蟲落在姑娘的頭髮上,姑娘並沒有意識到是在呼喊自己。同船的男子把這隻螢火蟲抓住了。

銀平發現了那個少女。

少女把兩隻胳膊搭在橋欄杆上,俯視著護城河。她身穿白棉布連衣裙。少女的背後也是人山人海,銀平只能從人縫間窺見少女的肩膀或半邊臉面。但銀平是不會看錯的。銀平一度後退了兩三步,然後緩慢地悄悄靠近她。少女被飛舞著螢火蟲的望樓吸引住,沒顧得回過頭來。

她恐怕不是一個人來的吧?銀平想把視線落在少女左邊的青年身上,頓時感到被人捅了一下胸口似的。不是那個在土堤上等待牽狗、把銀平從土堤上推下來的男學生,而是另一個男人。只需從背影也可以判斷出來。他穿著白襯衫,沒戴帽子,也沒穿外衣,也是個學生的模樣。

「打那以後,只過了兩個月。」銀平對少女戀心變化之快,如同踐踏了鮮花一樣,感到震驚不已。少女的戀心,比起銀平對少女的嚮往,不是太無常了嗎?雖說兩人同來觀賞捕螢未必就是情侶。不過,銀平已經感到,她同那位情人之間似是發生了什麼情況。

銀平鑽進距少女第二個人或第三個人之間,抓住了欄杆,傾耳靜聽。又放螢火蟲了。

「我想抓一隻螢火蟲給水野。」少女說。

「螢火蟲嘛,都帶上鬱悶的氣氛,帶去探病不好吧。」學生說。

「睡不著的時候看看,總是好的吧。」

「會使他感到寂寞的。」

兩個月前見到的那個學生生病了嗎?銀平領會了。他擔心把臉探出欄杆會被少女發現,所以決計在稍許靠後點的地方;凝望著少女的側臉。少女稍高的束髮,從髮結往前梳理得油光波滑,實在豔美。比起在銀杏街樹林立的坡道上的那副打扮來,更加自然,落落大方。

橋上沒有燃燈,一片昏暗。伴隨少女的學生,比先前的學生顯得更加虛弱。他們肯定是朋友。

「這次去探病,你打算談捕董的情景嗎?」

「今晚的情景?……」學生反躬自問,「我一去,能夠談町枝的情況,水野一定很高興的。如果談到兩人去參加捕螢活動,水野大概會想象滿天飛螢的吧。」

「我還是想給他螢火蟲啊。」

學生沒有回答。

「我不能去探望他,心裡著實難過。水木,一定要把我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跟他談。」

「我平時也跟他談了,水野也很理解。」

「水木,你姐姐邀請我參觀上野夜櫻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町枝很幸福,可是我不幸福啊。」

「假如聽說町枝不幸福,我姐姐會嚇一跳的。」

「我嚇唬嚇唬她怎麼樣?……」

「唔。」

學生噗哧地笑了,彷彿要避開對方的話頭。

「打那以後,我也沒見過姐姐。你最好還是讓她覺得有的人天生就是幸福。」

銀平認清了,這個叫水木的學生也是嚮往町枝的。同時他預感到即使叫水野的學生病癒,他同町枝的愛也是會破裂的。

銀平離開欄杆,悄悄地靠近町枝的背後。棉布連衣裙似乎厚了些。銀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鑰匙形狀的螢籠鐵絲掛在町枝的腰帶上。町枝沒有察覺。銀平一直走到橋的盡頭,停住腳步,回頭望了望掛在町枝腰間的微微發亮的螢籠。

少女不覺間發現腰帶上掛著螢籠,她會怎麼樣呢?銀平很想折回到橋中央混在人群裡打聽一下。這又不是用剃刀去割少女腰身的罪犯,本來是沒什麼可怕的。可是他的腳卻從橋上向後移動。由於這個少女的關係,現在銀平發現自己的感情非常脆弱。也許不是發現,而是重見了感情脆弱的自己。他贊同自己這種辯護,無精打采地朝著與橋相反的銀杏街樹林立的坡道走去。

「啊,大螢火蟲。」

銀平仰望星空,心想螢火蟲,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反倒是滿懷激動的心情,再次脫口說了聲:

「是大螢火蟲。」

開始聽見雨點打在銀杏樹葉上的聲音。雨滴非常大,非常稀疏。雨聲像是一半化成水落下的雹子聲,又像是從房簷落下的雨滴聲。是不可能下到平地上的雨,是落在某個高原的闊葉樹上,在野營之夜也清晰可聞的雨。儘管在高原上,當作夜露的降落聲則是過密了。銀平不記得曾登過高山,也不曾記得在高原上野營過,從哪兒來的幻聽呢?當然,那是來自母親老家的湖邊吧。

「那個村莊算不上是高原。這種雨聲,現在才第一次聽到。」

「不,這種雨聲確實是在什麼時候聽見過。也許是在深山老林裡——欲止的雨聲。積存在樹葉上的雨滴聲,比從天上降下的雨聲更多更密。」

「彌生,被這種雨淋溼,可冷啦。」

「唔,町枝這個少女的情人,也許是到高原去野營,被這種雨打溼才生病的。由於那個叫水野的學生的詛咒,才在這銀杏街樹上聽到雨妖的聲音。」

銀平自問自答。聽見根本沒有降落的雨聲,任憑想象自由馳騁。

今天在橋上,銀平可以瞭解到那少女的名字。倘使昨天,町枝或銀平中一個人故去了,結果銀平也就無從知道她的名字了。光是瞭解到町枝這個名字,也算是了不起的緣分了。於是,銀平為什麼要遠離町枝所在的橋,去攀登明知町枝不在的坡道呢。前往捕螢會的護城河途中,銀平曾不由自主地兩次來到這條坡道上。見到町枝之後,他覺得町枝一定會走這條坡道的。留在橋上的少女,她的幻影正從這些銀杏街村下移動著。她拎著螢籠去探望病中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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