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我以為她真去殉情了呢。爸爸說什麼自殺,多不好啊。」
水原聯想起百子的年輕母親的自殺,輕輕搖了搖頭。
竹宮少年兩隻手一根一根地把劈柴放進火爐裡,背對百子站著,像背臺詞似的說:「我想起輕井澤的白樺的劈柴來了。」
百子看著外面的雪,說:「輕井澤有你的家嗎?」
「有啊。」
「想起自己的家,感到悲哀嗎?」
「不悲哀。一點也不悲哀。」
「是嗎?」
少年蹲下,撥弄火爐的火。
「白樺,做劈柴也不是好劈柴。」百子說。
「火很好看的。能燒就行唄。」
「那是的。因為不是煮東西,也不是燒開水……」
「白俄羅斯姑娘吻過我。」
「哎呀!還有比我先吻小宮的人?」百子轉過身來,對著少年的後背,說,「這可是一件大事,是忽視不得的。她吻小宮的哪兒啦?」
少年默不作聲。
「後來,小宮吻那個女孩兒的哪兒啦?在火爐燒著白樺劈柴的山中的家裡……是個怎樣的女孩兒?麵包鋪的女兒?呢絨店的女兒?多大年齡?喂,告訴我。不說可不行。」
「今天晚上說。」
「今天晚上?小宮,今天晚上也打算住在這兒?」
「這裡有積雪。想到熱海去。」
「不行不行,熱海,爸爸帶著妹妹去了。」
少年忽然回過頭來。百子望著窗外。少年也望著降雪的湖面。
「好大的雪呀。山路上大轎車危險啊。掉到山谷裡死了也沒關係,可是姐姐一定會得救,而我卻完了。這我可不情願。」
「為什麼你會完了呢?」
「因為姐姐不愛我。」
「哎——」百子看著少年,說,「到我這兒來。」
「唉。」
少年靠近百子,坐在長沙發上。百子像把少年夾在腋下似的,把他的肩頭轉過來斜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說:「那麼,那個俄羅斯姑娘吻小小的小宮的時候,小宮的可愛的嘴感到有什麼香味?」
「哎——」少年感到有些晃眼。
「據說女孩子戀愛的時候,呼吸的氣息也變得馨香可人了。」百子溫柔地微笑著,「不過,那時候,一則小宮還小,再則俄羅斯姑娘也是出其不意吻你的吧。」說著,把臉貼過來。
「你的鼻子真涼啊。」少年輕聲耳語道。
「小宮,因為沒在火前面。」
少年兩手夾著百子的脖子,閉著眼睛。
「小宮有煙味兒。把煙戒掉吧。」
「嗯。」
「而且呀,要讓姐姐聞到初戀的呼吸的香味……」
百子把少年的脖子摟了過來,感到那短短的汗毛尖也很稚嫩可愛。
少年的眉毛和睫毛也溼乎乎水靈靈的,很嬌嫩。
百子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摸著少年長長的前發,過了一會兒,說:「小宮真會說謊啊。真可愛。」
「我可不說謊。」
「是嗎?俄羅斯女孩兒的事,是真的?正因為說謊才可愛……」
「說謊?我可沒有姐姐高明。」
「是嗎?」百子把胳膊繞到少年的後背,把他斜抱起來,說,「衣服太長了。衣服太長,我不喜歡。」
「別瞎說了。」少年嘟囔了一句,夾著百子脖子的手的拇指猛地用起力來。
「小宮,掐我脖子呢,你知道嗎?」
「知道。」
「那好啊。掐也……」百子閉上眼睛,挺起脖子。
「姐姐要拋棄我吧。」
「噢,不拋棄呀。」
「不要拋棄我。」
「說什麼拋棄,這種沒出息的話,不是男子漢說的。」
「那麼,你是玩弄我?」
「唷——」
百子抓起少年的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拿開了。
「玩弄男人的女人,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我是清楚的,十分清楚。」
百子大口呼吸,眼睛噙著淚水,脖子上留著紅紅的拇指的指痕。
少年把臉貼在自己的指痕上,說:「那——你不是玩弄小西之後又把他拋棄了嗎?」
「是西田那麼說的?」
「是他這麼說的。小西說姐姐是惡魔、妖婦……」
「小西也說這種毫不自尊的話。不是我拋棄他。難道不是小西把我玩了一下走了嗎?」
「我也玩你一下走了,你讓嗎?」
「玩了就走的,是小宮你自己呀。而小西,他是和女同學私奔,是那樣吧。」
「那是因為他被姐姐拋棄了。他到和姐姐去過的伊香保的旅館去被抓住了吧。」
「和我去過的地方,又和別的女孩子去,我討厭這樣的人。」
「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小西的事就不要再說了。」
百子把嘴唇貼在少年的頭上。
「頭髮多好啊。比嘴還香呢,真讓人留戀。」
「留戀什麼?」
「少女的時候……」
「姐姐……」少年縮起脖子,「姐姐,你誰也不愛吧?」
百子忽然揚起臉,然後又把半邊臉頰貼在少年的頭上,說:「愛呀。」
「愛誰?真的?」
百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外面的雪。
「沒有誰吧?」
「有啊。愛父親。」
「父親?父親是誰?」
少年突然站了起來。
「父親就是父親,是我的父親。」
「怎麼,真無聊,說謊吧?」
「不是說謊。真的愛呀。」
百子站起來,穿過客廳走到面向雪的一側。
「不過,我對爸爸的愛就像這雪一樣啊。」
客廳南面面向湖水,從上到下全是玻璃。
憑窗南望,深灰色的天空中越來越密的大大的雪片從百子的眼前流瀉。
百子他們乘坐4點半的公共汽車返回。
水原和麻子決定乘坐末班6點的公共汽車離開旅館。旅館的兩個男僕拿著行李,打著傘去送行。穿高腳木展的男僕,由於雪滑而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的,把木屐帶摔斷了。水原讓那個男僕回去了。另一個男僕一開始就光著腳走。
下雪天黑得早,元箱根和箱根町的燈在湖岸閃著微弱的光。
在元箱根等到7點,可6點的公共汽車還沒發車。從小田原發來的那輛公共汽車沒有爬上山來。
「前一班4點半的車由於事故現在還在山上。已經兩個半小時,在這雪裡……」公共汽車的售票員說。
「姐姐坐的是那4點半的公共汽車呀。」麻子看了看父親的臉,走到售票員那裡,說:「事故——怎麼了?」
「聽說是從小田原開上來的卡車,在雪裡打滑翻車了。」
「公共汽車和那輛卡車撞車了?」
「不清楚。已經派力工去了,正在打聽訊息。山上連電話都沒有。」
但是二十分鐘以後,聽到4點半的公共汽車開動的訊息,水原和麻子這才放心了。
候車室裡除水原和麻子兩人外,沒有其他人。
已經不能在雪天的夜路中回到山上的旅館了,所以兩人進了與候車處相鄰的旅館。
一問來準備臥具的女招待,女招待說,旅館院子裡的雪已經有一尺到一尺五寸厚了。
「古書裡有‘雪枕’這個詞,這可真是‘雪枕’了。真倒霉啊。」水原苦笑了一下。
「窗外是湖水。這是湖岸的旅館吧。」
「好像是。」
風人湖面吹來,木板套窗和玻璃窗都響了起來。陳舊的六張「榻榻米」的房間裡,坐墊硬硬的。
雪花吹進走廊裡。
「爸爸,天冷,您不能休息吧?我到那邊去吧。」
「好吧。」
「今天晚上又睡不著了。不過,姐姐能安全回來吧?真擔心哪。在大雪的山裡已經三個小時……」
麻子枕在枕頭上看著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