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枝凝視著水原。
「並不是為了想讓你在我死後想念我,我是沒能更好地照顧你。真對不起。」
「你說什麼呀!這話是對你夫人說的吧。我得到你的照顧,一天也沒有忘記。」
水原是向菊枝致歉,但正如菊枝所說,那也像是向死去的妻子致歉似的。
「你夫人去世了,你為什麼來見我?你如果不說清楚,我心裡不好受。在旅館裡等著你的女兒知道了,會怎麼想?」
水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不願意這樣。」菊枝搖頭說。
沉默片刻,兩人站了起來。
「到利休的墓那裡……」在寺院門口,水原說。
「噢,現在就開。」
夫人拿來鑰匙,開啟柵欄門。
菊枝站在利休的墓前,說:「你夫人的墓,已經修建了嗎?」
「噢,還沒修建。」
「是嗎?你夫人也到利休的墓來過。請你參拜你夫人參拜過的墓,請你諒解。」
這個說完雙手合十的女人,水原感到像個謎。
這是這個女人的真心呢還是習慣呢,一時難以辨別。
雖然菊枝是水原的「昔日的女人」,可現在無疑成為照顧別的男人的女人了。
三
出了聚光院的門,一條道路伸向西面稍稍高起的盡頭,那裡面有一個小堀遠州的孤篷庵。
從孤篷庵向西有一條通往光悅的鷹峰的路。水原以前曾經走過這條路。
水原站在從聚光院到孤篷庵的筆直的路上,觀望著斜長的靜靜的松蔭竹影。
路的北側,有一排小廟。
「聚光院的老和尚,打扮成那個樣子了。」菊枝說。
水原仍望著路,說:「他說自己是土人,那是向阿伊努人學的……」
「是嗎?真讓人驚訝。」
「多有趣的頂相啊。」
「什麼?」
「禪僧的肖像叫‘頂相’。」
「是嘛。叫‘頂相’?我明白了。編成辮子的鬍鬚,我從來沒見過。」
「是個怪和尚。」
「看他的鬍子,不管它,讓它隨便長,長成那樣也很好啊。那真是一張男子漢的臉啊。」
「年輕的時候是個漂亮和尚呢。聽人說他好像能當管長,但是被塵世的波浪衝走了吧。」
「他年輕時受到塵世的薰染,後來是不是改掉了那些毛病,真正覺悟了呢?有脫離煩惱即是佛的說法吧。」
水原向總見院的門那邊走去,說:「山茶花正在開吧。」
在麥田那邊,傳說是太閣秀吉生前所喜愛的大山茶樹正開著花。
在戰爭中,把庭園改為田園了吧。麥子已經出穗,在那青麥的襯托下,一棵大山茶樹格外好看。那白色和淺紅相間的山茶花,對山茶樹來說花朵是較小的。
「抱著若子到這裡來,是在十五年前吧。」菊枝說,「那時庭園裡誰也沒有。誰也沒有,只有花。若子說的這話,你已經忘記了吧。」
「是啊。」水原回想起來,感到一個世界上好像只有一棵大山茶樹。
「重新回到那個時候,該多高興啊。今天,如果和那個時候那麼年輕的我相會,該多高興啊。」
「可只是我上了年紀,那多難堪啊。」
「沒關係。因為男人沒有年齡限制。只要我年輕就可以。」
「這話欠考慮吧。」
「欠考慮的是男人。問問自己的心吧。哦,女人上了年紀,考慮得就很複雜……」
「你呢……」水原有些鄭重地說,「那以後,你沒什麼變化嗎?」
「唉,謝謝你。託你的福,還算可以。」菊枝繼續說,「人是在什麼時候也必須要忍耐的。好時候是不長的。」
水原已經不能干預菊枝的生活,但感到戰時、戰後從事接待行業的菊枝,僱用著兩個小姐,似乎有其難言之隱。
「對若子,我妻子一直到死還好像放心不下哩。」水原說。
「是嘛,謝謝。太對不起你了。在你夫人的忌日,你要好好祭奠她。」
對菊枝這一道謝的話,水原聽來感到淡淡的。
「我要好好撫養若子。」
這種說法,好像她是收養了別人家的孩子似的。
「若子的姐姐為若子操了不少心。」
「姐姐怎麼樣?」
「有子嗎?出去了。」
說出去,是指出去當藝妓了吧。
水原從大山茶樹前離開,走出大門。
「有子也許從小就很苦吧,她待人很冷淡,就連對若子,也沒有姊妹間的熱乎勁兒。」菊枝一邊走著一邊說,「若子性情溫和……」
「把她帶到這裡來就好了。」
「想要把她帶來的。我也不知道這樣對你是不是方便……」
「我不能公開以父親的身份見面吧。」
「你說什麼?小時候你疼愛她的事,怎麼能忘記呢?我說去見爸爸,若子眼含淚水把我送到外面。」
「是嗎?」
「她姐姐有子,去年生了一個女孩兒,孩子的爸爸很有趣。他雖然很年輕,卻把孩子領到東京,一個獨身男人,竟把孩子撫養起來了。他抱著孩子乘火車,讓孩子見母親來了。那樣出奇的人真是少有。他說可以和有子結婚。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但有子卻不願意跟他。雖說這樣做會遭報應的,可她覺得那也沒什麼。她說,即使你覺得合適了,可我也不能讓若子去工作。因為我很尊敬若子的父親,所以對若子很照顧。但是有子是個很怪的孩子,即使人家來京都了,她也不怎麼讓人家接近她。連照看孩子也是若子替她多方關照的。太可憐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下決心說說她了。你呀,這不是藝妓的孩子嗎?也不知道是否真是你的孩子。即使把她扔了也沒關係。就說我吧,我就這樣撫養了兩個沒有父親的女兒……可不管我怎麼說,她也不聽。我真想對若子說,你把這孩子帶走逃到哪去吧,這樣他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儘管菊枝不至於把那奇特的父親與水原作比較,以責怪他,但水原卻很難過。
同時,水原想,去年年末,麻子從京都回來同乘一趟火車的那個帶著嬰兒的男人,就是若子的姐夫吧。
此外,水原通過菊枝剛才說的話,知道了菊枝和自己分手以後,似乎沒有再生孩子。
還知道了菊枝給水原生的若子,正在菊枝身邊悉心撫養著。
「說實在的,他前天又抱孩子來了,說今天去看京都藝妓舞。」
「是嗎?我女兒也看京都藝妓舞去了。」
「真的嗎?那可真是……」菊枝很吃驚,「能見到吧,怎麼辦?如果若子跟看孩子的人一起去的話,也許能見到你女兒的。」
「是啊。」
「說‘是啊’就行嗎?我可不願意。她們沒見過面,即使見了也不認識,這都沒關係,但若子是很可憐的。多可憐啊。很抱歉,我不想讓你見你的女兒。如果若子見到爸爸,她也許會很高興的……」
「這個事啊……」水原說,「我是想向若子引見,才把女兒帶來的。」
「是嗎?」
沒想到菊枝很平靜。
「是你夫人去世之後嗎?」
水原像被冷冷地刺了一下似的,說:「不是的。去年年末,麻子她瞞著我和她姐姐,自己到京都來找過妹妹。」
「是嗎?我一點也不知道。」菊枝似乎為此也吃了一驚。但是,仍然冷淡地說:「眼不見心不煩。即使不找,她也是在這裡的。我是不會讓她做讓人背後指脊樑骨的事的。」
「麻子決不是來探聽你們的情況的。她連對我們都沒說,她是帶著自己的一片好意來的。也許還帶著失去母親的感傷。」
菊枝點了點頭。
「對不起,因為我們性情乖僻……這話說得太突然,所以還沒有做好移交的準備。」
「那就希望你考慮一下準備移交吧。」
「唉,謝謝。因為若子也是‘父母所生之身’哪。」沒想到菊枝使用了佛家語,「就是說,你要領回若子?」
「嗯,那……」水原有些含糊其辭。
「是嘛,若子有著子的運氣。那孩子沒有忘記爸爸。這我可以斷言。」
「是嗎?我呀,有三個女兒,三個異母女兒,女兒們都在想著我……」
「是的。放心吧。女孩子怎麼也會有出路的。」
兩人笑了,互相看了一下。兩人這才注意到正在站著說話。
兩人腳下竹影橫斜。
一進龍翔寺的門,長方形的石板鋪的道路的兩側,長出新葉的楓樹樹枝向外伸展著,明快的綠色映照在地面上。
在戰爭中,水原和龍翔寺的老僧曾在上海見過面。
他比聚光院的老僧年輕得多。他鄭重地講述對中國的回憶和近來在美國興起禪的研究的話題。
水原聽說有用屋後竹林的竹筍做的菜,便向茶室走去。
「啊,黑山茶啊。」水原說著,走近掛在牆壁上的花。
「沒有好花蕾很遺憾。說實在的,今天早晨我起早去看過的,有花蕾正合適的花枝。我想還是新枝好,剛才去折,怎麼也沒找到。我繞著山茶樹轉了好幾圈,今天早上見的那個花枝竟然沒有了。在庭院的一個角落裡,萬沒想到有偷花的人。真可惜。」老僧站在水原的身後說。
這竹筒的花枝上也有花蕾。但是,老僧好像更想讓水原看到黑色的花蕾似的。花蕾比花還黑。老僧說一到春天,黑色就談了,意思是說顏色越黑越好。
這裡的黑山茶花也是小花,像天鵝絨般厚厚的花瓣附在頗似松塔形的花托上。是品種優良的山茶花。
出了龍翔寺,順便到了高桐院。
在這裡又進到傳說是把利休的住所移來的茶室。
「和白色棣棠在一起的,是六月菊嗎?」水原見到了地板上的花。
「是的。是六月菊。」老僧回答道。
六月菊頗似野菊花。
「東京已經沒有貉了吧。」老僧說,「這地板下面就有貉。」
「噢,一條嗎?」
「好像有三條。經常到庭園裡來玩。」
截去庭園後門的底部,做成了貉出入草叢的通口。
水原來到庭園,參拜了細川幽齋的墓。
「石燈籠就是墓,真好啊。利休的墓也很好。這些人真讓人羨慕啊。」水原說。
水原轉到燈籠後面,去看缺了一塊兒的地方。
菊枝從水原的身後說:「請給我一瓣黑山茶的花瓣吧。」
「噢,這黑山茶花?」
水原手上正拿著從龍翔寺要來的鮮花。
「我要拿給若子看……」
「是啊。」水原把黑山茶花的小枝遞給菊枝。
「一個花瓣就可以了。」菊枝揪了一個花瓣。
水原要來這黑山茶花,就是想讓女兒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