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谷感到自己的眼睛裡燃燒著百子的目光。百子白皙的額頭也印在大谷的眼簾。
麻子躬身湊近嬰兒,說:「已經過了生日了吧。因為那時候,你說她9個月了。」
麻子一邊看著嬰兒,一邊自然地靠近若子坐了下來。嬰兒睡著了。
若子在膝蓋上把嬰兒向麻子那邊挪了挪,要遞給她。
「行了。把孩子弄醒了不好。」麻子說完,用小指指尖碰了一下嬰兒的耳垂。有一股嬰兒的味道。還隱約夾雜著若子的頭髮的味道。
麻子十分溫和地說:
「多可愛的耳朵啊。」
「這耳朵很像她媽媽的。」若子說。
麻子和若子對視著,臉相隔很近,幾乎感覺到對方溫和的氣息。
若子只施有一點淡淡的淺妝,耳周圍的膚色似乎顯得更加白皙。
她那淡茶色的瞳孔,清澈、天真而又親切。
她那瞳孔周圍的茶色,似乎也比一般人淡些,把麻子吸引過來。
大谷在兩人的頭上說:「這個看孩子的小姐,是小千惠子的母親的妹妹。還是做妹妹的熱心啊。」
百子責問道:「這麼說,無論是哪裡的姐姐都不熱心嘍?」
「也許是的。」
若子聽大谷這麼說,不由看了一眼百子。而百子卻顯得若無其事似的。
「但是,我叫大谷,這你是很清楚的。因為我給過你名片。」大谷說。
「不。」麻子微微紅了臉,「我只看了旅行皮箱的名籤。」
「噢——這可不能疏忽。」大谷現出驚愕的樣子,「那就重新……」
大谷說著,把名片遞給了站著的百子。
百子像商量似的看著麻子說:「我只有父親的名片……」說著,從手提包裡找出了名片。
大谷看過名片,又看了看百子和麻子。
「是水原先生的女兒嗎?建築的……失禮了。」
「不。」
若子吃驚地把嬰兒抱在胸前,同時站了進來。她面無血色,看也不看後面,徑直向前面走去。她的腿有些發軟,險些跌倒。
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怎麼了?」百子問。
「嗯——」
大谷也驚呆了,立即從後面追去。
百子看著麻子的臉,說:「怎麼了?孩子屙屎了?」
「大概是吧。」
大谷在走廊裡尋找,沒有見到若子。
若子不顧一切地走出了南座。
她急匆匆飛快地走,要把見到兩個姐姐的事告訴母親。
若子快到家時,才猛然想起來母親到大德寺見父親去了。
在這之前,她似乎沒有聽到抱在懷裡的嬰兒的哭聲。
三
今年春天的京都藝妓舞唱的「欣然作歌詞,回想年輕時,只園風流」,是吉井勇作的詞。
《京洛名所鑑》這一表現巡遊名勝的舞蹈,其名勝中有緬懷歌道蓮月的《賀茂新綠》、緬懷染織道友禪的《四條河風》、緬懷畫道大雅堂的《真葛雨月》、緬懷茶道吉野太夫的《島原露寒》、緬懷書道光悅的《鷹峰殘雪》,在舞臺上尋訪諸技藝之道的先輩的行蹤。
百子和麻子坐在舞臺近處。
麻子在後面的座位上發現了大谷,但若子不在。
「就大谷先生一個人。那個人怎麼了?」
「真奇怪。好像受到什麼驚嚇似的,臉色蒼白……不是有些失禮嗎?」
「我以為是嬰兒怎麼了呢。她照看嬰兒,按理說應該在大谷先生身邊的。」麻子有些擔心,「那衣服的可愛的花紋,很合適啊。」
「是的,你也注意到了?京都的衣服,腰帶是非常好的。她現在正是上高中的年齡,可是沒上學呢。」百子說。
「在祥和的昭和天皇治世期間,二十五年後,又在此重展舞姿……」——
序歌開始,序曲《鴨東竹枝》的舞臺上是銀色的佈景。
「京都藝妓舞啊……」
「喲呀哈……」
舞姬互相呼喚著,列隊出現在兩條通向舞臺的通道上。舞姬手裡拿著柳枝和櫻枝,據說這是京都藝妓舞的規矩。
樂佇列坐在兩條通道旁側。
十六人為一列,三十二位舞姬緩緩地向舞臺行進。
由於通道上的舞姬濃濃化妝的臉離得太近,百子感到不知往哪裡看才好。
第三景的《四條河風》和第五景的《島原露寒》是所說的「插曲」。在《島原露寒》中,灰屋紹益臨終時見到吉野太夫的幻影,並瘋狂地追逐幻影。這舞蹈是扣人心絃的,但麻子仍是打不起精神,感到不夠勁兒。
井上流派的京都土風舞與吸取歌舞伎流派的江戶風韻的誇張動作完全不同,具有溫馨古雅的韻味。對於這些,麻子雖然在京都藝妓舞的說明書上讀過,但卻仍感到節奏太慢,不習慣,感到不過癮。
南座的舞臺對京都藝妓舞來說,也許有些太大了吧。
「噢,都在紛紛議論的京都藝妓舞原來是這樣啊。漂亮倒是漂亮……」
麻子很隨便地看著。
百子也顯出感到很新奇的樣子。
在沒有幕布的舞臺上不斷巧妙更換的背景,像幻燈一般。
在終曲的《圓山夜櫻》中,全體舞姬又手持櫻枝和團扇走入兩條通道。
麻子舒了一口氣,看著百子說:「真悠閒啊。」
「還是看舞的我們不好。因為我們對京都土風舞和藝妓都不習慣……我們不是要看熟識的舞姬出場的嗎?」
大谷也許已經先走了,沒有見到他。
走出南座到了四條街,忽然有人喊:
「水原小姐,水原小姐。」
「啊!」
百子不由愕然地呆立在那裡。
「好久不見了。我是青木夏二。」
「啊——」
百子的臉失去了血色。
那個學生見到百子臉色蒼白,自己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好久,不見了。聽父親——父親說,我就到旅館去了。可又聽說你去看京都藝妓舞,我想進去也沒用,就在外面等著。因為京都舞蹈大約一個小時左右……」
「是嗎?」
百子像嗓子猛地噎了一個硬塊,勉強忍著。
百子身體深處像針扎一般疼痛。那裡像火在燃燒。
過去的強烈的羞恥和憤怒復活了。
「嚎,請我父親設計茶室的,是你父親吧?」
「是的。」
「是嗎?」百子冷笑了一下,回頭看著麻子,說,「我們上了爸爸花言巧語的當了。我們不應該來呀。」
麻子抓著姐姐的袖子。
「麻子,他是青木先生的弟弟呀。是我過去的戀人的弟弟,在沖繩戰死的人的……」
「哎呀!」
「走吧。」百子催促著。
從南座出來的人,加上往返於圓山賞花的人,四條街上擁擠不堪。
麻子抓著百子的胳膊。
百子沉著地說:「麻子你還小,什麼也不知道吧。」
「哎。」
「並不是想隱瞞……父親也是不知道的。真的……」
夏二從旁邊插言道:「我父親和我都覺得對不起百子。我父親說想要深深地表示歉意。」
「是嗎?不過,我的悲哀,是我任意培育的。你哥哥只是投下一粒小種子。把這悲哀的種子培育大的是我。」百子看著夏二說,「夏二,在上大學?」
「明年畢業。」
「真快呀。是京都的大學嗎?」
「不,東京。是休假回來的。」
「回來的?你家在京都了吧。」
「但是,我仍然在東京。」
麻子這才開始注意夏二。
麻子也許想到他是姐姐的戀人的弟弟,要尋找他哥哥的面容吧,便不由怦然心動,凝神注視著他。
夏二說,他受父親的差遣,來請她們吃晚飯。
百子點頭答應了。
「也許能見到你父親的。」
因為還有時間,所以便到圓山賞花去了。
「滿城春色匯聚此地,可嘆圓山老櫻殘年……」就像京都藝妓舞的歌中所唱的那樣,那垂枝櫻樹已經乾枯,嗣後栽上了小樹。
百子他們從左阿彌的旁邊走過,走到吉水草菴前面的高處。四條街筆直地展現在眼前。路的前方西山的天空呈現一片晚霞。
夏二俯視著街市,向麻子指點著名勝。
百子站在後面,看見了夏二的脖頸。那脖頸和他死去的哥哥的脖頸一模一樣。
但是,百子看到夏二的脖頸,感到了童貞。百子不由一陣難過,忽地閉上了眼睛,眼睛裡噙著淚水。
百子只和夏二的哥哥睡過一次覺。
「真沒意思。你這人不行啊。」百子猛地把夏二的哥哥推開,對扭動著身子依偎過來的夏二的哥哥說,「真沒意思,你……」
這是百子對夏二的哥哥曾經有過的做法的報復——百子感到悲哀的戰慄。她睜開眼睛,看見下面的圓山公園,處處開始燃起美麗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