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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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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小丘上的x字亭下來,過了大石橋,便是松琴亭。

這是有兩米多長的一整塊石頭,傳說是加藤左馬之助贈獻的。這塊石頭是白川石,所以這座橋叫做白川橋。

夏二在這座橋上站住了。麻子也停下了腳步。

夏二想讓麻子一個人站在這座橋上,自己稍稍離開一點看一看麻子。

但是,又難以開口,便說:「這樣被石頭包圍著,心裡有些壓抑。」

麻子心不在焉地說:「是嗎?」

「對庭園的置石,我不大懂,但這樣的置石是遠州流派吧。」

「我不懂。」

「這一帶的置石,在庭園顯得有些要求太嚴了吧。不知道是叫嚴肅的置石,還是叫嚴厲的置石,但總覺得有著相當的神經質般的技巧,覺得這些石頭群體在刺激著我們的神經。凸凸凹凹,刺刺窩窩的……」

「不就是些石頭嘛。」麻子輕聲說。

「但是,這不是一般的石頭。因為這是把石頭組合起來,要表現一個什麼。把自然的石頭置放在自然的土地上,以此創造出一種美。這是我們所想象不到的,也就是說我們沒有觀察庭園的素養。所以像這樣意味深長的石頭群體,也許會給我們以悶在葫蘆裡的印象。不過,石頭很多的庭園也都該是這樣的,並不僅僅限於此處。但是這裡的置石,畢竟還是過於複雜了。」

「我不懂。不是你要看附近的置石嗎?」

夏二回頭看了看麻子,說:「我來到這座石橋上,看見周圍的置石,忽然感到這座橋不是我們走的橋。這置石中的石橋,什麼人站在這上面合適呢……」

「那該是桂宮親王吧。」

「桂宮時代的人嗎?但是,我是想讓麻子小姐站在那兒,想看一看麻子小姐。」

「噢?」

麻子紅了臉,要往夏二身後躲。

夏二又說了一遍:「我真是那麼想的呀。」

「為什麼?我不好意思。」

「因為不能讓以後回憶起來,這裡只是些石頭啊。」

「不過,這不是一般的石頭吧。」

「對了對了,剛才還說過橋呢。說過我死去的哥哥和麻子小姐的姐姐之間的橋呢。」

「是的。」

「那是心中無形的橋吧。可這是從三百年前就牢牢地架在這裡的石橋,一座美麗的橋。如果人與人之間也架起這樣的橋……」

「石橋?石橋架在心上不難受嗎?像彩虹一樣的橋多好啊。」

「是啊。心中的橋也許就是彩虹之橋。」

「不過,這座石橋,也許就是心中的橋啊。」

「也許是那樣。因為這是為創造美而建造的石橋,是藝術的表現。」

「唉。而且,桂宮的智仁親王每天都讀《源氏物語》,這個離宮就是為嚮往《源氏物語》而建的。過去就有這種說法吧。松琴亭一帶就建有明石的海濱……」

「不像明石海濱。淨是些犬牙交錯的奇巖怪石。」

「遊覽說明書上是這樣寫的。還有,據說智仁親王的妃子是在丹後出生的,所以也建造了那地方的‘天橋’。」

夏二看著那「天橋」,走過了石橋。

走進松琴亭的長長的屋簷下,從配房進到屋裡。

坐在那裡觀賞了一會兒剛剛走過的石橋附近的置石。

兩人走到左邊的茶室,在那裡也坐了一會兒。

從茶室經過配房進入正房。

從客廳到配房,淡藍色和白色方格相間的隔扇上貼著加賀奉書紙。這典雅華麗的客廳以其大膽奇崛的設計而聞名。從窄廊下突出來的地方有茶道的洗茶器處和爐灶。兩人默默地坐在正房裡。

水池從松琴亭的右邊繞到左邊。

但是,坐在這正房裡觀賞,水池右邊和左邊的景色是不同的。

在茶道的洗茶器處右邊所見到的從剛剛走過的石橋相續而來的置石,是比水更莊嚴的岩石,而左邊所見到的螢谷方向的水池,見不到石頭,池水凝重深邃,讓人感到水的廣闊。

看來,在庭園的某一處有深思熟慮的尖利的置石,似乎把整體都振作起來——夏二這樣想,但自己的確不太明白。

「我覺得在這裡這樣做有些奇怪。」夏二說。

麻子避開夏二的目光,看著水池那邊。

高大的杉樹的右面和左面,有月波樓和古書齋。

杉樹的樹梢已經乾枯了。但是,月波樓前面的樹牆卻長出了嫩葉。

麻子回到東京以後,反而感到對桂離宮的印象更深了。

這裡,也有和父親談起來,父親教給她對桂離宮應該怎樣欣賞的緣故。

父親把桂離宮的照片和參考書等等從自己的書櫥裡抽出來,堆放到自己的書桌上。

麻子真的閱讀了這些書。

麻子有這樣的秉性,譬如說,麻子去了法隆寺,回來以後便把所見到的研究法隆寺的書籍拿來閱讀。對於音樂等等也是這樣,聽莫札特的演奏,回來後便查閱莫札特。

「還是事先查閱才好,事後查閱不起作用了。也許麻子出嫁了以後,才開始調查對方呢。」百子挪揄地說。

但是,在別處見到稀奇的菜,在家裡也能仿照那個菜令人意想不到地巧妙地做出來。這也許是麻子的一種秉性,而這一秉性頗得父親的喜歡。

麻子研究桂離宮,也是通常的習慣吧。

不過,百子卻多少投以懷疑的目光。

麻子把新書齋正房的照片拿給姐姐看,說:「在這高地板的房間裡還坐了一會兒呢。」

百子說:「是嗎?夏二也……」

麻子沒有發覺姐姐的嘲諷。

「夏二沒坐。我只是把膝蓋伸到書齋窗子的木板下面,看了看旁邊的院子。」

在正房九張「榻榻米」中有三張「榻榻米」稍稍高一些,這是上座的地方。這上座的上面方格形天花板有些低。裡面的牆壁上,有著名的桂木擱板。

麻子說,上座的地方像把客廳凹間擴大了似的。

麻子坐著的附屬書齋裡,一塊桑木板矮矮地放在那裡,代替書桌。在這個桑木板書桌的下面開了一個小窗,以便夏季坐在那裡通風。

麻子要坐在那裡看書,開啟了拉窗。夏二從外面把走廊的拉窗也開啟了。

窗外是庭園樹木的嫩葉。但是,這裡的庭園樹木疏落,而且稍稍離開窗子。

「想到麻子坐在這個書齋的窗前,看到這照片,覺得很奇怪,是吧?」麻子對姐姐說。

「是啊。」百子心不在焉地答道,「麻子沒照相啊。」

「那當然了。你瞎說什麼呀!」麻子笑了,「姐姐你也在那就好了。」

百子坐在縫紉機前,這是很少見的。

麻子站在那裡,看著放在縫紉機板上的照片,說:「在桂離宮,和夏二先生光說姐姐的事了。」

「我的事,……」

「唉,還說了夏二先生的哥哥的事……」

「是嗎?」百子冷淡地說,「那是有可能的。我討厭的事……」

「什麼討厭的事也沒說。沒說姐姐你們的壞話呀。」

「我討厭那樣。麻子裝作是想念姐姐的好妹妹,說姐姐的好話。」

「嗬,真不近人情。」

「夏二先生也一定說想念哥哥的話了吧。」

「是的。」

「那是你們的隨意想象,你們的話是不會符合事實的。」

「我不是裝作對於姐姐的事情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去說話的。」

「是嗎?奇怪。」

百子猛烈地踏著縫紉機。縫棉布衣服的抬肩時,衣服的下襬被顛到了桂離宮的照片上。

「和夏二先生談論我的事,希望能和談論社會上的傳聞似的,漠不關心地隨便談談就行了。好像又是同情,又是體諒的那種談法,我不喜歡。」

麻子默默地看著姐姐用縫紉機縫衣服縫兒的手。

「你們談的那些理解我的話,都只不過是你們的想象。」

百子用顫抖的手指吃力地按著布。

「你們談了什麼,也只不過是我的想象。可是麻子平時對我說的有關爸爸的話,也只是向著爸爸……」

「姐姐!」

「怎麼了?把你說哭了……這是你的溫柔善良,是很好的。但是,女人很喜愛自己的善良,是自己嬌貴自己。你好像總是在對爸爸和我進行安慰,進行解救……」

「解救,那……我可沒那麼想。」

「不過,爸爸是被你解救了。因為爸爸很天真。說父親對女兒天真,有點可笑,可是……」

「是呀。」

「我是很乖僻的。因為父親天真,所以把麻子嫁人,覺得什麼男人都不相配。」

麻子感到很不安。

「那是父親對自己女兒的感情沒培育好。和父親兩個人互相嬌貴,這好嗎?不久,麻子就會明白,女人越溫和善良,就越痛苦和悲哀。」百子把縫紉機稍稍停了一下,「我這樣說,你認為是我的嫉妒嗎?」

麻子搖了搖頭。

百子又踏起了縫紉機。

「我是太嫉妒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和夏二在桂離宮是怎麼說我們的事的,但是最近我想,與其讓青木先生在那樣的戰爭中死去,還不如我先把他殺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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