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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雲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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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子的父親住在鄉鎮上,愛好盆栽。尤其是講究盆栽紅葉。他經常讓保子的姐姐幫忙伺弄盆景。

暴風雨聲中,信吾躺在被窩裡,腦海裡浮現出岳父站在盆栽架之間的形象來。

這盆盆栽,大概是父親讓出嫁的女兒帶去的,或是女兒希望要的。可是女兒一作古,她婆家又把這盆栽送回了孃家。一來是由於它受到女兒孃家父親的珍視,二來是女兒婆家沒有人伺弄它的緣故吧。也說不定是岳父索要回去的呢。

眼下信吾滿腦子裝著的彤紅的紅葉,就是放置在保子家佛壇上的盆栽。

信吾心想:如果是那樣,保子的姐姐去世正好是秋天囉。信濃地方秋天來得早。

兒媳一死就該趕緊退回盆栽嗎?紅葉放在佛壇上,也未免有點過分。莫非這是追憶懷鄉病的空想嗎?信吾沒有把握。

信吾早已把保子的姐姐的忌辰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也不想詢問保子。

「我沒有幫忙父親伺弄過盆栽,這可能是由於我的性格所決定的。不過,我總有這種感覺,父親偏愛姐姐。我也並不僅是因為輸給姐姐,就妒羨她,而是覺得自己不像姐姐那樣能幹,有點自愧呀。」

保子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一談及信吾偏愛修一,保子就會冒出這樣的話來。

「我當年的處境也有點像房子吧。」保子有時也這樣說。

信吾有點驚訝,心想:那塊包袱皮竟能勾起對保子的姐姐的回憶嗎?但是,談到保子的姐姐,信吾就不言語了。

「睡吧。上了年紀的人,也難以成眠呀。」保子說,「這場暴風雨讓菊子很開心哩,笑得很歡……她不停地放唱片,我覺得那孩子真可憐。」

「喂,這跟你剛才說的有矛盾嘛。」

「你不也是嗎?」

「這話該由我來說。偶爾睡個早覺,竟捱了一頓說。」

盆栽的紅葉,依然留在信吾的腦海裡。

充滿紅葉豔麗色彩的腦子的一個角落裡,信吾在尋思:少年時代自己憧憬過保子的姐姐,這件事難道在同保子結婚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仍是一箇舊傷疤嗎?

比保子晚一個鐘頭才入夢的信吾,被一聲巨響驚醒了。

「什麼聲音?」

走廊那邊傳來了菊子摸黑走過來的腳步聲。她通知說:

「您醒了嗎?人家說神社安放神輿那間小屋的屋頂白鐵皮被刮到咱家的屋頂上來了。」

安放神輿的小屋屋頂上的白鐵皮全被刮跑了。

信吾家的屋頂上、庭院裡,落下了七八塊白鐵皮。神社管理人一大清早就撿來了。

第二天,橫須賀線也通車了。信吾上班去了。

「怎麼樣?睡不著吧?」信吾向給他沏茶的辦事員說。

「嗯。沒法睡著。」

英子敘述了二三件刮颱風之後的事,那是她在上班途中透過電車車窗看到的。

信吾抽了兩支香菸之後說:「今天不能去跳舞了吧?」

英子抬起頭來,莞爾一笑。

「上回跳舞,第二天早晨腰痠腿痛哩。上了年紀就不行啦。」信吾說。

英子露出了調皮的笑臉說:

「那是因為您腆胸的關係吧?」

「腆胸?是嗎。可能是彎腰吧。」

「您不好意思碰我,就腆胸和我保持距離跳舞了。」

「哦?這我可沒想到。不至於吧?」

「可是……」

「或許是想讓姿勢優美些吧。我自己倒沒察覺呢。」

「是嗎?」

「你們總愛貼身跳舞,不雅觀啊。」

「唷,瞧您說的,太絕情了。」

信吾覺得,上回跳舞英子越跳越來勁,有點忘乎所以了。不過,她倒是挺天真的。沒什麼,大概是自己太頑固了吧。

「那麼,下回我就緊緊地貼著你跳,去嗎?」

英子低下頭來,竊竊地笑了笑,說:

「我奉陪。不過,今天不行。這身打扮太失禮了。」

「我不是說今天呀。」

信吾看見英子穿著一件白襯衫,繫著一條白色緞帶。

白襯衫並不稀奇,也許是繫了白色緞帶的關係,顯得白襯衫更加潔白了。她用一根稍寬的緞帶,把頭髮攏成一束,系在腦後。儼然一副颱風天氣的打扮。

往常遮掩在秀髮下的耳朵,和耳後的髮際周圍的肌膚都露了出來。蒼白的肌膚上長滿了漂亮的毛髮。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針織薄裙子。裙子舊了。

這身裝束,rx房小也不顯眼。

「打那以後,修一沒邀過你嗎?」

「嗯。」

「真對不起啊。跟老爹跳過舞,就被年輕的兒子敬而遠之,太可憐啦。」

「唷,瞧您說的。我會去邀他嘛。」

「你是說用不著擔心?」

「您嘲弄我,我就不跟您跳舞了。」

「不是嘲弄。不過,修一被你發現了,就抬不起頭來哩。」

英子有所反應。

「你認識修一的那個情婦吧?」

英子有點不知所措。

「是個舞女吧?」

英子沒有回答。

「是個年紀較大的吧?」

「年紀較大?比您家的兒媳要大。」

「是個美人?」

「嗯,長得很標緻。」英子吞吞吐吐地說,「不過,嗓門嘶啞得厲害。與其說嗓門嘶啞,莫如說破裂了,好像發出雙重聲似的,他告訴我這聲音很有性感哩。」

「哦?」

英子還要接著細說下去,信吾真想把耳朵堵住。

信吾感到自己蒙受了恥辱,也厭惡修一的情婦和英子所露出的本性。

女人的嘶啞聲很有性感,這種話她竟說得出口,信吾驚呆了。修一到底是修一,英子也畢竟是英子啊!

英子覺察到信吾的臉色,不言聲了。

這一天,修一和信吾一起早早就回家,鎖上了門,一家四口看電影《勸進帳》1去了。

修一脫下長袖襯衫,更換內衣,這時候信吾發現他乳頭上和臂膀上呈現一片紅暈。他心想:說不定是颱風之夜被菊子鬧的呢。

扮演《勸進帳》中的三位名角幸四郎2、羽左衛門3、菊五郎4現在都已成為故人了。

信吾的感受同修一和菊子是不同的。

「我們看了幾回幸四郎扮演的辨慶?」保子問信吾。

「忘了。」

「你就會說忘了。」

1《勸進帳》,是日本歌舞伎的保留劇目之一。

2幸四郎,即松本幸四郎(1870—1949),日本歌舞伎演員,原名藤間勘右衛門,扮演《勸進帳》中的辨慶。

3羽左衛門,即市村羽左衛門(1874—1945),日本歌舞伎演員,扮演《勸進帳》中的富(木堅)。

4菊五郎,即尾上菊五郎(1885—1949),日本歌舞伎演員,扮演《勸進帳》中的義經。

街上灑滿了月光。信吾仰望著夜空。

信吾突然覺得月亮在火焰中。

月亮四周的雲,千姿百態,非常珍奇,不由得令人聯想到不動明王背後的火焰,磷的火焰,或是這類圖畫上描繪的火焰。

然而,這雲焰卻是冰冷而灰白的,月亮也是冰冷而灰白的。信吾驀地感受到秋意了。

月亮稍稍偏東,大致是圓的。月亮隱沒在雲炎裡,雲緣也燒得模糊不清了。

除了隱沒了月亮的雲炎之外,近處沒有云朵。暴風雨過後的夜空,整夜都是黑魆魆的。

街上的店鋪已經閉門,街上也是成夜冷落蕭條。電影散場回家的人群的前方,鴉雀無聲,渺無人影。

「昨晚沒睡好,今晚早點睡吧。」信吾說著不覺感到幾分寂寥,他渴望人體的溫存。

不知怎的,他覺得決定人生的時刻終將到來了。事情咄咄逼人,必須做出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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