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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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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吾起來了。他在走廊上遇見從廚房裡折回來的菊子。

「啊!爸爸。」

菊子駐步,險些撞個滿懷,她臉上微微染上了一片紅潮。右手拿著的杯子酒出了什麼。菊子大概是去廚房把冷酒拿來,用酒解酒,解修一的宿醉吧。

菊子沒有化妝,微帶蒼白的臉上鮮紅了,睡眼滾溢了靦腆的神色,兩片沒抹口紅的薄唇間露出了美麗的牙齒。她羞怯地微微笑了笑。信吾覺得她可愛極了。

菊子身上還殘留著這樣的稚氣嗎?信吾想起了昨夜的夢。

然而,仔細想來,報紙報道的那般年齡的少女,結婚生孩子也沒什麼稀奇的。古時早婚,自然存在這種情況。

就說信吾自己吧,與這些少年同年齡時,已經深深地傾慕保子的姐姐了。

菊子知道信吾坐在飯廳裡,就趕忙開啟那裡的木板套窗。

陽光帶著春意射了進來。

菊子不禁驚訝於陽光的璀璨。她覺察信吾從後邊盯視著她,便倏地將雙手舉到頭上,將凌亂的頭髮束了起來。

神社的大銀杏樹還未抽芽。可是,不知為什麼,在晨光中,鼻子總嗅到一股嫩葉的芳香。

菊子麻利地打扮完畢,將沏好的玉露茶端了上來。

「爸爸,我上茶晚了。」

信吾醒來就要喝熱開水沏的玉露茶。水熱反而難沏。菊子掌握火候是最拿手的。

信吾心想:如果是未婚姑娘沏的茶,恐怕會更好吧。

「給醉漢端去解醉的酒,再給老糊塗沏玉露茶,菊子也夠忙的啦。」信吾說了一句逗樂的話。

「噯喲!爸爸,您知道了?」

「我醒著啦。起初我還以為是不是阿照在呻吟吶。」

「是嗎。」

菊子低頭坐了下來,彷彿難以站立起來似的。

「我呀,比菊子先被吵醒了。」房子從隔扇的另一邊說。「呻吟聲實在令人討厭,聽起來怪嚇人的。阿照沒有吠叫,我知道肯定是修一。」

房子穿著睡衣,就讓小女兒國子叼著xx頭,走進飯廳了。

房子的相貌不揚,可rx房卻是白白嫩嫩,非常的美。

「喂,瞧你這副模樣像話嗎。邋邋遢遢的。」信吾說。

「相原邋遢,不知怎的,我也變得邋里邋遢了。嫁給邋遢的漢子,還能不邋遢嗎?沒法子呀,不是嗎?」房子一邊將國子從右奶倒換到左奶,一邊執拗地說:「既然討厭女兒邋遢,當初就該調查清楚女婿是不是個邋遢人。」

「男人和女人不同嘛!」

「是一樣的。您瞧修一。」

房子正要去洗臉間。

菊子伸出雙手,房子順手將小女兒塞給了她。小女嬰哭了起來。

房子也不理睬,朝裡邊走去。

保子洗完臉後走了過來。

「給我。」保子把小外孫接了過來。

「這孩子的父親不知有什麼打算,大年夜房子回孃家到今天都兩個多月了,老頭子說房子邋遢,可我們家老頭子在最關鍵的時候,不也是邋邋遢遢嗎?除夕那天晚上,你說:嘿!算了。分明是斷緣分了嘛。可還糊里糊塗地拖延下去。相原也沒來說點什麼。」保子望著手中的嬰兒說。

「聽修一說,你使喚的那個叫谷崎的孩子是個半寡婦呢。那麼,房子也算是個半離婚回孃家的人囉。」

「什麼叫半寡婦?」

「還沒結婚,心愛的人卻打仗死了。」

「戰爭期間,谷崎不還是個小女孩兒嗎?」

「虛歲十六七歲了吧。會有心上人啦。」

信吾沒想到保子居然會說出「心上人」這樣的話來。

修一沒有吃早飯就走了。可能心情不好。不過,時間也確是晚了。

信吾在家裡一直磨蹭到上午郵差送信來的時候。菊子將信擺在信吾的面前,其中一封是寫給菊子的。

「菊子。」信吾把信遞給了菊子。

大概菊子沒看信封收件人的名字,就都拿來給信吾了吧。菊子難得收到信。她也不曾等過信。

菊子當場讀起信來。讀罷,她說:

「是朋友的來信。信中說她做了人工流產,術後情況不好,住進了本鄉的大學附屬醫院。」

「哦?」

信吾摘下老花鏡,望了望菊子的臉。

「是不是無執照的黑產婆給做的人工流產呢?多危險啊!」

信吾想:晚報的報道和今早的信,怎麼那樣巧合。連自己也做了墮胎的夢。

信吾感到某種誘惑,想把昨晚的夢告訴菊子。

然而,他說不出口,只是凝望著菊子,彷彿自己心中盪漾著青春的活力,突然又聯想到菊子也懷孕了,她不是正想做人工流產嗎?信吾不禁愕然。

電車通過北鎌倉的谷地方的時候,菊子珍奇地眺望著車窗外說:

「梅花盛開啦!」

車窗近處,植了許多梅花。信吾在北鎌倉每天都能看見,也就熟視無睹了。

「咱家的院子裡不是也開花了嗎?」信吾說。那裡只種了兩三株梅樹。他想,也許菊子是今年第一次看到了梅花。

如同菊子難得收到來信一樣,菊子也難得出一趟門。充其量步行到鎌倉街去採購而已。

菊子要到大學附屬醫院去探望朋友,信吾和她一起出去了。

修一的情婦的家就在大學的前邊,信吾有點放心不下。

一路上信吾真想問問菊子是不是懷孕了。

本來這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可信吾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信吾沒有聽妻子保子談及女人生理上的事,已經好幾年了吧。一過更年期,保子就什麼都不說了。可能其後不是健康問題,而是月經絕跡問題了。

保子完全沒有談及,信吾也把這件事忘卻了。

信吾想探問菊子,才想起保子的事來。

倘使保子知道菊子要到醫院婦產科,也許她會叫菊子順便去檢查檢查的。

保子跟菊子談過孩子的事。信吾也曾見過菊子很難過似的傾聽著的樣子。

菊子也肯定會對修一坦白自己的身體狀況。信吾記得:過去從友人那裡聽說過,向男人坦白這些事,對女人來說是絕對需要的。如果女人另有情夫,讓她坦白這種事,她是會猶豫的。信吾很是佩服這句話。

親生女兒也不會對父親坦自出來的。

迄今,信吾和菊子彼此都避免談及修一的情婦的事。

假如菊子懷了孕,表明菊子受到修一的情婦的刺激,變得成熟了。信吾覺得這種事真讓人討厭,人就是這樣子嗎?所以他感到向菊子探詢孩子的事,未免有點隱晦、殘忍。

「昨天雨宮家的老大爺來了,媽媽告訴您了吧?」菊子冷不防地問道。

「沒有,沒有聽說。」

「他說東京那邊願意扶養他,他是來辭行的。他要我們照顧阿照,還送來了兩大袋餅乾。」

「餵狗的?」

「嗯。大概是餵狗的吧。媽媽也說了,一袋人可以吃嘛。據說,雨宮的生意興隆,擴建房子了,老大爺顯得很高興哩。」

「恐怕是吧。商人快快把房子賣掉,又快快蓋起新房,另起爐灶。我卻是十年如一日啊。只是每天乘坐這條橫須賀線的電車,什麼事都怕麻煩啦。前些日子,飯館裡有個聚會,是老人的聚會,都是些幾十年如一日地重複幹著同樣工作的人,真膩煩啊,真疲勞啊。來迎的人不也該來了嗎。」

菊子一時弄不明白「來迎的人」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結果,‘來迎的人’說,我要到閻王爺那兒,可我們的部件又沒罪。因為這是人生的部件。人活著的時候,人生的部件要受人生的懲罰,這不是很殘酷嗎?」

「可是……」

「對。什麼時代什麼樣的人能使整個人生活躍起來,這也是個疑問呢。比如這家飯館看管鞋子的人怎麼樣呢,每天只管將客人的鞋子收起來、拿出來就可以了。有的老人信口說:部件活用到這份上,反而輕鬆了嗎。可是一詢問女侍,她說那個看管鞋子的老大爺也吃不消哩。他的工作間四邊都是鞋架,每天呆在地窖般的地方,一邊叉開腿烤火,一邊給客人擦鞋。門廳的地窖,冬冷夏熱。咱家的老太婆也是很喜歡談養老院的。」

「是說媽媽嗎?可是,媽媽說的,不是同年輕人常愛說的真想死是一樣的嗎?這更是滿不在乎囉。」

「她說她會活得比我長,還蠻有把握似的。但是,你說的年輕人是指誰呢?」

「您問指誰嗎……」菊子吞吞吐吐地說。「朋友的信上也寫了。」

「今早的信?」

「嗯。這個朋友還沒有結婚。」

「唔。」

信吾緘口不語,菊子也無法再說下去了。

正好這是在電車開出戶家的時候。從戶家到保土谷之間的距離很長。

「菊子!」信吾喊了一聲。「我很早以前就考慮過了,不知你們有沒有打算另立門戶呢?」

菊子盯視著信吾的臉,等待著他說出後面的話。最後她用訴苦似的口吻說:

「這是為什麼呢?爸爸。是因為姐姐回孃家來的緣故嗎?」

「不。這同房子的事沒有關係。房子是以半離婚的形式回到孃家裡來,對菊子實在過意不去。不過,她即使同相原離婚,也不會在咱家長住下去的吧。房子是另一碼於事,我說的是菊子你們兩人的問題吶。菊子另立門戶不是更好嗎?」

「不。按我說,爸爸心疼我,我願意和爸爸在一起。離開爸爸的身邊,該不知多膽怯啊。」

「你說的真懇切啊!」

「噯喲。我在跟爸爸撒嬌哩。我是個麼女,撒嬌慣了,大概是在孃家也得到家父疼愛的緣故吧,我喜歡和爸爸住在一起。」

「親家爹很疼愛菊子,這點我很明白。就說我吧,因為有菊子在身邊,不知得到了多大的安慰。如果你另立門戶,定會感到寂寞的。修一做出了那種事,我過去一直沒跟菊子商量。我這個父親是不配和你一起住下去的。如果你們兩人單獨住,只有你們倆,問題或許會更好解決,不是嗎?」

「不!即使爸爸什麼也不說,我也明白,爸爸是在惦掛著我的事,在安慰我。我就是靠著這份情義,才這樣呆下來的。」

菊子的大眼睛裡噙滿了淚珠。

「一定要我們另立門戶的話,我會感到害怕的。我一個人無論如何無法安靜地在家裡等待的,肯定會很寂寞、很悲傷、很害怕的。」

「不妨試試一人等待看看嘛。不過,唉,這種話就不該在電車裡談。你先好好想想。」

菊子或許是真的害怕了,她的肩膀彷彿在發顫。

在東京站下了車,信吾叫了計程車把菊子送到本鄉去。

可能是孃家父親疼愛慣了,也可能是剛才感情過分激動的緣故吧,菊子似乎也不覺得她這番表現有什麼不自然。

儘管這種時候不會趕巧修一的情婦在馬路上行走,但信吾總感到存在這種危險性,所以停車一直目送著菊子走進了大學的附屬醫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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