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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鳥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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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婦女嘛。是你的妻子呀,不是嗎?就看你的態度了,你如果對菊子溫存、體貼,她肯定會高興地把孩子生下來的。情婦問題就另當別論囉。」

「可不是另當別論喲。」

「菊子也很明白,保子盼望抱孫子。可菊子遲遲沒有懷孩子,她覺得臉上無光,不是嗎?她是多麼想要孩子啊,你不讓她生孩子,就像扼殺了她的靈魂似的。」

「這就有點不對了。菊子似乎有菊子的潔癖呢。」

「潔癖?」

「像是連懷孩子她都懊悔……」

「哦?」

這是夫婦之間的事。

修一會讓菊子感到如此屈辱和嫌惡嗎?信吾有點懷疑。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啊。菊子說那樣的話,採取那樣的行動,我不認為這是出自菊子的本願。哪有丈夫把妻子的潔癖當做問題的呢,這不正是愛情淺薄的證據嗎?哪有男人把女人的鬧彆扭當真的呢?」信吾有幾分沮喪。

「倘使保子知道白白丟掉一個孫子,也許會說些什麼呢!」

「不過,媽媽因此而知道菊子也能懷孩子,也放心了。」

「你說什麼?你能保證以後也會生產嗎?」

「保證也可以嘛。」

「這種說法,恰恰證明不怕天、不愛人啊。」

「您的說法太複雜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並不簡單喲。你好好想想,菊子哭成那副模樣,不是嗎?」

「我嘛,也不是不想要孩子,可現在兩人的狀態都不好,這種時候,我想不會生好孩子的。」

「你所說的狀態是指什麼,我不知道。但是菊子的狀態不壞嘛。如果說狀態不好,那就是你自己。從菊子的天性來看,她不會有什麼狀態不好的時候。都因為你不主動消除菊子的妒忌,才失去了孩子。也許你會覺得對不起孩子的。」

修一凝望著信吾的臉,顯出驚訝的樣子。

「你想想,你在情婦那裡喝得爛醉才回家,皮鞋沾滿了泥巴,你就這麼把腿撂在菊子的膝上,讓她給你脫鞋……」信吾說。

這天,信吾因公司裡的事,去了一趟銀行,與那裡的朋友同吃午飯。一直談到下午兩點半光景,從飯館給公司掛了個電話,爾後逕直回家了。

菊子抱著國子坐在走廊上。

信吾提前回家,菊子慌了手腳,正要站起身子。

「好了,就坐著吧。能起來嗎?」信吾說著也走到了走廊上。

「不要緊的。我正想給國子換褲子。」

「房子呢?」

「她帶著裡子上郵局去了。」

「把孩子交給你,她上郵局有什麼事嗎?」

「等一會兒啊。先讓外公換換衣裳。」菊子對幼兒說。

「行了,行了,先給孩子換褲子吧。」

菊子帶笑地抬頭望了望信吾,露出了一排小齒。

「外公說先給國子換褲子哩。」

菊子穿著一件寬鬆而漂亮的棉綢衣裳,繫著窄腰帶。

「爸爸,東京也停雨了吧?」

「雨嘛,在東京站乘車時還下著,一下電車,天就轉晴哩。究竟哪一帶放晴,我沒留意。」

「鎌倉也一直在下,剛才停止的。雨停後,姐姐才出門去的。」

「山上還是溼漉漉的吶。」

菊子把幼兒放在走廊上後,幼兒抬起赤腳,用雙手抓住腳趾,她的腳要比手更自由地活動。

「對對,小乖乖在看山吶。」菊子說著揩了揩幼兒的胯間。

美國軍用機低低地飛了過來。轟鳴聲把幼兒驚了,她抬頭望著山。看不見飛機。可是,那巨大的機影卻投在後山的斜坡上,一掠而過。幼兒或許也看到那機影吧。

信吾驀地為幼兒那天真無邪的驚訝而閃爍的目光所打動。

「這孩子不懂得什麼是空襲。現在出生的許多孩子他們都不懂得什麼是戰爭。」

信吾凝視著國子的眼睛。那閃爍的光已經變得柔和了。

「要是能把國子的眼神拍張照片就好囉。把後山的飛機的影子也拍進去。下一張接著拍……」

幼兒在遭飛機轟炸,悲慘死去。

信吾欲言又止,因為他想到菊子昨天剛做完人工流產。

這兩張幼兒照片是空想的。在現實裡,肯定有不計其數的這種幼兒。

菊子把國子抱了起來,一隻手將褲子團弄起來,走到浴室裡去了。

信吾想:自己是惦掛菊子才提前回家的。他邊想邊折回了飯廳。

「回來真早啊。」保子也走了進來。

「剛才你在哪兒呢?」

「在洗頭。雨過天晴,猛然一曬,頭就發癢。上年紀的人,頭動不動就發癢。」

「我的頭就不那麼愛發癢嘛。」

「也許是你腦袋瓜靈吧。」保子說著笑了,「我知道你回來了,可剛洗完頭就出來接你怕挨你說:瞧這副可怕的模樣……」

「老太婆還披散頭髮,乾脆把它剪了,結成圓竹刷子髮型,怎麼樣?」

「真的。不過,不限於老太婆結圓竹刷子髮型嘛。江戶時代,男人女人都是結這種髮型,將頭髮剪短,攏到後腦勺,然後束起來,再將束髮的髮根剪成像圓竹刷子那樣。歌舞伎裡就有這種髮型。」

「不要在腦後束起來,梳成垂肩髮型算了。」

「這樣也未嘗不可。不過,你我的頭髮都很豐茂嘛。」

信吾壓低嗓門,說:「菊子起來了吧?」

「嗯,起來了一會兒……臉色可不好哩。」

「最好還是別讓她照管孩子吧。」

「房子說了聲‘我暫時把孩子放在你這兒’,就把孩子放在菊子的被窩邊,因為孩子睡得香著呢。」

「你把孩子抱過來不就成了嗎?」

「國子哭時,我正在洗頭呢。」

保子離去,將信吾更換的衣服拿來。

「你提前回家,我還以為你什麼地方不舒服了呢。」

菊子從浴室裡走出來,像是要回到自己的居室。信吾呼喚:

「菊子,菊子!」

「嗯。」

「把國子帶到這兒來。」

「嗯,就來。」

菊子牽著國子的手,讓她走了過來。菊子繫上了寬腰帶。

國子抓住保子的肩膀。保子正在用刷子刷信吾的褲子,她站起來,把國子摟在膝上。

菊子把信吾的西服拿走,放在貼鄰房間的西服衣櫃裡,爾後輕輕地關上了門扉。

菊子看到映現在門扉內側鏡子裡的自己的臉,不禁嚇了一跳。她有點躊躇,不知該去飯廳,還是該回臥室了。

「菊子。還是去睡覺不好嗎?」信吾說。

「嗯。」

信吾的話聲在迴盪。菊子聳了聳肩膀,她沒有瞧信吾他們一眼,就回到居室裡了。

「你不覺得菊子的模樣有點異常嗎?」保子皺起眉頭說。

信吾沒有回答。

「也弄不清楚哪兒不舒服。一起來走動,就像要摔倒似的,真叫人擔心啊。」

「是啊。」

「總之,修一那件事非設法解決不可。」

信吾點了點頭。

「你好好跟菊子談談,好嗎?我帶著國子去接她母親,順便去照拂一下晚上的飯菜。真是的,房子又有房子的……」

保子把國子抱起來走開了。

「房子上郵局有什麼事嗎?」信吾說。

保子回過頭來,說:「我也納悶吶。或許是給相原發信吧,他們已經分手半年了……回孃家來也快半年囉。那天是大年夜。」

「要發信,附近就有郵筒嘛。」

「那裡嘛……也許她覺得從總局發信會快而又準確無誤地到達呢。或許是突然想起相原,就迫不及待呢。」

信吾苦笑了笑。他感到保子是樂觀主義的。

好歹把家庭維持至老年的女人,在她身上是存在樂觀的根子的。

信吾把保子剛才閱讀的四五天的報紙撿起來,漫不經心地溜了一遍,上面刊載了一條「兩千年前的蓮子開了花」的奇聞。

報章報道:去年春上,在千葉市檢見川的彌生式古代遺蹟的獨木舟上,發現了三粒蓮子,推測是約莫兩千年前的果實。某蓮花博士使它發了芽,今年四月他將那些苗子分別植於千葉農業試驗場、千葉公園的池子,以及千葉市囗町的釀酒商之家等三個地方。這位釀酒商像是協助發掘遺蹟的人。他在裝滿水的鍋裡培植,放置在庭院裡。這家釀酒商的蓮子最先開了花。蓮花博士聞訊趕來,他撫摸著美麗的蓮花說:「開花了,開花了!」蓮花從「酒壺型」發展到「茶碗型」。「盆型」,開盡成了「盤型」就調謝了。報章還報道說:共有二十四瓣花瓣。

這則訊息的下方還刊登了一幀照片:頭髮斑白、架著一副眼鏡的博士,手裡拿著剛開花的蓮莖。信吾重讀一遍這篇報道。博士現年六十九。

信吾久久地凝視著蓮花照片,爾後帶著這張報紙到菊子的居室裡去了。

這是菊子和修一兩人的房間。在作為菊子的陪嫁品的書桌上,放置著修一的禮帽。帽子旁邊有一疊信箋,也許菊子正要寫信吧。書桌抽屜的前方鋪著一塊繡花布。

似乎飄逸著一股香水的芳香。

「怎麼樣,還是不要老起來好嗎?」信吾坐在書桌前說。

菊子睜開眼睛,凝視著信吾。她剛要坐起來,信吾便制止說:別起來!她感到有點為難,臉頰絆紅了。但是,額頭蒼白,眉毛很美。

「你看過那篇報道了嗎?兩千年前的蓮子開了花。」

「嗯。看過了。」

「看過了嗎?」信吾自語了一句,又說:「要是跟我們坦白,菊子也不至於遭這份罪吧。當天去當天回,身體吃得消嗎?」

菊子嚇了一跳。

「我們談到孩子的事,是上個月吧……那時候,早就知道了是嗎?」

菊子枕在枕上的頭搖了搖。

「當時還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我就不好意思談什麼孩子的事啦。」

「是嗎。修一說菊子有潔癖。」

信吾看見菊子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也就不往下說了。

「不用再讓大夫瞧瞧嗎?」

「明天去。」

翌日,信吾一從公司回到家裡,保子等得不耐煩似的說:

「菊子回孃家哩。說是在躺著呢……約莫兩點鐘佐川先生掛來電話,是房子接的。對方說,菊子順便回孃家了,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臥床休息呢。雖說有點冒昧,請讓她在這裡靜養兩三天,然後再讓她回去。」

「是嗎。」

「我讓房子這樣說:明天叫修一探望去。據說是對方親家母接的電話。菊子不是回孃家去睡覺嗎?」

「不是。」

「究竟是怎麼回事?」

信吾脫下外衣,慢慢地解開領帶,一邊仰頭一邊說:

「她做了人工流產。」

「哦?」保子大吃一驚。「噯喲,那個菊子?竟隱瞞我們……如今的人多麼可怕啊!」

「媽媽,您真糊塗。」房子抱著國子走進飯廳,「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信吾不由自主地探問了一句。

「這種事沒法說呀。總是要做善後處理的嘛。」

信吾再沒有二話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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