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菊子臉上頓時泛起一片紅潮,她繞到信吾身後,給他穿上外套。
「我總覺得你長高了。恐怕不光是穿和服的緣故吧。嫁過來都好幾年了,個子還在長,真不錯呀。」
「發育晚,長得還不夠唄。」
「哪兒的話,不是很可愛嗎?」信吾這麼一說,心裡覺得她確是嬌嫩可愛。可能是被修一擁抱,她才發覺長高的吧?
信吾還想著失去了的那個胎兒的生命,彷彿還在菊子的體內伸展。他邊想邊走出了家門。
裡子蹲在路旁,張望著街坊女孩子在玩過家家。
孩子們用鮑魚的貝殼和八角金盤的綠葉作器皿,利索地把青草剁碎,盛在這些器皿上。信吾也為之佩服,停住了腳步。
她們也把西番蓮和延命菊的花瓣剁碎,作為配色放在器皿上。
她們鋪上席子,延命菊的花影濃重地投落在席子上。
「對,就是延命菊。」信吾想起來了。
三四戶人家並排種植了延命菊,替代了去年種植的向日葵。
裡子年紀幼小,孩子們沒有讓她人夥。
信吾剛要邁出步子,裡子追趕上來喊了聲「外公」,就纏住他不放。
信吾牽著外孫的手,一直走到臨街的拐角處。裡子跑回家的背影活像是阿夏。
在公司的辦公室裡,夏子伸出白皙的胳膊,正在揩拭窗玻璃。
信吾隨便問了一句:
「今早的報紙,你看過了?」
「嗯。」夏子淡淡地應了一聲。
「說是報紙,就是想不起什麼報紙。是什麼報紙來著……
「您是說報紙嗎?」
「是在什麼報紙上看到的,我忘了。哈佛大學和波士頓大學的社會科學家,向上千名女秘書提出調查卷,詢問最喜歡什麼?據說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有人在身邊時自己受到表揚。女孩子,不分東方和西方,大概都是那樣吧。你怎麼看呢?」
「啊,多害臊呀。」
「害臊和高興多半是一致的。在男性追求的時候,不也是那樣嗎?」
夏子低下頭來,沒有作答。信吾心想:如今,這樣的女孩子少見啊。他說:
「谷崎就屬於這一類。最好能在人前受到表揚。」
「剛才,約莫八點半的時候,谷崎來過了。」夏子笨拙地說了一句。
「是嗎?後來呢?」
「她說午間再來。」
信吾產生了一種不吉利的預感。
他沒出去吃午飯,在辦公室裡等待著。
英子開啟門扉,駐步立在那裡,屏住呼吸,望著信吾,幾乎哭出來了。
「喲,今天沒帶鮮花來嗎?」信吾掩飾內心的不安說。
英子像要責備情吾的不嚴肅似的,非常嚴肅地走了過來。
「哦,又要把人支開嗎?」
夏子出去午休了,房間裡就只剩下信吾一個人。
信吾聽說修一的情婦懷了孕,不禁嚇了一跳。
「我對她說:可不能把孩子生下來呀。」英子顫抖著兩片薄唇,「昨天,下班回家途中,我抓住絹子這麼對她說了。」
「唔。」
「可不是嗎?太過分了。」
信吾無法回答,沉下臉來。
英子這麼說,是把菊子的事聯絡在一起了。
修一的妻子菊子和情婦絹子都先後懷了孕。這種事在世間是可能發生的,信吾卻不曾想到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也發生了。而且,菊子終於做了人工流產。
三
「請去看看修一在嗎?要是在,叫他來一下……」
「是。」
英子拿出一面小鏡子,遲疑似的說:
「掛著一副奇怪的臉,真難為情哩。再說,我來告密,絹子大概也知道了吧。」
「哦,是嗎。」
「為了這件事,哪怕辭掉眼下這家店鋪的工作也可以……」
「不!」
信吾用了辦公桌上的電話。有其他職員在,他不願意在房間裡同修一照面。修一不在。
信吾邀英子到附近的西餐館,他們從公司裡走了出來。
個子矮小的英子靠近信吾,抬臉仰望著信吾的臉色,輕聲地說:
「我在您辦公室任職的時候,您曾帶我去跳過一次舞,您記得嗎?」
「嗯。你頭上還紮了一根白緞帶呢。」
「不,」英子搖了搖頭。「扎白緞帶是在那場暴風雨後的第二天。那天您第一次問到絹子的事,我好不為難,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是這樣嗎?」
信吾想起來了。的確,當時從英子那裡聽說:絹子的嘶啞聲很有性感。
「是去年九月份吧?後來修一的事,也讓你夠擔心的啦。」
信吾沒戴帽子就來了,烈日當空曬得也夠嗆。
「什麼也幫不上忙。」
「這是由於我沒能讓你充分發揮作用,我這一家可真慚愧啊。」
「我很尊敬您。辭掉了公司的工作,反而更留戀了。」英子用奇妙的口氣說了一句,久久才吞吞吐吐地繼續說下去:「我對絹子說,你可不能把孩子生下來啊。她卻說,你說什麼?別太狂妄了,你不懂,你這號人懂得什麼?別多管閒事啦。最後又說:這是我肚子裡的事……」
「唔。」
「這種怪話是誰託你來說的?如果要讓我同修一分手,除非修一完全離開我,那就只好分手,可我還不是可以獨自將孩子生下來嗎?誰都不能把我怎麼樣。你要是問孩子生下來是不是就不好,就去問問我肚子裡的胎兒好囉……絹子認為我不懂世故,嘲笑我。儘管這樣,可她卻說,請你別嘲笑人。絹子可能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哩。事後,我仔細想了想,她同陣亡了的前夫沒有生過孩子嘛。」
「啊?」
信吾邊走邊點頭。
「我動肝火,才那樣說的。也許不會生下來吧。」
「多久了?」
「四個月了。我沒有察覺,可店裡人都知道……傳聞老闆聽說這件事,也規勸她最好別生。絹子因為懷孕,被迫辭職太可惜了。」
英子一隻手撫摸半邊臉,說:
「我不懂得。只是來通報一聲,請您和修一商量吧……」
「唔。」
「您要見絹子,最好早點見。」
信吾也在考慮著這件事,英子卻說了出來。
「哦,有一回那個女子到公司裡來,還跟絹子住在一起?」
「是說池田嗎。」
「對。她們哪個年歲大?」
「絹子可能比她小兩三歲吧。」
膳後,英子跟著信吾一直走到公司門口,微微一笑,像是要哭的樣子。
「就此告辭了。」
「謝謝。你這就回店裡去嗎?」
「嗯。最近絹子一般都提前回家,店裡六點半才下班。」
「她沒去店裡,這是沒料到的啊。」
英子似是催促信吾今天就去見絹子。信吾卻有點洩氣。
他即使回到鎌倉的家,也不忍看到菊子的臉吧。
修一有情婦期間,菊子連懷孕心裡也感到窩火,出於這種潔癖,她不願生孩子,可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情婦竟懷孕了。
信吾知道菊子做人工流產後回孃家住了兩三天,返回婆家後同修一的關係變得和睦了,修一每天早歸,似很關懷菊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往好裡解釋,修一也許會被要生孩子的絹子所折磨,從而他疏遠絹子,以此向菊子表示歉意吧。
然而信吾的腦海裡彷彿充斥著某種令人討厭的頹廢和悻德的腐臭。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呢?信吾連胎兒的生命都覺得是一種妖魔。
「要是生下來,就是我的孫子囉。」信吾自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