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離開父親身邊的花子,一個人離家在外,在別人家能睡著覺麼?
給她吃什麼飯合適?
當天夜裡,花子和她母親一起住在明子家裡,目的是讓花子先熟悉熟悉這裡的情況。
花子母親陪花子在明子家住一晚,也許能使花子覺得母親一直住在這裡。
第二天夜裡花子母親從醫院掛來電話:
「喂,明子姑娘?花子……」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突然,明子大聲喊道:
「達男,花子媽媽打來的電話。」
「電話?花子!好,媽媽來的電話。」
達男急忙把花子舉到電話聽筒的高度。
「你那是幹什麼?她根本聽不見。」
好像那邊也聽出是怎麼回事兒,她母親笑了笑說:
「她還老實麼?」
「嗯,在這兒……」
「太麻煩大家了……」
「不站長……」
「啊,不大好,今天晚上我就不能到府上去了……」
「是麼?」
「花子就拜託了。」
「好!別擔心……請站長多保重……」
聽到達男在旁邊喊:
「喂!花子,跟媽媽說點兒什麼!」
嗯,對,對,達男想出了好點子,他伸手到花子腋下撓她的癢癢。
花子笑出聲來。
「啊,花子!」
她母親聽了也分外開心,聲音也歡暢了:
「花子,乖乖地,睡覺去吧,乖乖的睡!」
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明子把花子抱得緊緊的,使勁蹭她的臉,邊蹭邊說:
「花子,媽媽在電話裡說讓你去睡覺。花子雖然聽不見,可是她說了,讓你睡覺!」
明子控制不住的眼淚,落在花子的腦門上。
不知道花子是怎麼想的,她像捱了燙似的哭了。
「姐,這怎麼行呢?動不動自己先哭……」
「可是……你不懂啊!」
「不懂什麼?」
「當母親的心情……她對於失聰的花子,居然說兩次睡覺去。」
「聽不見就多說幾次唄。對聾子也該道聲早安、晚安,這又怎麼啦?真愛哭!」
「好啦,好啦。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可就是離不開媽……」
在這一點上達男就不夠硬氣了。
「你達男是沒有聽到方才花子媽媽的聲音,所以才那麼說。」
「什麼樣的聲音?」
「真渾,怎麼能學呢?」
「姐,看來你好像能當媽媽啦,學學媽媽的語聲該是完全能辦到的吧?」
「這個達男可夠討厭的啦!」
明子終於笑了,花子卻邊哭邊順著走廊去了門廳。當他們發覺的時候,明子和達男互相看了看。
花子簡直就像眼睛完好的人一樣,大步前進。好像她知道這裡不是自己的家,從這裡出去尋找自己的父母……
但是她把內廳裝飾桌上的花瓶碰到地上,跌碎了。
明子和達男飛跑上前。
花子哭泣不止。
明子母親找來一箇舊玩具給她,花子立刻就給扔掉了,然後,東碰西撞地走,這摸摸,那摸摸,她一定是找她父親或者母親。
大家都很難過,不知如何是好。
「糟糕。請大夫給個安眠藥,或者打個針吧。
連達男也似乎無計可施了,可是當他從木頭字母裡挑出「父親」、「母親」的字給她時,花子點頭,拉住了達男的胳臂。
「怪可憐的!」
達男的母親這樣說了一句,然後看著他們父親的面孔。
達男叫著花子去了寢室。
「啊?達男,送到姐那裡去!」
明子好像吃了一驚似的這麼說,但是達男一聲不響鑽進被窩。
「達男你想摟著她睡?」
「嗯。」
達男蒙上大被,連頭也不露。
明子在他們枕頭旁站了站,她也換上睡袍進了相鄰的床鋪。
「花子!已經睡著了?」
「嗯,還得一會兒。姐,給唱個搖籃曲好不?」
「唱了,她也聽不見哪!」
「真是的!姐姐到底不行。人家花子她媽媽知道她聽不見照樣對她說歇著吧。」
「啊,對,對!」
明子用小聲唱搖籃曲。
第二天,明子去醫院探望花子父親,順便把花子母親那條披肩借來。
果然不出明子所料,花子總是摸那披肩,或者聞它的氣味,睡覺的時候也不放開它。
「也許摸到母親的披肩所以才放了心,反正睡得好極了。」
明子說著話,仔細看著睡覺中的花子那張面孔,捏了捏她那長長的睫毛。
「那可不行,把她弄醒了!」
達男著急地說。
「真的,可是長得太漂亮了。」
過了一會兒,明子平靜地說:
「呶,達男,不讓花子親眼目睹父親逝世,而是讓她以為父親生活在某個地方,這種安排究竟是否得當?我看值得考慮。」
「值得考慮,什麼意思?」
「我也想過她父親離開人世的時候,花子還是守在旁邊,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是不?」
「這個……」
「即使殘疾孩子吧,她也有生機勃勃的長大成人的力量。不論什麼悲慘的現實,一定擋不住她的成長,姐姐我相信花子挺身活下去的力量。」
「不容易啊。」
「我一想到像花子這樣長得這麼清秀水靈的孩子,在她睡覺之中父親就離開了人世,姐姐就難過得受不住。」
「那站長真的就……」
「對,眼看就不行了,別睡了,起來吧。先不說花子,說說站長吧。」
「嗯。」
極其安靜的寒冬之夜。星星也倍顯淒冷。
院子裡,葉子脫盡的樹影也使人恐懼。
本來無風,然而玻璃窗卻不停地響。
花子打個冷戰,雙肩抖了一下,立刻睜開了一雙大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她本來就看不見的虛空。
然後,好像是什麼使她害了怕,只聽她尖叫了一聲。
明子毛骨悚然。
「達男!」
她喊了一聲便握住弟弟的手。
恰巧在這個時候,花子父親的靈魂升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