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從後邊湧來的進站旅客行列,把花子給沖走了。
花子母親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人群、車站建築物。
花子父親當過站長。那山間小站和這裡的車站相比,簡直是小棚子。
但是,站在這首都的中央車站,卻想起了山間小站的歲月,那時的生活。
當然,主要是花子的父親。
正要上火車,花子忽然大聲喊叫「火車!火車!火車!」
強烈的震動像電一樣傳遍花子身體,又極其生動地表現出來。
她兩手伸開,彷彿想抱住火車,並且拍打它。
有的旅客斜眼瞥瞥這個行為奇特的孩子,然後爭先恐後地上了車。
「對了!花子是喜歡火車的呀!」達男笑著想把花子抱上火車。
但是花子卻把達男的手甩開。好像她根本就不想上這個火車。
她一隻手撫摸著火車,一個人大步朝前走去。
達男忙上去,邊追邊喊:
「花子,不是和火車玩,是上火車走的呀!」
花子離開火車,在站臺上急匆匆地到處走,伸開兩臂在尋找什麼。
「啊!她是在尋找爸爸!」
她母親這麼說。
花子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突然站住,哭出聲來。
她母親跑上前去把她抱起。
上了火車花子仍在哭。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卻完全像個嬰兒一般哭個沒完。
而且抽抽搭搭,不像一個孩子在哭,而是令人聞之心酸的大放悲聲。
車裡的人不可思議地看著花子。
她母親用衣袖遮住花子的臉,緊緊摟在懷裡。
「花子是在尋找爸爸呢。」
明子小聲告訴達男。
「尋找父親?」
達男不解地問,他說:
「可這不是東京車站麼?」
「東京車站啦還是別的什麼站啦,花子沒法知道呀。」
「沒這碼事,她懂!」
「情緒穩定時當然知道,可是當她摸到火車時,高興得吃了一驚,錯把它當成父親工作的車站了。」
「也許吧。」
「一定是這麼回事。所以發覺情況不對,就哭了。」
「嗯?不過,想到父親在東京車站,這是不可思議的。」
「她怎麼知道那是東京車站呢?一想到那是火車,花子就忘了這裡是哪裡了,她只想,火車旁邊必有父親吧?」
花子母親也對這話點頭稱是。她說:
「也許就是明子說的那樣。因為這孩子還以為父親健在呢。」
達男和明子沉默無言。
火車開了。
花子從母親衣袖下露出臉來。她不哭了。
過了一陣,彷彿溫暖的光明從心裡升起,花子有了笑容。
「呶,大娘,花子大概想的是坐著火車回父親那裡去吧?一定是這麼回事。」
這回是達男解釋花子的心思。
「也許是這樣。」
花子母親作了這樣的回答。她還說:
「不過,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好不容易組織一次愉快的旅行,弄得悲慼戚的,就沒意思了。」
「不過,花子在想什麼,如果我們不知道,那可太可憐了。大娘你很瞭解花子想說的事麼?」
「大概吧。因為我是一年到頭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母親嘛,手比劃啦,表情啦,都懂。還有,啊啊的聲音也表達好幾種意思。」
花子母親這麼說明一番。
「可是,我以為以前的老辦法不行。和普通的孩子相比,花子想說的事情,簡直是微乎其微。也就是說,花子的智慧落後那麼個程度。許許多多的事,還必須由我們對花子說出來,同時也力求花子把許許多多的話能夠對我們說出來。不然,她將永遠是個嬰兒,毫無變化。」
明子覺得達男說的也許確有道理,所以她一直聽下去。
雖然人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但是由於人各不同,世界的廣義可以說也大不相同。一個人自己所見,所聞,或者所學,從而獲得所知的那個範圍,也許就是那個人的世界。
明子不知道的事,在這個世界上還多得不可勝數。想到這裡,明子似乎坐不住了。
看不見,聽不見,不能說話的花子的世界,是多麼狹窄啊。
花子是怎樣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明子是想象不出來的。
在純潔、清麗的花子的面孔深處藏著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心靈世界,細想一下,頗為神秘。
但是,如果這麼說,明子也不例外,她就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心。人的心是不可思議的。
「呶,大娘,您想的什麼事花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明子提出了這個問題。
「說起來嘛……」
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既不會說,也看不見臉色,怎麼能夠明白呢?」
「雖說明白,也只是一點點而已吧。這才是親子關係嘛。」
「對!」
明子點了點頭。
「這孩子畢竟是人嘛。」
花子母親說到這裡蕪爾一笑,她說:
「只要活著,不管怎樣,總能明白。母親的心,她的孩子多多少少會懂得的。」
東京和橫濱,兩個城市已經街衢相連了。
火車穿出橫濱市街之後,花子就開始擺著手歡騰起來了。
從車窗吹進來郊野的風,大概使花子大為高興。土的香氣,使花子倍感親切。
麥穗已經泛黃了。
「花子也是山裡長大的,還是鄉村好。東京憋得慌。」
花子母親頗有所感地說。
鐵路旁邊有一個小牧場,五月的太陽照在牛背上,熠熠閃光。
沙灘上的松林綿延無盡。松林斷開的地方,亮光閃閃的就是大海。
明麗的東海道景色,使花子母親感到新奇。
「大海呀,花子,海!」
母親搖晃著花子。「大娘,花子的字母帶來了?」
達男從她母親的手提袋裡拿出木頭字母,找出拼成海的兩個字母。
他把兩個字母擺在手掌上,讓花子觸控字母,同時自己讀出聲來。但是花子不懂。
「對,花子不知道海。沒有摸過大海嘛!」
這回他又掏出河的兩個字母。
花子很高興,她用手比劃著水的流動。
「記得清楚,好啊!」
達男抓住花子的手腕,讓她摸父親的兩個字母。
花子一邊啊,啊,啊地喊著跳起來。
「啊,花子!」
明子高興地喊了一聲,當她瞥了一眼花子母親時,卻聽她說:
「達男,停下來,不好!」
「為什麼?」
「她如果以為我們這是帶著她去見她父親,那不太可憐了麼?也就等於騙她了。」
「對,對!」
達男撓了撓頭,然後急忙找出母親的兩個字母。
花子微笑,抓住母親的兩肩,緊緊伏在母親懷裡。
「啊,真討人喜歡!」
明子這樣說了一句。字母具有如此美好的作用,使她大為感動。
達男一聲不響地看著花子。
花子伏在母親懷裡沒多大工夫就睡著了。
「景緻啦,什麼啦,一概看不見,好不容易出來旅遊一次,她太掃興了。」
花子母親看著熟睡中的花子自言自語地說。明子卻說:「不過,景緻已經寫在花子臉上了!」
決非誇張,強烈日光中的綠色,將要寫在人的皮膚上,十分鮮亮。花子那漂亮的臉像一面鏡子,映給人們眼裡的,是她的天真爛漫的光采……
車過小田原附近的鐵橋時,花子一激靈醒來。她大概以為快到爸爸所在的地方了吧。
因為,她爸爸當站長的那山間車站附近,也有一座鐵橋。
花子曾經每天聽到火車從那鐵橋通過時的響聲。
是在院子裡的合歡樹下,而且是和卡羅在一起。
卡羅現在怎麼樣了?花子母親此刻想起了她們遷往東京時送給山間車站一位員工的那條狗。
這時,火車行駛在山崖上,山崖下邊就是大海。
大海彷彿開滿了白花一般,全是小波浪。每個波浪都閃爍發光而且全都顫動著。
仔細看才知道,大潮的水流進了熱海的海灣,在岸邊畫個圓,然後再出去。那是溫暖的黑潮。
伊豆半島伸進大海的三個海角,在海的對面整齊地排列著。
火車一過熱海就和東海道線分道揚鑣,跑在伊豆的海岸上。
眺望顏色很深的大海,覺得漸漸地大起來了。
「啊,遼闊的世界……」
花子母親似乎胸懷廣闊了。
海風吹來,花子把小手伸出窗外,不停地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