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小說肯定沒錯是-原寫的,可沒有廣子這個女人,這小說是寫不成的。著作權歸了鶴子,原型廣子什麼也沒留下。廣子在-原死後,通過以自己為原型的小說版稅,讓鶴子和三枝子得了不少實惠。恐怕廣子、鶴子誰都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上去吧。「沒有必要去注意,」御木想,「原型是無償的奉獻嘛。」
廣子是那本小說的原型,這幾乎人人知道。廣子以前的事,也被毫不隱晦地寫進了小說,也許-原死後,因這部小說她會有生活不便的時候吧。
小說裡寫道:-原第一次看到廣子時,她還在大賓館賬臺上工作呢,這以前,廣子有兩個幼小的孩子,和丈夫離了婚,把孩子丟在丈夫家裡。書上寫著,她因忍受不了丈夫病態的妒忌,和丈夫分手的。這恐怕是事實吧。廣子是個美麗的女人。她現在還記著-原,逢忌日還前來弔唁,可見還是獨身一人吧。
即使這樣,廣子為什麼要來這個家呢?這房子裡,有-原的供桌,今天茶室裡掛著-原的照片,儘管鶴子、三枝子肯定都在,可死去的-原還在不在呢?御木為廣子想著,產生了這樣的疑問。死者不會在墳墓,也不會在供桌裡吧。他只能在想念他的人們心裡呀。就是不來鶴子的家,只要-原還在廣子的心裡,廣子不就夠了嗎?御木想:廣子打算來見見-原,恐怕知道來了後會尷尬的;她還是要來鶴子家,不過是徒有感傷而已吧。廣子難道在自己的地方紀念紀念-原不好嗎?來到這個家裡,鶴子想起的-原和廣子想起的-原說一樣吧,一樣;說不一樣吧,不一樣,真是奇怪啊。也就是-原不在了,而不僅僅只是鶴子和廣子,三枝子和廣仁都在的緣故。
對三枝子和廣仁來說,沒有-原他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上,而對鶴子和廣子來說,遇見了-原就改變了她們的一生-原一死,她們的生活又改變了,這樣的四個人,今天要聚會在這間茶室裡。御木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追慕的習慣不是感傷,或許是健康的吧-
原照片前,鶴子坐在牢固不動的妻子位子上,御木覺得她有一種威嚴感。
「忌日她經常來嗎?」御木又問起廣子的事來。
「啊,也並不常來。」鶴子含糊地回答。
「今天是怎麼了?」
「那種豔麗的女人……」
廣子的臉並不豔麗,倒是鶴子比廣子豔麗。和-原分居的三四年裡,鶴子看起來眼裡充滿了感情。現在發胖了,臉形也變得兇悍起來。
「彌生她好嗎?」三枝子說。她不喜歡繼續廣子的故事,「好久沒見了呀。」
彌生和三枝子,還有好太郎,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保持著一般的關係。有人甚至覺得御木的兒子和三枝子會結婚呢。
可是,和三枝子一結婚,恐怕就得和母親鶴子住在一起,這一點好太郎很不願意。他對父親清楚地說了。御木對兒子冷靜的思考,稍稍有些吃驚。
「把彌生帶來就好了。」御木對三枝子說。
「她結婚的事呢?」鶴子問道。
「還沒走下來。」
「有父親在淨有好事喲。我們家就困難。」
大門口聽到腳步聲。還沒開門,就聽得出像是廣子的聲音,在對孩子囑咐著什麼。
御木算起來,-原死後四年,這孩子該8歲了吧。廣子在進入-原遺孀家的大門以前,會關照8歲的廣仁些什麼事情呢?
「像是來了。」鶴子像是竭力控制住激動似的說。
「對不起,開開門。」隨著大門口傳來的聲音,鶴子曲起膝蓋,一隻手輕輕撐在地板席子上,示意女兒去開門。
「是。」三枝子起身去了。鶴子沒站起來。
廣子一齣現,微暗的茶室裡像是變得明亮溫和起來。連女人的氣息也進來了。御木忽地感覺到有什麼不道德,到底是什麼不道德,他搞不清楚。
廣子牽著廣仁的手。似乎沒必要還牽著8歲孩子的手吧。說她嬌慣孩子似乎有些過分,也許這是廣子支撐自己的一種防衛姿勢吧。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並沒見到廣子有什麼尷尬的情態。她比鶴子更自然更鄭重地打了招呼。大概廣子已經失去了作為-原女人的利益和負擔的緣故吧。到現在,鶴子仍然是作為-原的妻子面對社會,可廣子,並沒有作為-原的情人面對社會呀。
廣子和-原死的時候幾乎沒什麼改變,還是個面目姣好的美人。
「御木先生,好久不見了,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真是萬幸呀。」廣子給御木一個爽朗的笑臉。以前她叫他「御木兄」,現在改口叫「御木先生」。和-原死別,在廣子身上感到過歲月的流逝,可她還是一點不見老。她那貌似幸福的小市民氣質使她的眼神、臉色,比以前和作家在一起的時候更顯漂亮。
廣子來到壁龕前,對著-原的照片行了個禮,兩手觸地,低下頭。廣仁靠著母親坐下了,只顧盯著照片看著。
「阿廣,來鞠個躬。」廣子說。從那聲音可以聽得出廣子是很疼愛廣仁的。
御木想起:她和-原一起生活的時候,很多人都叫廣子「阿廣」的。今天又聽到廣子叫孩子「阿廣」。
廣仁的衣服上釘著像校徽般的紐扣,今年該上小學了吧。廣仁和父親很像,稍微胖得有些不自然。白白的皮膚大概像他媽媽。還是個孩子,就喜歡把下唇努出來緊閉著嘴唇,那習慣和-原一模一樣,讓人看了好笑。
廣子拿來一束白玫瑰,讓鶴子接過去橫放在膝旁。
三枝子也沒給廣子沏茶,緊張的氣氛一點也散不去。御木也無意去驅散。
廣子湊得十分近地靠御木坐下:「那以後一直想看先生來著。」
「那以後,您怎麼樣啦?」
「我呀,回以前丈夫的家去了。」廣子平靜地說。
「是嗎?」御木吃驚不小,看上去鶴子更吃驚。
「大概丈夫的生意好起來了吧,和以前也變了不少。跟我說,把孩子帶來也可以,快回來吧。」
「是嘛。」
鶴子在那邊,御木什麼話也不好說。
「能回家的人,不錯嘛。」鶴子的話裡含著譏諷,廣子並不在乎。
廣子像是來和-原告別的吧。這是最後一趟,今後再也不會來了吧。
三枝子忽地站起來,從母親膝旁撿起白玫瑰走出去了。御木正在想該不會去扔了吧,卻見三枝子把花插在花瓶裡拿進來了。她把它放在-原的照片前。這期間,誰也沒說話。
看著花瓶裡插的花,廣子說:
「先生要是活著,就是和先生分手,我也不會回去的。」
誰也沒有介面。御木感到不自在,這也許是她的真話吧。
廣子忍受不了丈夫病態的嫉妒,甚至不惜丟下兩個孩子離了婚,真虧她還有臉回到老枝上去。更虧得她那前夫還會來叫她回去。和廣子離了婚前前後後也近十年了,他竟沒有再婚?這期間,廣子和-原同居,還生了孩子,算起來這孩子都8歲了。
御木忽然想,廣子該不會是想請鶴子收留孩子才把他帶來的吧,今天要是自己插嘴會怎麼樣呢?御木有些茫然了,但廣子似乎沒這個意思。
說廣子在鶴子面前毫無拘束,還不如說她想做出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無視妻子鶴子與-原同居的那段日子裡,對於鶴子,她有過強烈的優越感吧。
「您丈夫他還?……」鶴子用乾澀的聲音問。
「是啊,還是以前那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