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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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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木去參觀了一個畫廊裡的油畫展,碰到了個70多歲的老畫家。

「我是御木麻之介。」他先自報姓名地打了個招呼。只有48歲的自己,還不至於見過面後就忘了別人的臉;可小說家的職業特點,老是在各種場所、機會,讓許多沒什麼要緊事的人拖住,最後,到底記不住那麼多名字。可奇怪的是,女人的名字卻不會忘。僅去過一次的酒店或菜館,那些女招待的名字,倒是下一次再去,就會想起來。

「啊,您可把我記得真牢哇。真有誠意。」此舉常常讓女人們感動不已。「我們姐兒們,可真有幹酒水生意的資格喲。」

「人生嘛,忘了美人的姓名,可就大可錯啦。」

「喲,您可真會說話。把我們的名字記在筆記本里,天天溫習的吧?」

反正他知道老人總是健忘的,所以偶然遇到老人時,他總是自報家門和人搭訕,他熟悉不讓對方發窘的禮儀。

有一次,讓某國大使館請去參加雞尾酒會,好幾個沒見過面的外國人,自報姓名來找他講話。那時御木覺得,讓一個酒會請來的人們,找誰說話都可以。酒會進行的兩小時,主人站在入口處,不可能與來客、歸客一一打招呼,也不可能為客人一一介紹。也許某些客人之間正好認識。客人之間互相自我介紹,隨便地談談話,酒會的氣氛肯定會熱烈起來的。

單說「我是御木麻之介」,對初次見面的外國人來說毫無意義;所以得重重地加上「我是小說家」,或者「我是文學家」之類的,那麼才會得到對方預期以上的「哦——」的一聲答應。御木的作品並沒有流傳到國外去,但只要知道他是作家,外國人就會向御木提出許許多多的疑問,找來許許多多話題。日本人的酒會上,即使已從照片上記住了對方的臉,可不少時候,還是不經人介紹就裝出不知道的樣子。御木老是想,像外國人酒會上那樣,自我介紹互相認識的方法似乎真不錯。讓同一個酒會所招待,客人之間互相談得熱乎,招待的一方的主人該會多麼高興啊。

可是,現在御木對70歲的老畫家自報山門的招呼,卻純粹是怕老畫家忘了他會弄得很尷尬。老畫家似乎還記得御木的臉,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御木的姓名。

「啊,快請坐下。」老畫家給御木指指椅子,自己也坐下了。展覽會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可供人們休息休息。畫廊很小,因此,在那些椅子上坐下的人,大致是展出畫幅的畫家本人或對畫廊有交情的客人。

御木上午是工作時間,下午是為別人,或者說是自由的時間,他總是儘可能去看看畫展。今天的展覽會,還掛著三個比御木年輕的西洋畫家的近作。

御木跟老畫家沒什麼話題,於是,他把眼睛轉向三面牆上的畫。茶和點心端來了,畫廊的主人過來站在旁邊。

「冒充先生的傢伙,後來怎麼樣了。抓住以後……」畫廊的主人對老畫家說。

「怎麼樣了哇,打那以後再也沒聽說過了。」

這個畫家的冒充者在北海道出現,御木想起報紙上登的「兜著賣畫」的記事。因為是北海道的事情,所以,東京的報紙上登了很小一角。

「與小說家的冒充者不一樣,畫家的冒充者可以拿畫來賣錢;所以,叫做冒充者的真品。如果沒抓住,那傢伙的畫也許一直會被當成先生的畫留在北海道了呢。」御木也加入了談話。

「說的是呀。公司的客廳和會議室裡堂而皇之地掛著呢。你沒看舊美術作品的假貨要比真貨多得多,四處橫行嘛。就是現存畫家的冒充者也多的是。這樣一來假畫家躲在背後,淨把假畫往外拿。」

畫家逢人便說自已被人冒充了的事,已經讓人聽得煩了,為了御木和畫廊主人,他還只是把要點說給他們聽了聽。

那假冒者在北海道各大公司兜來兜去。最有趣的是,其中一個公司裡的頭面人物還是老畫家的親戚,儘管和畫家很熟,可是看到那假冒者,竟然還真當是自己那畫家親戚呢,聽了真讓人捧腹。第一個上當的公司經理,看起來還真喜歡上那假冒者了,一個勁兒地給其他公司的經理寫介紹信。於是,假冒者就一家挨一家拿著介紹信兜來兜去。畫家親戚的那老人,也相信了那張介紹信。他和畫家好些年沒碰面,也許覺得自己的記性不好吧。老人面對假冒者,開始和這親戚講話。假冒者好景不長,不久就草草收場了。可是,那老人竟一點沒覺察出那傢伙是假冒的。

70歲的畫家,不用說,那個假冒者也一定得是個老人。又能畫出享有盛名畫家的贗品來,看來他能畫一般的油畫。恐怕是舊式畫家懷才不遇或技巧落伍吧。

「那假冒者,我心裡不是一點沒有數的。」畫家也說。

「到您親戚的公司裡去可是愉快的呀。」御木說。

「那可是他運氣好呀,本來該在那兒露餡的呀,不知怎麼搞的。就是再怎麼上了年紀,也不應該呀。過去我還和他常常見面來著。」

御木比畫家先出了畫廊,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剛才冒充者的故事還盤旋在腦子裡。

小說家的冒充者也出現過幾個,但大多是年輕人的冒充者,70歲的冒充者很少見。年輕的冒充者大多都關係到女人的問題。冒充御木欺騙女人的人,以前也有過兩三回。

眼下,流行把作家的照片刊登在雜誌上,著作的扉頁和報紙上的廣告都添上了作家的照片,冒充者行騙,漸漸地幹起來沒那麼順當了。然而,三四個月前,一個自稱是御木學生的假冒者在新瀉出現。從新瀉來了一封不認識女孩子的信,信裡說,有個經常出入御木家,讓御木承認其才能的青年,同她定下了婚約。她感到青年的話裡有些地方不大對勁,於是想來打聽一下關於這個青年的事情。御木不記得認識一個叫夏山的青年。夏山所說的同人雜誌的名稱也沒聽說過。御木回了一封倍,於是,新瀉的那姑娘,又來了封讓人尷尬的感謝信。看起來,姑娘已經許過身了。

御木本該沒有一點責任,可他老覺得自己也有什麼責任似的,好不懊喪,剛才在畫廊裡要講沒有講。一個女孩子受到傷害卻要被當成笑話。說不定來看畫的人當中就有那姑娘的朋友。姑娘後來的信裡,向御木敘述了原委,寫著她想到東京來一次。御木覺得這事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可那姑娘也許不認為這事和御木毫無關係吧。那姑娘被那個叫夏山的傢伙騙了,可她也許會覺得自己是被作為夏山後盾的御木所騙了。如果沒有御木這個人存在,姑娘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於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關係把他們倆連線起來。

「真是奇怪的關係。」御木想著,忍不住脫口而出地嘟囔起來。這時,他正好走近東京車站的「八重洲出入口」。御木有一種錯覺:似乎檢票口的人群裡,混著那個從新瀉來訴說怨艾的姑娘。

「從新瀉來,不是該在上野站下車嘛。」

御木又想起北海道的那老人,把親戚畫家的冒充者當成真貨的事情;他笑自己的迂闊。可那笑容「啪」地消失了。他看到千代子從檢票口走出來。

御木想叫她一聲,可又覺得不會搞錯人吧。看起來,千代子是那樣地野性十足。

最近她血色也越來越好,可在御木家幹活的那個千代子,沒有這樣神氣十足吧。像野獸互相齒咬般飛快地走著,千代子從御木面前走過。她根本沒在意御木。她還是穿著彌生給她的舊連衣裙,毫不含糊的是千代子的後影;御木就像三四年前彌生失常時那樣,覺得自己無法安定下來。千代子動作奇怪地揮了揮手,揮手時似乎有一種肘部關節忽地一彎曲的怪癖。後跟很低的鞋子,走動起來像是能看見裡邊似的,給人奇怪的感覺。

啟一把千代子說成「鬼鬼祟祟的舉動,老在您家門口游來蕩去的」人;什麼「要玷汙先生家門風」之類的,御木當時覺得這是啟一頭腦有病的關係;可是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也許千代子真有「鬼鬼祟祟的舉動」。

「真沒勁吶!」有一次聽到千代子大聲說夢話,那野性的虛無的東西,御木聽了後一直不能忘記,到底還是那種本性埋在千代子的身上吧。

可今天從「八重洲出入口」走遠的千代子身上,沒有虛無的東西,而且還帶著個年輕的男人。

千代子目不旁顧地走過來,所以,御木一開始沒注意到那男的。等走遠了才看到是兩個人。

「哼。」御木像是讓吸引住了似的,佇立在買車票的地方,目送著千代子遠去。

御木回到家裡,順子過來幫忙換衣服,御木沒對妻子說看見千代子的事。

三枝子把茶端到書房裡來。

「彌生怎麼了?」御木問了一句。

「彌生小姐,今天是練習做法國菜的日子,一點左右出門的。」

「三枝子小姐一起去就好了。」

「半路出家可學不好。況且我也不是學法國菜的料哇。」

「彌生也是,學什麼法國菜。」御木瞧著三枝子細長的眼睛上,睫毛落下憂愁的影子,「千代子哪兒去了?」

「說是想去百貨公司一趟。剛發給她薪水,今早上看到報紙上登著特價商品的廣告。」

御木想剛才千代子也許是急著去百貨公司的特價商場吧。「三枝子小姐,你怎麼看千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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