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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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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星期六,彌生去公司裡叫三枝子,一起回到家,把現成的香腸夾在麵包裡,匆匆忙忙地吃了,算是代替晚飯,兩人出去看電影了。大概是看了晚報的廣告,忽然想起來的。正準備晚飯的芳子,像是讓穿堂風颳過似的。

正幫著芳子做晚飯的千代子問:

「太太,那個人,今晚也住在這裡嗎?」在茶室裡坐著的御木也聽見了。她老把三枝子叫做「那個人」。

「住在這裡喲。」

芳子像要甩掉對方似的回答。

可能芳子也從丈夫那裡聽到,千代子讓苦苦戀著好太郎的妄想困擾的事吧。可這份妄想,若是植根於三枝子嫉妒的話,那麼,對好太郎也好,對芳子也好,大概都很難成為開心的笑話吧。

「那個人,連被子都還放在咱家裡呢。」千代子不服氣似的埋怨了一句。

「是啊。她有兩套嘛,所以一套就放在咱家裡了。她的簡易公寓很小嘛。」

「結婚時要帶走的吧。」

「結婚還不買新的。」

「那我家這套不要了吧。太太不妨去問問她呢?」

「我憑什麼要去管這種閒事呢。你真多嘴。」

「放在咱家的那套不是女人用的嘛。」

「什麼女用、男用的,臥具是睡覺用的,沒什麼區別。千代哇,別再想莫名其妙的事,說烏七八糟的話了吧。」

「上次住了一晚後,那個人的被子沒有曬過,一股男人的香菸味,碰都不想碰。」

「不會有這種事的。三枝子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的呀。」

御木坐在茶室裡看晚報,聽了千代子的話,感到很不是味兒。特別是小姑娘談論別人臥具的話,聽了讓人不快活。

他想,三枝子的母親有在床鋪上吸菸的習慣吧。也許是三枝子父親用過的被褥吧。母親改嫁,有可能將前夫的臥具給女兒的。可話說回來,-原死以前,已經從三枝子母親家搬出去了近十年,香菸味還能留著嗎?御木覺得千代子說的話有點蹊蹺。

「彌生還不定心吧。」順子說。

「是啊。」御木漫應了一聲,「今天,看起來讓好太郎溜了,我還以為他們會在家裡吃飯呢。」

「啟一做了那件事以後,彌生會不會想讓三枝子來安慰安慰自己呢。儘管她自己沒這麼想。」

「三枝子也從母親那兒搬出來,正悶悶的。兩人關係很好真也不錯喲。」

「像是彌生這頭更依戀似的。」

「她人好唄。可是,彌生碰到那種事,還好沒什麼改變吶。真不錯呃。」

「內心怎麼樣可不知道哇。沒什麼機會,對父母兄弟反而難以啟齒吧。做母親的你,是不是該給她創造個說說心裡話的環境呢。這可比不敢提起,小心翼翼地放著要好多了。上次啟一君在咱家刺傷手腕時,你可是表現得太冷酷了吧。就是為了彌生也不該呀。」

「為什麼呀?乾乾脆脆的,彌生可沒什麼說的。那人變得神經兮兮的,也不是咱彌生的不好哇。有遺傳的吧。在九州,第一次遇到出水先生時,就聽了那些故事,我當時就有不祥的預感。」

「出水說的事情……」御木語塞了。

晚飯時,好太郎沒有回家。

御木回到了書房,今夜,他又開啟了-原的日記-原丟開妻子,和情人一起生活;把日記裡那年月的-原和廣子,寫成小說的誘惑,最近,牢牢地抓住了御木-原給御木的信,剩下的都拿了出來,和御木給-原的信集中在一起,能夠幫助追憶。另外,-原和廣子的家御木還經常去看看。

可是,還有些理由讓御木下不了筆。第一,-原的遺稿難道沒有被盜用之嫌嗎?-原是作家-原的日記發表後,把它拿來作為材料,那是無可厚非的;掩藏掉那些日記,發表自己的小說,難道不是盜用嗎?第二,很可能會刺傷作為模特兒的廣子,還有-原妻子鶴子和女兒三枝子。那傷之深度,作家一開始即使知道,也無法預防。廣子帶著-原的孩子,回到原來丈夫那兒去了,鶴子和三枝子分開,改嫁了。這兩個人的生活中,難道沒有出現裂痕嗎?

御木最放心不下的是三枝子。讓母親丟下,來投奔御木家,難道自己沒有背叛她的信賴嗎?-原自己的長篇,寫到了-原愛廣子,拋開妻子的事,所謂的言情戀愛小說。很長時期那小說像是給鶴子和三枝子帶來傷痛;如果再續-原的長篇,即寫-原和廣子同居年月的事,那就是從戀愛走向生活,像是會給三枝子帶來更多的傷痛-

原在小說裡,沒有寫到戀愛後的生活。和情人一起生活後,熱情低落了,感到失望了吧。只寫了日記。御木據那份日記,試著寫-原,與-原關係很深的廣子、鶴子和三枝子她們,恐怕不會相信小說中那相當於-原的人物就是真實的-原吧。可是,她們自己心裡都各有一本賬,小說中的-原著是果真成為真正的-原,那才是怪事呢。三枝子沒見過父親和廣子一起生活-原和情人一起生活,沒有一刻忘記女兒,比妻子鶴子他更戀戀不捨女兒;因此老和廣子爭吵,漸漸鴻溝加深,如果這樣寫的話,御木可能給三枝子一些安慰,也可能在原有的心的傷口上撒一層鹽。三枝子的名字,在-原日記中隨處可見。

幾乎沒寫過模特兒小說的御木,躊躇著,很難將身邊的人們作為模特兒寫小說。死人無口的朋友,不管怎麼寫也不會提意見。

讓御木膽小的還有一層原因。為了-原的女兒,他已經虧了三百五十萬元了,會不會讓三枝子懷疑他是拿-原來做賺錢的種子呢?假如真的讓懷疑上了,他可真是有口難辯的呀。想寫寫-原的念頭,確實是在錢虧損後才起的,所以,也不能說御木自己一點不懷疑自己。起嫌疑的,大多已經潛藏了讓人懷疑的因素。

就這樣,越是剋制著現在不能寫,越是想寫。這一時期,御木一邊讓-原的三冊日記本傷透腦筋,一邊飽受其誘惑-原的形象,一到夜裡,就栩栩如生地出現了。

索性把-原的日記全拿出去發表,倒也可以讓御木的野心一律消散乾淨。可以隨便利用廣子寄存日記的想法,可能完全錯了吧。

廣子送這些日記來時說過,御木要燒要丟,可以自由處置。廣子說她自己終於沒燒沒扔。廣子送來時,也許已經預感到御木會將這些日記以某種形式發表吧。好歹先打個電話給廣子問一問。

廣子立刻來接電話了,一聽到「我是御木」,對方馬上用「有什麼事」般的驚奇口吻說:

「啊呀,好久不見。應該是我去看您呀,您倒……」

「近來怎麼樣?」

「啊,託您的福。廣人也很健康。」

「這就好了。」

「哥哥們也很喜歡他……」

廣子先說廣人的事,是理所當然的。廣子是帶著-原的兒子回前夫那兒去的。兩個「哥哥」也是廣子的兒子,但他們與廣人的父親不同。廣子也許會想,-原的摯友肯定不放心那以後廣人的情況吧。可其實,御木幾乎忘了-原另一個孩子,三枝子的異母兄弟。御木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學校呢?」

「對了,學校也換了,和哥哥們一起呢。」

「是嗎?」

「過一陣子,我帶廣人來拜訪您。」

「然後是那日記的事,你寄存的……那日記發表行不行?發表在雜誌上,還是發表在書上還不知道。」

「是嘛,我可……」廣子吸了口氣,像是在考慮,「我可沒什麼……全委託先生了。您覺得為了-原先生髮表的好,您就發表吧。您別考慮我的事。能讓我丈夫也讀一讀,這樣說來,我不去-原先生那兒就好了。可是我去了。和-原先生一起照的照片全燒了,除了燒掉,沒別的辦法。」

廣子有些興奮地說著,御木想,大概他丈夫、兒子都沒聽見吧。

「-原先生的日記,不管把我寫成什麼樣,我都無所謂的。」

「是嘛。實際上,我是準備把那日記當成材料,寫一篇關於-原的小說。」

「寫小說?御木先生寫嗎?」廣子的聲音變得明亮起來,「那些日記能這樣起作用,我也很高興的呀。先生,您真打算寫嗎?」

「也寫你的事喲。」

「寫我?我的事,先生怎麼寫我都成佛了。什麼都告訴您,只要派得上用處。」

廣子那麼起勁,御木覺得有救了。

誰知,電話一結束通話,御木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搞清楚廣子為什麼會高興。「我都成佛了」,沒想到聽見這句話,會長久地留在耳朵裡。現在他覺得,得到了廣子的允許,等於得到了死去的-原一半的允許。

御木沒有把-原的日記給三枝子看過,他也想過,如果寫小說,在這之前讓三枝子看一下-原那本寫與廣子戀愛的小說,三枝子也知道得很清楚。

為了讓-原女兒讀東西,御木又重讀起那日記來,這時,「先生。」千代子壓低聲音在隔扇門外叫了一聲。

「怎麼了?」

「呃,有病的那位又來了。我請他離開大門口,他說,人不在家他也不離開。先生見他,我覺得有危險。」

「不會有什麼麻煩的。」說著,御木站起來,看看錶,過了9點40分了。

如果還是「家庭的朋友」時的啟一,現在是不要緊的;可對現在的啟一來說,現在則是異常訪問之夜的時間。千代子說「又來了」,其實,自那天啟一在客廳裡刺傷自己左腕後,他一次也沒來過。

「先生,出去可不行。」千代子鐵青著臉,跟著御木來到大門口。

「哪裡有人?」

千代子咬著下嘴唇,用手指指門外。怒氣衝衝的眼睛裡露出野性。看不見啟一。御木想走下去,千代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給派出所打電話吧。」

「用不著。」

剛跨出大門,啟一從旁邊「蹭」地站起來。

「快走吧,到那邊去。」御木說。

不多一會兒,彌生就要回來了,讓啟一進屋,又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御木讓啟一站在門燈的近旁,仔細端詳啟一的樣子。

「你怎麼樣?打那以後?」

「啊,我想見見先生您。」

御木走了出去。啟一穿著同上回不一樣的西裝,還繫著領帶。

「打那以後,你怎麼樣?」

「啊!先生,有強迫神經症和不安神經症吧?」

「我可不清楚,很相像的病吧。你注意這種事,不就是神經病嗎?」

「‘庫羅魯羅馬金’的發現,說是發現‘盤尼西林’以來的大發現。」

「我可不知道,是什麼藥?」

「治療神經錯亂的藥。」

「你用了那藥好多了嗎?」

「我覺得好多了,可還是老看到自己自殺的幻影。看到另一個自己把自己流的血,從鋪席上擦去。」

「真可怕呀。」

「活著的自己還是怕見到血的,急忙忙地擦著血。」

「後著的自己勝利了。工作了吧。」

「啊,我想學做個出租汽車司機,天天去練習。」

「那可危險。」御木說,「危險吶,老兄。」

「車跑著還快活些。辦公室的桌子前者坐著,我可坐不住。」

司機的考試中,像是有精神鑑定的內容;御木還是感到危險,他又盯了一眼啟一:「那工作呀,我看你還是別乾的好。」

「不要緊。決不會出事故。」啟一充滿自信地說,「自己死了,自己變一輛汽車也可以。」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御木的不安還是無法解除。

啟一忽然抬起了左肩,逼近御木:

「先生,那丫頭,不趕出去可不行哪。」

「嗯?」

「我忽然想通了呀。可是,很奇怪。那丫頭和我顫了個兒。以前,我把那奇怪舉動的丫頭趕出了您家;這會兒,我的舉動怪了,輪到我讓那丫頭趕出來了。」

原來如此,御木不能說出口。

「對先生會不忠實的。我想您等著瞧吧。」

啟一的思索,御木不是一點兒不知道,只是想避開這個話題。

啟一基本上恢復了正常,有一件事想打聽一下。

「你去過新瀉嗎?」

「新瀉?越後那邊的新瀉嗎?」

「是啊。」

「沒去過。怎麼啦?」

「你聽說過叫加沼信子的女人嗎?」

「什麼樣的女人?」

「加沼信子呀。頭髮長長垂著的……」

「不認識,那樣的女人。」

「據說和叫道田啟一的人走過婚約。」

「婚約?簡直是無稽之談。哪有這種事。」

「你把彌生的信怎麼處理了?」

「信?彌生小姐的?」

啟一一說到彌生的名字,嘴唇就像在發抖。

「我覺得你還是把彌生的信還給她的好哇。」

「啊,先生,我知道了。」啟一呆立不動,「我馬上去取,立刻去拿來還給她。」

「不用,今晚不去也沒關係。」

誰知啟一已經像逃命似的向那邊走開去。他弓著腰,扛著左肩;御木在夜色蒼茫的街道上,目送著像瘸腿一樣的背影。

「先生,」千代子叫了一聲,「都擔心著,我後面跟著來了。我對太太說了……」

御木一進門,順子和芳子迎了出來。

「啟一來了嗎?」順子問。

「啊,像是好多了。說什麼來著,說是發現了治療神經錯亂的藥。」

「有治療神經錯亂的藥嗎?」

「一句話,都叫神經錯亂,還是有各種各樣的。一時的神經錯亂嘛。」

啟一也許還會再來一次送還彌生的信,所以,御木不太想說啟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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