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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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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句老話說的一樣,沒有治療傻瓜的藥哇。」順子吐了一口氣,「千代子後面跟去了吧?」

「是啊。來預先告訴太太一聲。」

「鬼話。我可沒聽見呀。也沒對芳子說什麼吧。」

「是。」

「真是個怪孩子。我也很擔心,從門蔭裡一看,那孩子從便門出去了,剛才又從便門裡進來的。代我去看看情況,也許還可以。」

御木進了大門邊的客廳裡看電視,以便啟一回來的話,自己可以第一個看見。全家人都贊同將電視機移到茶室裡去,只有御木一個人反對。說是御木的書房裡會聽見聲音的,大家也拗不過他。

御木把旋鈕正好撥到民間廣播電視臺的「女子摔跤比賽」的節目。女子摔跤,御木還是第一次看,那動作比男式摔跤更野蠻。拽頭髮,擰,掐,引逗,還有多處讓人發笑的把戲;叫聲裡夾雜著看客們的鬨笑,這與看男式摔跤時的感受不一樣。那是奇怪的笑聲。御木不是沒覺察出自己瞧著不能看的東西。

芳子端著茶進來了,御木說了句不說也明白的話:

「女子的摔跤。」芳子心神不定地坐下,稍微瞄了一眼。比起男選手來,看上去更用力地甩出去,被甩出去的人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

「千代的事,好太郎對芳子說過了嗎?」御木問了一句。

「沒有。沒聽說……爸爸也聽說了吧,那孩子老是從傭人房間裡偷看我們的房間。」

「聽說了,最近怎麼樣了?」

「最近好像好些了。白天偷看我在的地方也沒什麼稀奇的東西。只是那孩子把三枝子小姐看成眼中釘,妒忌心可強著呢。我倒沒什麼,可還是覺得讓她回去的好哇。」

「她可沒有回得去的家呀。」

芳子不做聲了。電視裡的比賽接近尾聲,四個女人混戰,又是接打又是摔,打得不可開交。

讓三枝子暫時住了一陣,又收養了千代子,真給媳婦芳子增加了負擔。千代子當做女傭來使喚,對芳子來說該算是個幫手;可是,這個家裡,千代子的地位有些曖昧,也許芳子做起來很難吧。另外,好太郎又把三枝子存的錢弄丟了,芳子的眼睛裡老露出痛苦的神情。即使御木想該讓芳子輕鬆點,可也還是找不到好辦法。彌生他們把三枝子帶到家裡來,該想一想芳子的立場吧。

要看電視,客廳裡天花板上的燈熄了,只點著一盞高高的檯燈。燈罩用的是很厚的布,只能照亮半張桌子。芳子站在微微亮著的地方,側臉的額上有頭髮的陰影。御木總想,稍微再露出些寬廣的額會更美些,可芳子用鬈髮把它給遮住了。

「我呀,想寫寫三枝子老爺子,他和情人同居時的事,對三枝子她們不好吧。有-原的日記呀。」御木說著。御木很少和芳子談論這種話題。

「我覺得挺好的。」

沒想到,芳子漫不經心地、而且還是清楚地回答了:「三枝子小姐回來的話,問問看吧?」

「是啊。三枝子母親會怎麼想呢?」

「她母親改嫁了嘛。」

電視上的摔跤節目完了,放起了新聞。

「三枝子馬上就要回來了吧。」芳子出去了。

三枝子、彌生和好太郎還沒回家,啟一倒先來了。

御木出了門外,從啟一手裡接過了彌生的信。

「這些是全部?」

「是啊。」

信只有四封。御木覺得意外。

「其他的都弄丟了嗎?」

「沒有哇。一直讓我在您家出出進進的,彌生小姐沒給我什麼信。奇怪的信一封也沒有。」

「有個傢伙去了新瀉,騙了個女人,筆名叫夏山,聽說拿著彌生給道田啟一的信來著。」

「道田啟一,是我嗎?」啟一發出了驚慌的、恐懼的聲音。幽暗之中,看不到啟一的表情。啟一驚慌地往後退了一步:

「先生。我祝彌生小姐幸福。」

「啊。」

就這樣和啟一的緣分切斷了。御木進了大門,順手把彌生的信揣在口袋裡,朝書房走去。

讀彌生的信不好意思吧。想著想著,他覺得像是把自己女兒的什麼風流豔情揣在口袋裡似的,還是趁彌生回來之前先把信燒了吧。慌慌張張地開始燒信,御木劃了好幾根火柴,在信封的四個角點上了火。紙一半變成了灰,還剩著些墨水的筆跡,他用火鉗把信紙搗碎。彷彿在毀滅自己犯罪證據的檔案似的,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他想把紙灰批到原來的菸灰底下去,連自己都感到動作笨拙。他用尖尖的火鉗去戳老是對不準。

燒著燒著,御木對彌生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憐憫之情。儘管不知道彌生怎樣深深地愛著啟一,可至少打算與之結婚吧,那青年頭腦出了問題,毀了婚約;給那青年的信,又在彌生毫不知曉的情況下,讓她父親全給燒掉了,真夠慘的。

和那青年訂婚約,父親御木也有責任。由於御木的舊因緣,御木一家不僅照顧啟一,還讓他作為茶室的親密朋友。

彌生回來了,先和三枝子一起到御木的書房露了露臉。

「我回來了。怎麼搞的,一股糊味。燒紙了嗎?」彌生問。

「啊,燒了些舊信。」

「今晚又來彌生這裡求住一晚。」三枝子寒暄了一句。

「請吧。」御木說,「明天是星期天,那對快活的學生夫婦大概也會來玩。」

「叫公子的小姐吧。見到那學生太太,可有趣呢。」

「好太郎怎麼了?」御木不知是問彌生還是問三枝子。應該由同一公司裡幹活的三枝子來回答,可彌生也去公司找過他們。

「好像溜走了。」彌生笑了,然後稍微正色了一些,「爸爸,三枝子去公司後,已經有兩個人提出結婚申請了。一個是直接對三枝子說的,一個是通過哥哥傳達的。」

「是嗎?」

御木俯視著勾勒出抒情線條、低著頭的三枝子。

「公司裡的人嗎?」

「是啊。」彌生回答。

「公司裡的人,好太郎該很熟悉吧。」

「哥哥呀,說兩個人都不好,他反對來著。」

「三枝子小姐呢?」

「聽說也不是很有勁的。」

「那就沒說的了。」

「嗯。可是,剛進公司就立刻有兩人來追,真讓人羨慕哇。」

「都回絕掉了嗎?」御木問三枝子。

「是的。」

「不是好太郎反對的關係吧。」

「不是。」

「好太郎的意見靠不住喲。這樣說來,和三枝子相稱的青年,就是在我的腦子裡也沒有浮起來……」御木連自己都注意到自己的說法莫名其妙,「你知道彌生的事吧。也那樣的失敗了。是我的責任,誰也沒去反對的關係呀。」

「是我的責任呀。」彌生說。

三人都不想把這個話題深入下去,一起從書房裡走了出去。

好太郎回來得很晚,有些醉了。

彌生的房裡傳出了長長的說話聲,幾乎都是彌生的聲音,聽不到三枝子的聲音。

第二天,沒想到學生夫婦出現以前,廣子倒先來了。

御木在書房,三枝子在彌生的房裡,她大概不知道有人通報廣子來了吧,御木感到為難。他要廣子腳步輕輕地去了客廳。

「-原的三枝子小姐來我女兒這裡了。」御木直截了當地說。他想,在這以前,通知廣子一聲就好了。

「是嘛。」廣子一點也不驚慌,「來得真不湊巧哇。讓先生為難了吧。」

「還是不見三枝子小姐的面好吧。」

「我對-原先生的千金小姐,除了道歉,也沒有別的什麼,我馬上就告辭。前幾天,為-原先生的日記,您打電話給我,今天來可不是為這事,我覺得應該來看看先生。」廣子拿出一盒點心。

「哪裡又要你破費。」

「不。我來這兒,讓-原先生的小姐知道不行吧。先生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裡,他常常把小姐的照片拿出來看呢,很是想念吶。在我面前他也從不掩藏,所以我也和他一起看她的照片,想起來真傻喲。就是我,現在的丈夫那裡丟下兩個孩子呢,生了-原先生的孩子後,我並不怎麼去想以前的孩子。我老想,大概做父親的要比做母親的更留有愛情吧。女人讓男人吸引住了,和先生一起生活,我覺得自己也喜歡上照片上的小姐了。」

「幾時的照片?」

「還沒上中學之前的。從那時起開始漂亮起來了嘛。」

「是嘛。」

「-原先生去世後,翻翻他的日記,到處可見寫著小姐呢。」

「是呀。」

「先生,那日記要是有用的話,先生請自由使用吧……」

「上次電話裡,你已經說過了。可是,不會給廣子你現在的家庭生活帶來什麼麻煩嗎?」

「丈夫把我領回去,也有糊塗的地方啊。稍微說了兩句,他就嘿嘿地,說什麼你倒好,兩次成了小說的模特兒,只是盯住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他和先生們可完全是兩種人。」

「那麼,過得怎麼樣?至少家庭是和平的吧。」

「和平嘛,以前也很和平。和平的日子,是我謀反的呀。」

聽廣子的口氣,她是在迴避「現在的和平」。御木懷疑自-原忌日起,她是不是突然老起來了。廣子的這份年齡,身體一發福,就往往顯得老氣,也許廣子的家庭並不和平吧。

「先生,能讓我見見小姐嗎?」廣子把話題又拉回到三枝子的身上,「我真想見見她呀。」

「是嘛。」御木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廣子又說:

「-原先生忌日那天,我拿去的白玫瑰花,是她幫我插在花瓶裡,供放在先生照片前的吧。」

「是啊,有那麼回事。」

「那時可真是救了我呀。」

「那也並不是三枝子小姐對你表現出好意啊。」

「那當然。」

「在這裡,你和三枝子小姐就是見了面,也不可能產生新的關係呀。」

廣子臉色陰沉下來,望著御木,稍稍不做聲了。

「太太后來過得還好嗎?」

「你是說鶴子?」

「是啊,我也聽說太太改嫁了……」

「咳,你從哪兒聽來的?」

「從哪兒,先生,就是我也明白的。是京都的紡織廠老闆吧。」

「鶴子再婚可從沒上我這裡來商量、報告嘛。」

「她小姐在,她說出來不就一回事嘛。」

御木感到,廣子和-原的生活,讓她多少有些留戀吧。與鶴子不同,廣子是在-原死後與他分手的,有些留戀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可是,鶴子不是也在-原死後,把他的照片掛在茶室裡,看來也含有思念的情緒。回到原來丈夫那兒去的廣子,不自然、不幸,由此引出對-原的懷念吧。

當御木告知廣子,想根據-原的日記,把-原和廣子的日日夜夜搬上小說,廣子當然會感興趣,今天看上去,她是來促成這事的,也許廣子對現在的丈夫懷著反叛心理吧。一想到這些,御木不知不覺地煩躁起來。

說不定,即使是在虛構的小說裡,這個女人也好,鶴子也好,還是不把她們呼喚到世人耳目中來得更安全些。

另外,御木如果真寫成小說的話,那麼,那個丈夫是最該同情、最有趣味的:你看他,讓妻子和作家-原戀愛,用廣子的話來說,因「病態的嫉妒」,讓人奪去了老婆,幾年鰥居,待-原死後,才能讓廣子回到原處。可-原還一點不知道這個人就死去了。

這個人和廣子的結婚生活,從今往後一直得持續到死;這樣看來,廣子讓-原奪去的幾年,從時間上講,並不算漫長。這個丈夫的忍耐和寬宥,結果能解決人生而去吧。

「-原的日記看來還是燒了的好。」御木說。

「那可就全交給先生了,請隨意吧……」廣子一臉夢幻般迷茫的表情。

廣子告辭後,御木回到了書房,趕快把-原的日記拿到院子裡去燒。比昨天在書房火盆裡燒彌生給啟一那些信,燒-原日記的心情要開朗得多。好天氣的下午兩點,陽光朗照。

「我又覺得一股焦蝴味,今天也在燒筆記本嗎?」彌生和三枝子兩人下到院子裡來。

「啊!過去的灰塵。把自己寫的東西全燒了,心情很好吧。」

「這和畫家燒作品不同,印刷的東西其他地方還有哇。成絕版可不行噢。」彌生說。

「三枝子小姐,這是三枝子小姐父親的日記本。」

御木也覺得不能再隱瞞了。

「三枝子小姐的事也寫了很多,可沒能讓三枝子小姐看看。」

三枝子「啪」地把眼睛衝著御木,嘴唇僵住了,什麼也沒說。

御木蹲下擦著了火柴,點燃了竹片的頂端。

「三枝子小姐,你只要按自己的方式記住,回憶你父親就夠了。其他形式,告訴你的,補充你父親的形象,也許真的是不純不潔的空想。對父親必須有什麼樣的記憶,不是即沒必要也沒有限度嗎?」

「是嘛?」

「這本-原的日記,寫的是和廣子的生活。」

「是啊。我想是的。」

正說這話的時候,波川和公子學生夫婦出現了。沒進屋子,先兜到院子裡來了。

御木在燒什麼,波川他們不可能知道,但是,三枝子臉卻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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