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被近子那樣數落過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親死後,甚至還帶著女兒來參加近子的茶會。
菊治彷彿受到某種冰冷的東西狠擊了一下。
縱令像近子所說,她今天並沒有邀請太田夫人來,不過,令菊治感到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親死後可能還有交往。也許甚至是她讓女兒來向近子學習茶道的。
「如果你不願意,那就讓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說著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無所謂,如果對方要回去,隨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樣明智,何至於令尊令堂煩惱呢。」
「不過,那位小姐不是一道來的嗎?」
菊治沒見過太田遺孀的女兒。
菊治覺得在與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隻鶴包袱的小姐相見不合適。再說,他尤其不願意在這裡初次會見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話聲彷彿總在菊治的耳旁縈迴,刺激著他的神經。
「反正他們都知道我來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說著站起身來。
他從靠近壁龕這邊踏入茶室,在進門處的上座坐了下來。
近子緊跟其後進來。
「這位是三谷少爺,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鄭重其事地將菊治介紹給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個禮,一抬起頭時,把小姐們都清楚地看在眼裡。
菊治似乎有點緊張。他滿目飛揚著和服的鮮豔色彩,起初無法分清誰是誰。
待到菊治定下心來,這才發現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對面。
「啊!」夫人說了一聲。
在座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是多麼純樸而親切。
夫人接著說:「多日不見了,久違了。」
於是她輕輕地拽了拽身旁女兒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顯得有些困惑,臉上飛起一片紅潮,低頭施禮。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態度沒有絲毫敵視或惡意。倒顯得著實親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興。看來她簡直忘卻了自己在滿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著頭。
待到意識過來的時候,夫人的臉頰也不覺染紅了。她望著菊治,目光裡彷彿帶著要來到菊治身邊傾吐衷腸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嗎?」
「不,我向來不搞。」
「是嗎,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傷起來,眼睛溼潤了。
菊治自從舉行父親葬禮之後,就沒見過太田的遺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幾乎沒有怎麼變化。
她那白皙的修長脖頸,和那與之不相稱的圓勻肩膀,依然如舊時。體態比年齡顯得年輕。鼻子和嘴巴比眼睛顯得小巧玲瓏。仔細端詳,那小鼻子模樣別緻,招人喜歡。說話的時候,偶爾顯出反咬合的樣子。
小姐繼承了母親的基因,也是修長的脖子和圓圓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親大些,一直緊閉著。同女兒的嘴兩相比較,母親的嘴唇似乎小得有點滑稽。
小姐那雙黑眼珠比母親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帶著幾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爐裡的炭火,說:「稻村小姐,給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嗎?你還沒點茶吧。」
「是。」
拿著千隻鶴包袱的小姐應了一聲,就站起身走了過去。
菊治知道,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後,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讓稻村小姐點茶,也許是為了讓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鍋前,回過頭來問近子:「用哪種茶碗?」
「是啊,用那隻織部茶碗合適吧。」近子說,「因為那隻茶碗是三谷少爺的父親愛用的,還是他送給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這隻茶碗,菊治彷彿也曾見過。雖說父親肯定使用過,不過那是父親從太田遺孀那裡轉承下來的。
已故丈夫喜愛的遺物,從菊治的父親那裡又轉到近子手裡,此刻又這樣地出現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看待呢。
菊治對近子的滿不在乎,感到震驚。
要說滿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嘗不是相當滿不在乎呢。
與中年婦女過去所經歷的紊亂糾葛相比,菊治感到這位點茶的小姐的純潔實在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