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田女士?是小姐嗎?」
「是夫人。好象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頓時站起身來,卻又佇立不動。
「請夫人上哪間?」
「請到這裡就行。」
「是。」
太田遺孀連雨傘也沒打就過來了。可能是將雨傘放在大門口吧。
菊治以為她的臉被雨水濡溼,卻原來是淚珠。
因為從眼眶裡不斷地湧流到臉頰上,這才知道是眼淚。
開始菊治太粗心,竟忽然以為是雨水。
「啊!你怎麼啦?」
菊治呼喊似地說了一聲,就迎了過去。
夫人剛一落座在外廊上,雙手就拄地了。
眼看著就要癱倒在菊治身上。
門檻附近的走廊全被雨水打溼了。
夫人依然熱淚潸潸,菊治竟又以為是雨滴。
夫人的視線沒有離開過菊治,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倒不下去。菊治也感到假如避開這視線,定會發生某種危險。
夫人眼窩凹陷,布上了小皺紋,眼圈發黑。並且奇妙地成了病態性的雙眼皮,那雙噙著晶瑩淚珠的眼睛,露出了苦悶地傾訴的神色,蘊涵著無可名狀的柔情。
「對不起,很想見你,實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和藹可親地說。
她的姿影也是脈脈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沒有這份柔情,菊治彷彿就無法正視她。
菊治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絞。雖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但是他卻有一種錯覺,在夫人這份柔情的影響下,自己的痛苦彷彿也和緩了下來。
「會被淋溼的,請快上來。」
菊治突然從夫人的背後深深地摟住她的胸部,幾乎是把她拖著上來的。這動作顯得有些粗暴。
夫人試圖使自己站穩,說:「放開我。很輕吧,請放開我。」
「是啊!」
「很輕,近來瘦了。」
菊治對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來,有些震驚。
「小姐會擔心的,不是嗎?」
「文子?」
聽夫人這種叫法,菊治還以為文子也來了。
「小姐也一起來的嗎?」
「我瞞著她……」夫人哽咽著說,「這孩子總盯著我不放。
就是在半夜裡,只要我有什麼動靜,她立即醒過來。由於我的緣故,這孩子也變得有些古怪了。有時她會問,媽媽為什麼只生我一個呢?甚至說出這種可怕的話: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嗎?」
夫人說著,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著母親的憂傷而發出的悲鳴吧。
儘管如此,文子說的「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嗎」這句話刺痛了菊治。
「今天,說不定她也會追到這裡來。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來的……天下雨,她可能認為我不會外出吧。」
「怎麼,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為我體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動吧。」
菊治只是點了點頭。
「前些天,文子也到這裡來過吧。」
「來過。小姐說:請原諒家母吧。害得我無從回答。」
「我完全明白這孩子的心思,可我為什麼又來了呢?啊!
太可怕了。」
「不過,我很感謝你吶。」
「謝謝。僅那次,我就該知足了。可是……後來我很內疚,真對不起。」
「可是,你理應沒什麼可顧慮的。如果說有,那就是家父的亡靈吧。」
然而,夫人的臉色,不為菊治的話所動。菊治彷彿沒抓住什麼。
「讓我們把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說,「不知怎的,我對栗本師傅的電話竟那麼惱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給你掛電話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說你與稻村小姐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她為什麼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著眼淚,卻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為笑,著實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並沒有定下來。」菊治否認說,「你是不是讓栗本覺察出我的事了呢?那次之後,你與栗本見過面嗎?」
「沒見過面。不過,她很可怕,也許已經知道了。今天早晨打電話的時候,她肯定覺得奇怪。我真沒用啊,差點暈倒,好象還喊了些什麼。儘管是在電話裡,可是對方肯定會聽出來。因為她說:‘夫人,請你不要干擾’。」
菊治緊鎖雙眉,頓時說不出話來。
「說我干擾,這種……關於你與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覺得自己不好。
從清早起我就覺得栗本師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裡實在呆不住了。」
夫人說著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顫抖不已,嘴唇向一邊歪斜,彷彿吊了上去,顯出一副老齡人的醜態。
菊治站起身走過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這隻手,說:「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環顧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氣無力地說:「這間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曖昧地答道:「是的。」
「是間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時受到邀請的事呢,還是憶起菊治的父親。
「是初次嗎?」菊治問。
「是的。」
「你在看什麼呢?」
「不,沒看什麼。」
「這是宗達的歌仙畫。」
夫人點了點頭,就勢垂下頭來。
「你以前沒到過寒舍嗎?」
「哎,一次也沒來過。」
「是嗎?」
「不,只來過一次,令尊遺體告別式……」
說到這裡,夫人的話聲隱沒了。
「水開了,喝點茶好嗎?可以解除疲勞,我也想喝。」
「好,可以嗎?」
夫人剛要站起,就打了個趔趄。
菊治從擺在一角上的箱子裡,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來。他意識到這些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過的,但他還是照樣取了出來。
夫人想取下燒水鍋的蓋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鍋蓋踫到鍋上,發出了小小的響聲。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傾,淚水濡溼了鍋邊。
「這隻燒水鍋,也是我請令尊買下來的。」
「是嗎?我都不瞭解。」菊治說。
即使夫人說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燒水鍋,菊治也沒有反感。他對夫人這種直率的談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點完茶後說:「我端不了,請你過來好嗎?」
菊治走到燒水鍋旁,就在這裡喝茶。
夫人好象昏過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
菊治摟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顫了顫,呼吸似乎越發微弱了。
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個嬰兒,夫人太柔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