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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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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附近飯館叫來的晚飯,總是老一套的菜餚,食而無味。

女傭按往常慣例,在菊治面前擺上了那隻志野陶的筒狀茶碗。

菊治突然發現,可文子早已看在眼裡。

「喲,那隻茶碗,您用著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聲調沒有菊治那麼羞澀。

「送您這件東西,我真後悔。我在信裡也提到這件事。」

「提到什麼?……」

「沒什麼,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給您這麼一件太沒價值的東西……」

「這可不是沒有價值的東西啊。」

「又不是什麼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當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雖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嗎?」

菊治說著將筒狀茶碗端在手上觀賞。

「可是,比這更好的志野陶多著呢。您用了它,也許又會想起別的茶碗,而覺得別的志野陶更好……」

「我們家好象沒有這種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沒有,別處也能見到的呀。您用它時,假使又想起別的茶碗,而覺得別的志野陶更好的話,家母和我都會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地一聲,倒抽了一口氣,卻又說:「我已經逐漸與茶道絕緣,也不會再看什麼別的茶碗了。」

「可是,總難免會有機會看到的呀。何況過去您也見過比這個更好的志野陶。」

「照你這麼說,只能把最好的東西送人羅?」

「是呀。」

文子說著乾脆地抬起頭來直視菊治,又說:「我是這樣想的。信裡還說請您把它摔碎扔掉羅。」

「摔碎?把它扔掉?」

菊治面對文子步步進逼的姿態,支吾地說。

「這隻茶碗是志野古窯燒製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東西了。當初也許是宴席上或別的什麼場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過,自從它被當作小茶碗用之後,恐怕也歷經漫長的歲月了,古人珍惜它,並把它傳承了下來。也許還有人把它收入茶盒裡,隨身帶去作遠途旅行呢。對,恐怕不能由於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據說,茶碗口嘴唇接觸的地方,還滲有文子母親的口紅的痕跡。

聽說,文子的母親告訴過她,口紅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掉,菊治自從得到這隻志野茶碗後似乎也發現,碗口有一處顯得有些髒,洗也洗不掉。當然,不是口紅那樣的顏色,而是淺茶色,不過卻帶點微紅,如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紅陳色,也未嘗不可。但是,也許它是志野陶本身隱約發紅。再說,如果把它當茶碗用的話,那麼碗口接觸嘴唇的地方是固定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跡,說不定是文子母親之前的物主的呢。

不過,太田夫人把它當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還曾這樣想過:把它當茶杯使用,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來的嗎?莫不是菊治的父親想出來的點子,讓夫人這樣使用的吧。

他也曾懷疑:太田夫人好象把這對了入產赤與黑筒狀茶碗代替茶杯,當作與菊治的父親共享的夫妻茶碗吧。

父親讓她把志野陶的水罐當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的筒狀茶碗當茶杯用,父親有時也會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種美吧。

他們兩人都辭世後,那隻水罐和筒狀茶碗都轉到菊治這裡,現在文子也來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著又說:「我把水罐送給您,看到您高興地收了下來,我又想起還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順便把那隻茶碗也一起送給您,不過,事後又覺得很難為情。」

「這件志野陶,恐怕不該當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過,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邊用它,一邊又想著別的上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難過了。」

「所以你才說只能把最好的東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據物件和場合呀。」

文子的話使菊治受到強烈的震動。

文子是不是在想:希望菊治通過太田夫人的遺物,想起夫人和文子,或者把他自己想更親切地去撫觸它的東西,看成是最上乘的東西呢?

文子說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親的紀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這正是文子的最高的感情吧。實際上,這個水罐就是這種感情的一種證明。

志野陶那冷豔而又溫馨的光滑的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而,在這些思緒中,之所以沒有伴隨著罪孽的陰影與醜惡,內中可能也有「這隻水罐是名品」這種因素在起作用的緣故吧。

在觀賞名品遺物的過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沒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陣雨那天,菊治在電話裡對文子說,看到水罐就想見她。因為是在電話裡,所以他才能說出來。聽到這話後,文子才說,還有另一件志野陶。於是她才把這件筒狀茶碗帶到菊治家裡來。

誠然,這件筒狀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麼名貴吧。

「記得家父也有一個旅行用的茶具箱……」

菊治回想起來說:「那裡面裝的茶碗,一定比這件志野陶的質量要差。」

「是什麼樣的茶碗呢?」

「這……我沒見過。」

「能讓我看看嗎?肯定是令尊的東西好了。」文子說。

「如果比令尊的差,那麼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險啊!」

飯後吃西瓜,文子一邊靈巧地剔掉西瓜子,一邊又催促菊治,她想看那隻茶碗。

菊治讓女傭把茶室開啟,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

可是,文子也跟著來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說著回過頭來。文子站在夾竹桃滿樹盛開白花的花蔭下,只見樹根處現出她那雙穿著襪子和庭院木屐的腳。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橫架上。

菊治走進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為菊治會解開包裝,她正襟危坐地等著。過了一會兒,她這才把手伸了出去。

「那我就開啟了。」

「積了這麼厚的灰塵。」

菊治拎起文子剛開啟來的包裝物,站起身來,走出去把灰塵抖落在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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