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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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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房的架子上有隻死蟬,都長蛆了。」

「茶室真乾淨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來打掃過。就這個時候,她告訴我文子小姐和稻村小姐都結婚了……因為是夜間,可能把蟬也關進屋裡來了。」

文子從箱子裡取出像裡著茶碗似的小包,深深地彎下腰來,揭開碗袋上的帶子,手指尖有點顫動。

菊治從側面俯視,只見文子收縮著渾圓的雙肩向前傾傾,她那修長的脖頸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認真地抿緊下唇,以致顯露出地包天的嘴形,還有那沒有裝飾的耳垂,著實令人愛憐。

「這是唐津陶瓷吶。」

文子說著仰臉望著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著。

文子把茶碗放在鋪席上,說:「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它也是一件可以當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瓷器。

「質地結實,氣派凜然,遠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與唐津陶瓷相比較,恐怕不合適吧……」

「可是,併攏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瓷的魅力所吸引,遂將它放在膝上欣賞一番。

「那麼,把那件志野陶拿來看看。」

「我去拿。」

文子說著站起身走了出去。

當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與唐津陶瓷並排在一起時,兩人的視線偶然相踫在一起。

接著,兩人的視線又同時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說:「是男茶碗與女茶碗啊。這樣並排一看……」

文子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話,誘匯出異樣的反響。

唐津陶瓷上沒有彩畫,是素色的。近似黃綠色的青色中,還帶點暗紅色。形態顯得結實氣派。

「令尊去旅行也帶著它,足見它是令尊喜愛的一隻茶碗。

活像令尊呀。」

文子說出了危險的話,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危險。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親。這句話,菊治說不出口。

然而,兩隻茶碗並排擺在這裡,就像菊治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的兩顆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態是健康的,不會誘人作病態的狂想。不過,它充滿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當菊治把自己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看成兩隻茶碗,就覺得眼前並排著的兩個茶碗的姿影,彷彿是兩個美麗的靈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現實的,因此菊治覺得茶碗居中,自己與文子相對而坐的現實也是純潔的。

過了太田夫人頭七後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對文子說:兩人相對而坐,也許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現在,那種罪惡的恐懼感,難道也在這純潔的茶碗麵被洗刷乾淨了嗎?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語。

「家父也不是個品格高尚的人,卻好擺弄茶碗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是為了麻痺他那種種罪孽之心。」

「啊?」

「不過,看著這隻茶碗,誰也不會想起原物主的壞處吧。

家父的壽命短暫,甚至僅有這隻傳世的茶碗壽命的幾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們腳下。真可怕啊!雖然明知自己腳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總被母親的死所俘虜,我曾做過種種努力。」

「是啊,一旦成為死者的俘虜,就會覺得自己好象不是這個世間的人似的。」菊治說。

女傭把鐵壺等點茶傢什拿了進來。

菊治他們在茶室裡呆了很長的時間,女傭大概以為他們要點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議: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樣,點一次茶如何。

文子溫順地點了點頭,說:「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當作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別好嗎?」

文子說著從茶具箱裡取出圓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長夜短,天未擦黑。

「就當作是在旅行……」

文子用小圓筒竹刷,一邊在小茶碗裡攪沫茶,一邊說。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館呢?」

「不一定住旅館呀。也許在河畔,也許在山上嘛。就當作是用山谷的溪水來點茶,要是用冷水也許會更好……」

文子從小茶碗裡拿出小竹刷時,就勢抬起頭,用那雙黑眼珠瞟了菊治一眼,旋即又把視線傾注在掌心裡正在轉動的那隻唐津茶碗上。

於是,文子的視線隨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彷彿也跟著視線流了過來。

這回,文子把母親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踫到茶碗邊緣,她停住手說:「真難啊!」

「碗太小,難攪動吧。」

菊治說。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顫抖。

接著,文子的手剛停下來,竹刷子在筒狀小茶碗裡就攪不開了。

文子凝視著變得僵硬了的自己的手腕,把頭耷拉下來,紋絲不動。

「家母不讓我點茶啊!」

「哦?」

菊治驀地站起身來,抓住文子的肩膀,彷彿要把被咒語束縛住動彈不了的人攙起來似的。

文子沒有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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