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子譏笑道。
「我想聽。」
少女平靜地回答。
「因為那聲音很像我媽媽。」
「咦?」
少女出乎意外的答話,啪嗒落在禮子的心中。
「你說像?我的聲音?」
「嗯。」
「像你母親的聲音嗎?」
「聽起來很像。」
「是嗎?」
禮子詫異地望著少女。
一旦氣得衝昏了頭腦,像小孩子打架似的,兩眼眩暈,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了。這就是脾氣暴躁的禮子。
剛才也如此。被少女出人意料的話語挫傷了銳氣,禮子覺得少女這時才彷彿浮現在眼前。
實際上給禮子留下的印象是,彷彿少女剛從別的星球突然來到這裡似的。
少女圓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像對人和藹可親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禮子,並且,似乎帶著對未來的憧憬。還像在用目光搜尋著某種今世所沒有的奇異的東西。
因為少女的眼神像櫻花般天真爛漫,所以禮子無意中回看了她一眼,便無端地感到一種像被吸進深不可測的憂愁的深淵似的恐怖。正在吃驚的當兒,她問道:
「你眼睛不好嗎?」
「嗯。」
「你是睜眼瞎?」
「嗯。」
少女點了點頭。
「一點也看不見嗎?」
「嗯,什麼也……」
「是嗎?」
禮子也點點頭。
「太美了!你的眼睛,真美啊!」
接下該怎麼辦呢?該說些什麼呢?
「你想打鞦韆嗎?」
「不。」
「我來幫你打吧!」
說著,禮子抱住了少女的胸脯。
「你能打。來吧,挺容易。」
「我只想摸一摸它。」
少女邊說著,邊摸到了禮子的手。
於是,少女的表情隱隱約約地快活起來。
八
所謂雙目失明,如同全身失明。正是因為眼睛能看見東西,所以人才會有生動的表情和動作。人體的內部與外界,如果沒有光線通過,那麼人的靈魂將封閉在黑暗的深淵裡,而不能浮現於人體表面,沉睡著。
然而,即使外部的光線射不進來,人有時也會從自己體內發出光來。雙目失明的人,全身能發揮眼睛的功能。聽覺聰穎,觸覺敏銳。比如說,有的盲人就像這個少女似的,整個面部表情給人的感覺猶如心靈的眼睛。
正因為如此,高濱博士只看了這個少女一眼,就覺得她是一個天真無邪、和藹可親的人。
禮子剛才突然感到恐怖,其原因也即在於此。
她睜開了一雙大眼睛,可什麼也看不見。
禮子嚇得毛骨悚然,像活人突然地變成木偶人一般。
而且,這是一雙大睜大開的眼睛。
雙臂摟住少女的胸部,禮子總覺得有點兒困惑。少女的胸部意外的有一種強烈的用手觸控的感覺。
從下向上推似的抱著繃硬隆起的rx房,與其感到吃驚,毋寧說是感覺像在抱著繃緊的感情的疙瘩。
因為靈魂出口的眼睛被封閉了,所以胸部被塞得滿滿的,使人覺得沉甸甸的。
「你說我的聲音像你母親?真是咄咄怪事。」
禮子從少女身後,窺視著她的表情。
「所以,你剛才是想聽我的聲音吧?」
少女默默點頭。
接著,她摁著禮子手的手掌輕輕地使了點勁兒,通過那肌膚間的稍微接觸,彷彿傳達了一種愛。
「你不想打鞦韆嗎?」
少女心曠神怡地說:
「小姐的手真美啊!」
「哎喲,你不是看不見嗎?」
「我從沒摸過這麼柔軟的手。」
「是嗎?」
「氣味真好!」
「是香水味兒嗎?」
「不過……」
「你的手一下子就暖和了。本來冰涼的,可是卻比我的還暖和了。」
「嗯。」
「喂,你希望我做點什麼嗎?」
少女仰望著禮子,說:
「嗯,請讓我摸摸小姐。」
「讓你摸摸?……啊,是啊,你看不見嘛。」
九
「怎麼摸都行,只要喜歡你就摸吧!」
禮子繞到少女面前,靠近她,任憑她撫摸自己的身體。
「嗯。」
少女有點猶豫,羞得兩頰緋紅。
禮子也不由得避開了少女的手——二十歲的姑娘,即便是父母,也不能隨便摸她的身體的。
少女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手指尖緊張地顫抖著。緋紅的臉上,帶著天真的喜悅。
禮子馬上親切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我摸摸你好嗎?」
「嗯。我母親她們說話的時候,總是握握我的手,摸摸我的頭。」
「是嗎?……看不見表情,聽別人說話就像聽假話吧。」
「不過,我都能聽懂。」
「多可愛的手。」
禮子把少女的手像看紅葉似的展開,說道:
「你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吧!」
雖然不那麼柔軟,但感覺有點像幼兒的手。
「你想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吧?自己撫摸自己嗎?寂寞的時候,只好獨自撫摸自己吧?」
「自己?」
少女歪著頭問。
「眼睛從什麼時候不好使了?」
「天生的。」
「啊?」
禮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
「什麼也沒看見過?一次也沒看見過?我簡直難以想像。對這個世界上的各種事物,你是怎麼想的?」
少女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這麼美麗的紅葉都看不見呀。可是,你知道自己很美嗎?」
「嗯。」
少女直率地點點頭。
「這就是幸福。你真美,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人。」
禮子之所以用聽起來帶諷刺味道的口吻講話,也許是因為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一個看不見禮子的美的同伴吧。
「可是,美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吧?」
「可是……」
少女使勁兒地握著禮子的手,非常高興地說:
「我從來沒遇見過小姐這麼美的人。」
「哎呀!」
盲人僅憑握手就比視力正常的人能察言觀色,能更仔細地瞭解對方嗎?
禮子左手被少女握住,右手撫摸著少女的頭。
少女就像虔誠的信徒撫摸聖像一樣,輕輕地撫摸禮子的胳膊一直到肩。
少女的臉上現出了微笑。
禮子輕輕地捏著少女的耳朵,問道:
「你是這村裡的人?」
「不是。」
「在這樣的山裡面,單獨一個人做什麼呢?危險呀!」
「等母親。」
「你母親?」
「嗯……不過,小姐為什麼對我這麼熱情呢?」
十
「為什麼對你熱情?你這麼一問,我也不好回答呀。」
禮子彷彿自己也陷入沉思似的微笑道:
「不知道……不過,這算熱情嗎?我可不是那麼熱情的人。真的。」
少女搖了搖頭。
「初次見面,不覺得我可怕嗎?會對你幹什麼?什麼樣的人呢?你看不見也就不知道吧?」
「小姐有種讓人留戀的氣味。是香味……」
「讓人留戀的氣味?你是說讓人留戀的氣味?」
「嗯。小姐身上真的有一種年輕、美麗的氣味,跟我媽媽一樣,是一種溫暖的氣味。」
「喲!」
「每當遇到有我喜歡的氣味的人,我就高興。就好像能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我想是叫做幸福的東西。」
「是嗎?」
「小姐能看清楚的呀。」
她的聲音裡有著強烈的反響。
然後,她目不轉睛地仰視著禮子。她倆離得這樣近,以至於少女突出的下頜幾乎要碰著禮子的咽喉。
臉上的汗毛清晰可見。一滴淚珠,順著少女的臉頰流了下來。
啊,失明的眼睛也會流淚,盲人也會哭泣——禮子感到不可思議,她的心被震撼了。
少女又一次肯定地說:
「真能清楚地看見。」
說著,她突然捂住了臉。
「仔細看看我,我相信你心靈的眼睛。」
禮子說著,抱住了少女的頭,反倒只問了句很平常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初枝。」
「多大了?」
「十七。」
「十七?個子挺高呀。我也是大個子吧。」
「嗯。」
「剛才我生氣了。我在自己心靈的眼睛上穿著一副鋼鐵的鎧甲。你曉得嗎?自己的弱點不願被別人偷聽。」
「我只聽你的聲音。」
「是嗎?我的聲音和氣味都像你母親嗎?」
「嗯。」
「你說在等你母親,她馬上會回到這兒嗎?她去哪兒了?」
「鐵道大臣進了監獄,媽媽參拜神社去了。」
「啊,鐵道大臣?」
禮子對初枝突如其來的話語大吃一驚。
「嗯。」
然而,初枝卻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很多人在一起。」
「你母親呢?」
到底是初枝的頭腦有點不正常呢?還是關於她母親的話題是一場悲哀的夢呢?抑或是一個人浪跡山裡了呢?禮子頓生疑竇。但是,看初枝的外表,只是和服的下襬短了一點,其他並無異常之處。
「你在這兒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我也許能給初枝小姐帶回來美好的幸福呢。」
禮子摁著初枝的肩膀,說:
「即使你母親回來,讓她一起等著。一定呀!對啦!你母親懷疑可就糟了。把我的名片留給你。」
十一
禮子憤然登上山去,很久沒有回來。她抓住那個奇怪的姑娘,究竟要幹什麼呢?高濱博士也擔心起來。他等得不耐煩,便返回去了。
連聲音被人聽見都很討厭,要去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就連博士也對禮子的激憤感到愕然。他皺著眉頭想,逞強好勝也要有個限度。
轉而一想,又覺得實在是可以理解的。
那是個不想讓人深知的秘密。禮子最終成了同這個秘密激烈鬥爭的參與者。
從戶籍上看,禮子是圓城寺子爵的嫡子,而實際上她是庶子。
高濱博士想,這是為了彌補這一缺憾,而激發她的貴族式的自尊心吧。
她儘管有著貴族般的美貌,但是她那種莽撞的舉止顯得很野蠻。也許是因為她體內流淌著無可否認的她母親的血液吧。
總之,她是個與現在的圓城寺家族不般配的棘手的人物。禮子幾乎把妨礙爵位的貧窮和家庭內部的混亂無序,都置之度外,獨自堅持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
子爵把她打發到高濱博士的別墅,意在多方規勸禮子。子爵在信中寫道,如果可能的話,現在有一門親事,想徵得禮子的同意。
然而,博士甚至暗中認定禮子還有一個母親。也許這樣對不起子爵,不讓禮子知道倒好。
博士一面這樣思忖著,一面緩步登上了山。
雖然是座小山,但是可以觀賞紅葉,眺望景緻,因而成了這個溫泉區的名勝。山頂上有秋千和長凳。
「先生!」
禮子從遠處喊著,跑了下來。
「那個,那個女孩,是個盲人。快!先生,馬上給她治一下……如果她眼睛睜開,該多高興啊!」
「盲人?這麼說來,她是有點兒不正常。」
「先生這樣的名醫也有疏忽呀,難道您沒看出來嗎?」
「我只是從遠處瞥了一眼……看見其人,就知道她是盲人,即使是眼科醫生也……」
「先生太冷漠了。那麼可愛的姑娘不該讓她失明。」
禮子拉著博士的手臂,催著他走。
可是,來到鞦韆跟前一看,初枝已經不見了,哪兒也沒有。
「我那麼囑咐,可她還是騙了我。如果不相信我,那就讓她一輩子眼睛瞎著好了。」
「你說過要領眼科醫生來嗎?」
「倒沒那麼說。因為我怕先生診斷後說沒治了,反而會使她更加傷心。我只說過要給她帶來美好的幸福……」
接著,她摁著胸部,說道:
「看,先生,我這兒都溼了,是那個姑娘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