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枝在信的末尾寫了這樣一段話:
字寫得忽大忽小,而且不成行,真是太難了。字也不會寫,所以只得讓媽媽坐在身邊,一邊學一邊寫。這封信從上午一直寫到晚上,媽媽積壓了許多事,一次次地走出去。女服務員們看到我寫字都感到很新奇,都樂意教我。只寫了這麼一點,手就疼了,女服務員們還給我按摩了呢!
她可能還沒有回到蘋果園的家去,暫時留在長野的花月飯館。
初枝在信中還說:當試著彈琴時,眼睛一看著琴絃,手指就不能很好地撥動它,一個勁兒地出錯。閉上眼睛彈時,也彈不出像原來那樣好聽的聲音。她說:
這或許是休息的時間過長了的緣故吧。眼睛看不見時,那樣喜歡的琴,現在因為盡是令人高興的事,所以彈起來反而覺得太麻煩,這使我很生氣。精力十分充沛,走起路來就想跑,別人看了直髮笑。
初枝在信中還說,聽說她眼睛復明了,藝妓們都前來祝賀,順便親眼看看這一奇蹟,十分熱鬧和轟動。同她們一起走路,或被帶到她們家裡去作客。第一次看到電影之後,眼睛特別疲勞。一些常客們也感到新奇,將初枝叫到宴會上去。
禮子讀到這裡,不禁皺起眉頭。
「這可不行!怎麼會這樣……」
初枝只是為藝妓們豔麗的衣著所吸引,甚至啞口無言。
她是天真爛漫的,雖然寫出字來,但並不知道這些文字的意義。正如同她這孩子般的筆跡一樣,她本人也毫無顧忌地一味地在歡鬧著。
然而,在她身旁吵吵鬧鬧的卻都是花街柳巷的人們。
「是不是一回到家裡,馬上就成為飯館的老闆娘了?」
禮子心中在責難阿島。
禮子曾經很佩服阿島,認為她所以能那樣地將初枝撫育成人,是出於她對自己過去的深深悔恨和對殘疾女兒的憐愛之情。但當她一旦坐進花月飯館的賬房,是否便會自然而然地過上另外一種生活,同自己在東京所見到的阿島判若兩人呢?
「若是盲人,將無罪過」,初枝之所以未被家中生意的風氣所沾染,與其說是因為被寄養在蘋果園的舅舅家裡,不如說是由於雙目失明的緣故。
信中還寫道:
梳頭的女人也來祝賀我,硬是給我梳了一個桃形的頂髻。大家都稱讚說,雖然是第一次,但對我很相配,非常漂亮。媽媽還帶我到照相館去,拍了一張紀念照,等沖洗出來,雖然不好意思,但我會寄給你的。這個房間裡也有鏡子,映出我桃形的頂髻,那好像不是我,而是一個木偶人。
「桃形頂髻?」
肯定會十分可愛。但是一想到脖子被白粉塗得雪白時,一個頗似賣淫婦的初枝的形象便突然出現在禮子眼前。
「這樣的照片如果寄到哥哥的宿舍裡,別人會認為哥哥在玩藝妓吶。」
想到這裡,禮子不由得生起氣來。
從初枝的信中一點兒也看不出她同戀人正春分別的悲傷。
也許是出於少女的羞澀,也許是還不會用文字去傾訴感情,但是,禮子總覺得初枝真是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七
「看上去那好像不是我,而是一個木偶人。……說得太對了!」
禮子覺得初枝信中的話,好像是她自己的一種下意識的悲哀。
「不知是汙水,還快活地遊著哪!」
正春哥哥那裡不知接到什麼樣的信了,禮子想打電話問問。
禮子感到讓初枝回長野是個錯誤,心中很遺憾。是否是隻顧跟有田沉浸在熱戀之中,而削弱了對初枝的愛,從而釀成這一無可挽回的事實呢?
「哥哥也不好,膽小鬼!」
如果說,禮子本來就反對正春和初枝的婚事,而且認為絕無成功的可能,那麼初枝成為脖子上塗滿白粉、梳起桃形頂髻的女人,豈不更好,但她卻覺得這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初枝因復明而剛剛獲得了第二次生命,所以她現在所看到的一切,猶如在白紙上著色一樣,什麼她都覺得新鮮,這驚人的勢頭,將造就一個全新的初枝。
正因為如此,正春才說希望由他自己去教育初枝,甚至想只讓她看到自己想讓她看的東西。
禮子也有同樣的想法。在初枝身上存在著誘發人們產生這種愛情的東西。
「可是,這本來就是一場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夢。由於初枝是盲人,她生活在夢的世界裡,本身似乎就是夢,所以被夢迷惑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比起讓她回長野更成問題的,該是使她復明了。
「如果不復明,初枝也許會更幸福,活得會更加真實吧!」
然而,禮子又拼命地搖起頭來。
「不,那是謊言。說什麼如果成為盲人,就將不會有罪過,全是騙人的鬼話。初枝即便成為藝妓,無論怎樣墮落,看得見總比看不見好。不可以有這樣怯懦的想法,絕對不能!」
她在激勵著自己,但卻抹不去心頭的感傷。
初枝曾說,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想第一個見到的就是正春,如此萌生的戀情好像是一縷純潔的光芒,令人感動得流淚。
相比之下,自己傾注在有田身上的感情,卻被世間的毒素玷汙了。
「如果哥哥在初枝復明的那一瞬間,同她一起去殉情,該有多麼美好……」
禮子對初枝的清純懷著十分痛惜的心情,甚至想自己死掉算了。
此時,她頭腦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索性去做矢島伯爵夫人,以瘋狂般的傲慢為所欲為,以此作為自殺的手段。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離奇的妄想:讓遍體鱗傷的自己,去拯救已經墜入深淵的初枝。然後兩人相擁而泣,否則,「真實將一去不復返」。
這也可能是由於有田的愛的方式是溫和的,因而使禮子產生了歇斯底里的不滿。然而,仍是處女的禮子,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
必須立刻去接回初枝,禮子心急火燎地想。但又不知藝妓究竟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她想家裡曾有過這類內容的書,便到父親的房間去取。
出人意料的是父親今天竟坐在桌前查閱檔案。
「呀,爸爸在家呀!」
「嗯,來得正好,我有話對你說。」
八
然而,禮子抽出一本書來,裝作沒有聽到父親的呼喚一樣,匆匆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一會兒,父親進來了。
「學習什麼呢?」
擁有那樣既貧乏又品位低下的書櫥的父親,竟侈談什麼學習,禮子覺得實在可笑。
父親走近禮子身邊,略微掀起書的封面:
「什麼?研究賣淫婦?」
「是我剛才從爸爸那兒借來的呀!」
「讀這種東西,算什麼事?」
說著,便要奪走。
禮子用胳膊肘壓住書不肯放開。
子爵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慢慢地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一副長臉,看上去顯得很大方。年輕時一定很文雅。但是,到了這個年紀,落後於時代的風貌,反而使他有些不合時宜,顯出一副運過時衰的模樣。由於耽溺於酒色,皮膚鬆弛,看上去有些窩囊。雖然他本來是個老實人,但由於屢遭不幸,人也變得狡猾了,自有其可憐的一面。背也有些駝了。
但是,乍一看來,容貌仍很漂亮,三個孩子都是美男美女,高貴血統的遺蹟,依然隱約可見。
「好久沒有到小公主的房間裡來了,偶爾進來,卻好像來到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
子爵一面看著禮子房間周圍的陳設,一面笑嘻嘻地說:
「這裡是我們家裡的另一個世界啊!」
「爸爸也還想著我們這個家麼?」
「很遺憾,我一直在想著。只是笨人想不出好主意來。不過,我一時疏忽,竟忘記了家裡還有這樣漂亮的房間。你不是說你外出時總鎖門麼?」
「沒有的事!」
「是麼?總而言之,這裡很不錯。等禮子出嫁以後,這個房間就歸爸爸了!」
禮子冷淡地沒有做聲。
「讀這種東西,是不是從現在開始就擔心矢島君會放蕩啊?」
禮子嚴肅地抬起頭來,但又著無其事地緩和下來。
「爸爸,您看!書中說,根據昭和七年的調查,娼妓有五萬二千人,藝妓七萬五千人,陪酒女郎六萬八千人,女招待九萬人,總共是二十八萬五千人。它雖然遠遠少於女工的八十九萬人,但比國有鐵路員工總數的二十萬人和礦工的二十萬人要多得多。書中還說,全國男女中學生各為三十三萬人,還有從幼兒園到大學,各種官公私立學校的教師總數為三十三萬九千人,同這些數字相比相差無幾,幾乎相當於陸海軍軍人的三十一萬人。」
「是嗎?」
「真令人吃驚啊,豈不是和女中學生的人數差不多了麼?」
「不過,這本書出版很久了,現在遠不止於這個數目。這種書你是不該看的呀!」
接著,子爵鄭重其事地說:
「你也許已聽媽媽說過了……」
「什麼事?」
「有人傳出一些實在豈有此理的閒話,說禮子同一個年輕男人去過帝國飯店。」
禮子嚇了一跳。
「而且還多管閒事地向矢島君彙報了呢!」
「哎喲!是有人請我吃過飯,請我參加過舞會啊。」
「人家說,那早就過了晚飯的時間了!」
禮子突然爽朗地笑了起來。
九
「啊,那是拜訪一位姓冢田的人去了。」
禮子滿不在乎地說,但是就連她也笑不出來了。
當時,無疑是出於瞬間的靈機一動,裝作來客的樣子來到飯店的服務檯,藉以擺脫危機,但實際上這是對有田的侮辱。事後回想起來,決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為什麼會想出這種主意來,對於愛耍小聰明的自己不由得討厭起來。作為補償,禮子反而想主動投入有田的懷抱。但是,她覺得一度被自己巧妙地擺脫掉的有田,可能不會再次陷入圈套。
儘管如此,那件事究竟是被誰發現了呢?禮子感到忐忑不安。
「冢田?冢田何許人也?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父親的意思是華族中沒有冢田這個人。
子爵家的日子已陷入每月各項開支總是拖欠的窘境。即便如此,他仍然熟記著近千家的華族名單。這也是由於他年輕時曾在宮內省的宗秩寮工作過的緣故。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現在自己卻被宗秩寮盯上,成為受警察監視的人了。
他破口大罵貴族院和華族會館,藉以發洩對於不幸身世的積憤。
連交際費也很拮据的子爵,不能出入於東京俱樂部、交詢社和日本俱樂部等地。他十分珍視華族會館,將它作為一個滿足自己虛榮心的社交場所,頻繁地利用它。但由於太無節制,從而在與會館有關的事項上欠下大筆債務,給幹事造成麻煩。結果,他便惡毒攻擊華族會館,說什麼,會館是由德川一門掌權,令人不快;竟墮落到舉辦婚和宴會、向公司出租房間的地步;只為全體華族幾十分之一的常客服務;甚至連出席天長節之類慶祝宴會的也不過百人左右。他還說:
「還曾有過那樣的時代,尚友會的會員一旦出入華族會館,便很難當選議員了。」
然而,子爵所熟悉的華族會館,還是昭和二年改建成現代建築以前,也就是鹿鳴館遷出時代的建築物。因此,他是把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以前的情況,當作現在的事加以痛罵的。覺得現在的會長好像仍然是第十六代德川公爵似的。
禮子邊想起這樣一位父親,邊說:
「冢田可不是華族呀!他是大阪的一位有錢人,但他在學習院學習,是我的朋友。」
「大阪?那就是暴發戶的低階趣味了!」
「他剛結婚,是到東京來蜜月旅行的。」
禮子在撒謊。
「有半夜到那種地方去拜訪朋友的道理嗎?和你一起去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您這樣問我,是不是矢島說什麼了?」
「我在問你和你一起去的那個男人是誰?」
「朋友啊!」
「不管矢島君怎樣說,這難道不是你的不檢點嗎?你現在正處於關鍵時刻,不注意自己的行為不好辦啊。這種問題,無論如何辯解也是說不清的。村瀨也非常擔心。至於矢島伯爵,因為為人寬宏大量,所以聽說他只是一笑了之,但村瀨卻連重要的事也無法再談便回去了。」
「什麼事?」
「想請伯爵幫點忙,村瀨好像在辦一個新公司。」
「是不是有關塗料的?」
「不錯,可你怎麼會知道?」
子爵驚訝地望著禮子。
十
「村瀨還說,如果能辦成,還希望我也去幫忙哪!」
「爸爸,您也……」
禮子驚訝地反問道。
子爵有點兒難為情地說: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搞什麼公司了。就以村瀨為主,如果伯爵再從旁幫些忙,總算孩子們的事業吧,所以我覺得掛個名權當祝賀,也未嘗不可啊!」
仍是明顯的不服輸。
對於村瀨的事業,父親究竟能起什麼作用呢?他肯定會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上已經碰得頭破血流,甚至連自高自大的氣力也都失卻了。
近來,父親說話時妄自尊大的口吻,令人聽來反而有點兒低三下四的感覺。
禮子覺得這很可憐。
「我也想參加呢。」
她在奚落父親。
但出人意料的是,子爵竟以頗感興趣的語氣說:
「太好了!讓矢島君把他所持的股用禮子的名義。不!應該讓他將禮子的那部分另外出資。關於這個問題,最好由禮子同矢島君好好談談。」
「能讓我當社長嗎?」
「社長?喂,我們可是在談正經事哪!」
「我是認真的呀!不過,那個公司會有發展麼?」
「好像挺可靠。因為它是擁有專利權的軍需品呀。據說,接受村瀨關照的那個人,好像是一個發明的天才……」
「關照他?那是騙人的!」
禮子似乎是在反駁。
「是麼?反正村瀨說過,這個人公司一直在用他,幫助他。他雖然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不失為一個天才。不僅限於塗料,今後還要讓他發明各種其他東西。過些日子,如果是有利可圖的專利,就全部由這次新成立的公司來搞。」
「那位發明家將怎麼辦呢?」
「由公司收買他的專利呀!」
「他要是不賣呢?」
「不會有那種蠢事的。他懷才不遇,是一個具有學者氣質的人,可能不會過於貪婪。」
「沒有的事。我如果成為他的管理人,不出售專利,村瀨姐夫該啞口無言了吧!」
然而,子爵認為禮子是在開玩笑,他充耳不聞,未予理睬。
「說實在的,由於涉及到新公司的問題,村瀨也希望你早點兒舉行婚禮。」
「是嗎?」
「這不是別人的事,是禮子的婚姻大事啊!」
一股破壞性的抗拒心理湧上禮子的心頭。
她一本正經地望著父親,冷冷地斬釘截鐵地說:
「爸爸,和我在一起的就是那個人!」
「他?」
「是的,是有田。爸爸也應該知道這個人。不是曾經有一次突然到家裡來,說可以同房子姐姐結婚的那個人嗎?」
「你說什麼?」
「當時爸爸正在飯館,我曾經打電話找過您,可您沒有回來……」
「什麼?你到底將那個姓有田的人……」
「沒什麼。我只是想讓他把全部專利轉讓給我,我可以大大地賺上一筆。這要比同伯爵結婚對爸爸更有利啊!」
子爵被弄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