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田到大門口迎接,禮子原以為他會馬上就拉住自己的手,而他卻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說:
「啊,你來了!」
「我剛送初枝回來。」
「是嗎?」
「哥哥說他同初枝訂婚了。」
禮子興致勃勃地說,但有田卻默不作聲地向樓上走去。
「你不感到吃驚嗎?」
「我都被你哥哥批評了啊!他不是很擔心麼,說如果初枝住在我這兒,會玷汙她的優點的。初枝自己也說怕學習,真是漂亮話……」
有田將頭伸到陶瓷的火盆上,笨拙地吹著炭火。
「讓我來吧!」
「不用,我多年住公寓,升火盆還是挺拿手的。」
炭灰都落到禮子的膝蓋上了。
禮子很興奮。她不時產生一種衝動,想要伸手摸一下有田那落著炭灰的頭髮。
「聽說你在研究橡膠?」
她覺得很可笑。
「是啊!我只是幫別人一點忙。不過,說起橡膠,現在各個國家都紅了眼似的,蘇聯也正秘密地在全世界尋找。有可能成為橡膠原料的植物,據說只發現四種,由於氣候原因,不知是否能在蘇聯生長。沒有橡膠,潛水艇和飛機都無法生產,包括軍艦,每個房間的門都是用橡膠製作防水裝置的。所以,在戰時工業中,橡膠佔三成或更多的比例。代用品之類的東西雖然已經研製出來,但人工橡膠還沒有試製成功。」
有田抬起頭來。
「橡膠的研究還有獎金,所以大家都在拼命地競爭。關於廢橡膠的再生方法也在進行著各種研究。」
禮子一面重新擺放著火盆裡的木炭,一面問道:
「聽說你在研製給軍艦塗的油漆什麼的,還獲得了專利呢!」
「啊,是耐火材料,不是油漆。是一種用來保護鍋爐的塗料。軍艦的鍋爐是用耐火磚製造的,不過因為火力太強,耐火磚也有可能出現裂紋。鍋爐耐火磚的周圍是鐵板,在耐火磚和鐵板之間留有一個空隙。但是如果火從耐火磚的裂縫中漏出來,就會使鐵板熔化,引起火災。所以,在航海過程中,當耐火磚還很堅固時,就得更換鍋爐。耐火磚價格昂貴,需要幾千元。一艘艦上有好幾個鍋爐,費用相當龐大,於是我便想出一個使耐火磚更加耐用的方法。那就是耐火塗料。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只是將四種藥混合在一起,隨著溫度的升高,這四種藥一個個地熔解,就像平時吃的黃醬一樣。假設在一定的溫度下,第一種藥開始熔解,包在耐火磚的表面,使它得到保護。溫度再繼續升高,第二種藥又可以防火,接著是第三、第四種。就這樣在耐火磚上包上一層類似耐火玻璃的東西。耐火磚一旦出現裂紋,熔解了的藥自然會將它們堵上。」
禮子點點頭。
「這種塗料不僅用於軍艦的鍋爐、商船,還有工廠的鍋爐也可以使用。原料都很便宜,我想重要建築物也可以塗上它,用於防火。」
「那麼,這項專利你是怎樣處理的?是不是被村瀨家的我姐夫騙去了?」
二
「啊!」
有田只是毫不介意地笑著:
「村瀨還求我研製另一種塗料,也是船上用的。無論是軍艦,還是輪船,一旦出海,就會沾上許多牡蠣,當駛進船塢時,要除去這些牡蠣,是非常麻煩的。他一直在考慮會不會有一種能清除牡蠣的塗藥,進口貨倒是有,只有這樣……」
說著,他用手比劃著:
「一小桶就需要幾百元,那東西用起來可是不得了,而且還不太有效。」
「這項清除牡蠣的發明也完成了麼?」
「哎,有點眉目,不過,也還得慢慢來,要把它塗到鐵板上,沉入可能有牡蠣的海里,沒有一兩年時間是不能見分曉的。這種實驗又不能在研究室裡進行。」
「如果成功了,可以在全世界出售吧?」
「這只是一種設想,如果能成為專利,就……耐火材料倒是下了許多工夫,也有信心。現在村瀨正在為我向國外申請專利。他還說要創辦一個專門生產這種塗料的公司,正在東奔西走地籌集資金哪!」
「是成立新的公司嗎?」
「他好像有這個打算。村瀨在現在這個公司裡,地位相當高,不過,創辦一個新公司,自己成為公司的主人,豈不更有意思!」
「他倒是有意思了,可你怎麼辦呢?」
「他說他想接受我的專利。」
「你不能賣給他,千萬不能賣給他呀!」
禮子彷彿是在央求有田似的搖著頭,這反而使有田吃了一驚。
「噢!不過,最初我並沒有想申請專利,只是想將這項權利提供給海軍也可以。因為村瀨不厭其煩地同我談,所以我就交給他了。又不是武器,即使外國人知道了它的生產方法,我看也無妨。」
「不過,我覺得這項專利到任何時候都應該歸你自己所有,不該交給村瀨姐夫的!」
這時,禮子突然產生一絲疑念。村瀨總是認為有田與房子之間有不正常的關係,並以同房子離婚相威脅,房子也糾纏有田,似乎很愛他。而這一切,是否是企圖利用有田的發明才能,由夫妻二人合謀策劃的圈套呢?而有田是否如同被蜘蛛網纏住似的,使專利的權益全被剝奪了呢?
「你自己不能生產嗎?」
「我嗎?你是說由我自己辦公司嗎?」
「是呀!既然是那樣有價值的專利,我想會有許多人肯出錢的。」
有田坦率地笑著說:
「那麼,禮子就設法湊點錢給我吧!」
「可以呀!讓我找找著。說實在的,學校裡有不少同學是資本家的小姐,讓他們同家裡說說,說不定還真能成呢!」
有田越發笑起來了。
「連村瀨為了籌款也費了不少心血啊!」
「那是因為我姐夫在企業界沒有信用的緣故,他是一個喜歡搗鬼騙人的企業家。他不是正在誆騙你,企圖騙取你的專利嗎?公司陷於困境,同你的發明無關呀!是他人不好的緣故。」
「禮子既然有這樣一番抱負,你就來當女社長,咱們大幹一番吧?」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啊!」
禮子似乎在認真地幻想著事業,眼睛顯得愈發明亮。
三
「只要海軍肯買,那也是一項很有把握的事業啊!」
禮子頗為自信,堅定地說。
所有的軍艦鍋爐都用上有田的耐火塗料,還有輪船、工廠,以及建築物等,不久就要推廣到全世界。
「那種塗料是什麼顏色的?」
「黃色最耐火,如果用黑色會顯得很髒,所以還是黃色好些。」
禮子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無數塗成黃色的汽缸和建築物。
「你不想讓使用你發明的塗料的船隻,航行在全世界的海洋裡嗎?」
「當然想啊!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禮子會成為一個塗料商啊!」
「為什麼?你沒有這種慾望嗎?不想賺錢嗎?」
「當然希望,但是即使將專利轉讓給村瀨,我也可以得到一筆錢。它足可以使我在五年、甚至十年間,毫無後顧之憂地把自己關進研究室裡。」
「你已經拿到這筆錢了麼?」
「還沒有,因為村瀨創辦公司,正需要錢,至於我這方面,等他有了一定利潤之後再說不遲。」
「那可不成,稀裡糊塗的,你又要上當受騙。如果轉讓,他就必須給你一定的權利股,使你足以能成為公司的董事,我去替你談判。話又說回來,如果自己不生產,究竟太沒勁。」
有田吃驚地望著禮子說:
「連權利股什麼的你都懂啊?但是,我可當不成塗料商噢。人類中的每個人都有他各自的才能和天賦。我雖然想到了耐火塗料,但未必就有生產和銷售它的本領。再說,搞塗料又不是我的專業,只不過是在工作間歇時,像寫一首俳句或和歌似的想出來的。你可以到專利局去一下,或是讀一本有關發明的雜誌看看,申請專利權或新產品專利的,每一年何止千萬。這些發明也同人類一樣,需要碰運氣。一項好的發明,未必就能在社會上得到推廣,使發明者發財。當然,特別出色的大發明又另當別論了。像發明家所夢想的那樣能獲得利潤的,也不過是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對於我來說,比起董事室來,研究室坐著會更舒服些!」
「不過,正由於它是適應時代潮流的軍需工業,總不至於虧損吧!只要海軍肯用,就很不得了啊。」
「會怎麼樣呢?不過,如果用上它,無疑會節約經費,而且會防止某些事故的發生。當我在參觀軍艦時,曾想實在太浪費了,我要試著做點研究,就這樣開始著手這項工作的。全世界在戰爭科學這個領域裡,越來越進行著拼死的競爭,所以軍部和科學工作者之間的交往也越來越多。軍部也進入我們這方面來,許多優秀的科學工作者也到軍部那方面去。」
「你也在研究戰爭科學嗎?」
「不,科學就其本質或結論而言,我想它的正道,絕對不是為戰爭服務。但是,譬如說,軍備一方面是為了維護和平,但同時也在挑起戰爭。研究戰爭科學的目的雖然是為了減少軍費,使士兵避開危險。而眼前的實際情況卻是使軍費不斷增加,使戰爭變得更加殘酷,簡直是在研究殺人。正因為如此,所以有些優秀的科學工作者,往往成為研究工作的犧牲品。」
「是嗎?你呢?」
禮子皺起眉頭。有田突然帶有幾分悽寂地笑著說:
「你問我嗎?如果失戀了,我也要為戰爭科學獻出自己的生命。」
「失戀?為什麼?喂,我不是在這裡嗎?就在這裡,我不許你說這種話!」
禮子被有田擁入懷裡。
四
有田送禮子回家,走在黃昏中的公園裡,雪花飄落在腳下,但尚無需撐傘。
禮子邊聽著來自上野車站方面的聲音邊說:
「初枝乘坐的火車恐怕也落雪了吧?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正進入信州?」
「可能已經到了輕井澤或小諸一帶了。」
「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故鄉的雪山啊!」
「是啊!」
「哎呀,正是夜間,她怎麼能看見呢?」
禮子朗聲說道,她為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可笑。
「我親自送她回信州該有多好!在刺骨的寒風中,她會驚奇地發現映入她眼簾的一切都是那麼美麗。如果呆在她身邊,我也一定會心情愉快,就好像自己的眼睛也復明了似的。」
禮子的這番話,無疑是在尋求宣洩激情的物件。她以一種無比傷感的類似旅愁的心情說:
「真想上哪兒旅行啊!」
有田默不作聲。
「我真羨慕初枝啊!我希望你也能使我的眼睛復明,我也是盲人。如果有那樣一雙眼睛該有多好,讓積存在心中的一切,都從這雙眼睛裡流失得一乾二淨。從此以後,再映入眼簾的全都是真實的東西。」
這時,有田真想說,你如果在愛我,那麼,你現在的眼睛就近似你所說的那種眼睛。但他沒有說出口來,卻問道:
「你所說的全都是真實的東西,那是……」
「希望你能騙我說,這就是真實的,這就足夠了。」
「有時我想,最受騙的難道不是我們嗎?可以說,有些科學上的發現,也是受大自然的欺騙。現在的科學論者太喜歡出風頭,擺出一副人生的一切問題自己都可以解決的架勢。」
禮子覺得他為什麼如此遲鈍,為什麼一點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那麼,你到我家裡來,說要同房子姐姐結婚,那是被什麼矇騙了呢?」
「是我迂腐的道德。」
「迂腐?可不是道德,而是迂腐的感情。我更喜歡後者。」
禮子說這句話時,對姐姐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嫉妒。
或許在姐姐身上存在著一種秘密,它可以輕而易舉地抓住像有田這種男人的弱點,使他盲目地燃起激情。禮子突然想起房子那溫柔潤澤的魅力,彷彿有切身之感。
就連初枝也會使愛她的人感到溫暖與安寧。
或許只有自己,穿著滿身帶刺的鎧甲,在裡面拼命地掙扎,等待著有人會用槍刺穿它。想到這裡,禮子不禁生起氣來。
「上次我來時,這裡的猛獸吼得可真嚇人啊!」
有田默默望著動物園的牆。
「今天倒是很安靜。」
禮子好像為睡在牆內的那些動物的野性的不滿而感到悲哀。
禮子這種若有所失的心情也感染了有田,但他卻漫不經心地說:
「你哥哥同初枝的婚事將會怎樣呢?」
「我自有安排。」
禮子斬釘截鐵地說。
有田驚訝地回過頭去。
五
「上次你說過,要讓他們的戀情不以悲劇而告終。」
「是啊!我認為像初枝這樣的女孩,既很容易傷感,但又很容易接受他人的安慰。」
「不過,你曾開玩笑說讓我娶初枝,這種玩笑我想不會使初枝得到安慰吧!」
「噢,是那一次!那是我突發奇想。今天看來,也許是出於我的嫉妒吧!」
「希望你不要那樣想。如果讓你這樣一位小姐產生自卑的心理,哪怕是一點點,那麼,我們相愛就是錯誤的。」
「哎喲!我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女人啊!」
「沒有的事!」
「為什麼?」
「這並不是你的真實想法,難道不是麼?即便你同我結婚,而你卻降低自己的價值來到我的身邊,那將是痛苦的啊!」
「你是指什麼說的呢?」
「你必須按照你自己的本來面目去生活,否則……」
「哎!如果你愛我,難道你不能說:‘我要讓你活得更像你自己’嗎?」
「當然,我是這樣想的。」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然而,有田的話在禮子聽來,彷彿有一種答非所問的感覺。
昨晚,本來要去信州,卻來到有田的家門前,也曾在這裡徘徊,但那時卻比今晚更加令人感到寒冷和孤寂。
然而,禮子卻未像昨晚那樣向有田傾訴自己的感受。
穿過上野公園,來到廣小路,沒有遇到空車。
燈火映照在被雪淋溼的柏油路面上,雖冷但卻明亮。
禮子臉色蒼白,只有雙眼似乎馬上要噴出火來。
當兩人的視線相遇時,有田猛地一驚低下頭來。
「真想到什麼地方去旅行啊!」
禮子再一次地嘟囔道。
「今晚怎麼不說想找一個亮堂的地方了?」
「喲!」
禮子欲露出輕鬆的笑容,但突然感到臉上一陣滾燙。
「在那之後,我去同學家過夜了。你雖然把我送到我家門前,但我出門時剛說過要到信州去。我覺得不大合適,不好回去。而且我也不願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邁進家門,所以我便會朋友家住下了。」
有田好像很吃驚。但這時開過一輛車來,坐上後,有田漫不經心地說:
「太對不起了,在東京,實在找不出一個能夠陪同小姐一起去的光明的地方。你那些朋友們,怕是有許多貴族和資本家的小姐吧!她們都是在什麼地方談戀愛呢?」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
禮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隨著汽車的向前行駛,禮子沉浸在一種類似芳香的感覺之中,她一面抵制著似乎即將喪失自我的誘惑,一面說:
「關於塗料的事,希望你能再好好地考慮一下啊!」
「嗯,既然這樣說,我就把專利送給你吧!」
「好吧!我接受了。」
在大門跟前,禮子告別了有田。
兩三天後禮子收到了初枝的來信。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