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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燕分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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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小姐的姐夫嗎?媽媽,是到小姐那裡去了吧?」

「不對。」

阿島搖搖頭,似乎在掩飾自己的狼狽。

初枝滿臉疑惑,默不作聲。

她不再追問,邀奶媽出去了。

下面輪到自己動手了,阿島到廚房一看,在見慣豪華餐館的她看來,奶媽和初枝採購來的東西,簡直像小孩過家家玩似的拿不出手。不過,她又想這大概就是家庭生活。

「這裡太狹窄啦,你到那邊去。」

廚房很小,初枝也進來動來動去的話,便會身體相撞無法操作。

有田從研究室回到家。

初枝跑到門口,雙膝完全著地,說:

「您回來啦!」

於是,就像習慣成自然似的,輕鬆愉快地鞠了個躬。

「哦。」

有田略顯驚慌。

初枝把裝有田平常穿的衣服的無蓋筐拿到客廳。

像把它推出去似的擱到有田的腳跟前,她有點一本正經地坐到離他稍遠一點的地方。

「好啦好啦,你不要忙乎。」

有田笨手笨腳地更衣。

初枝不好意思地瞧了瞧有田脫下的西服,無奈地聳著肩,支起腿準備去疊。

有田慌忙阻止。

「請不要管它,真的。」

「哎。我是在學朝子小姐的做法。」

然而,初枝卻不懂西服怎麼疊,她紅著臉仰視母親。

「真是沒用的人。」

阿島笑著伸出手。

阿島對初枝的所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是初枝每天見朝子這麼幹,今天她不在家,自己代替她來做。但是,在阿島看來,初枝起這種念頭,這本身就令人難以置信。

在有田喜歡自己親手做的菜的晚餐桌上,阿島顯得有點難為情,在迴避有田的目光。

初枝麻利地把用過的髒碗碟收走,她乾得很帶勁兒,樣子有點可笑。

初枝認為,在母親面前顯得萎靡不振未免太難受,她甚至認為急急忙忙地幹活將是對母親的一種安慰。

而且,在這狹小的家裡也只有學朝子那樣去幹活。

幹起活來覺得很愉快。

自從那天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到伯爵之後,奇怪的是初枝的恐懼感竟很淡薄。

一旦下決心斷絕和正春的關係,痛苦也就減輕了。

現在惟有專心致志地回想所愛的人那既甜蜜又悲傷的夢,才能拯救自己。那是一種惟有年輕女人才有的浸透全身的想法。

在朝子十點多回到家之前,三人一直都在海闊天空地閒聊。朝子回來後,阿島鄭重其事地說:

「我並不是誰都見過面了,而且也於心不安,就這樣悄悄地回去的話,不好吧。」

「請您去見一見禮子小姐。」

「正像您所說的,我要去道歉,同時也要跟她作今生今世的訣別。」

「哎呀,說什麼今生今世的訣別,我不喜歡聽,而且,初枝是我的學生,不能中途退學的喲。」

朝子也附和哥哥這樣說。

初枝的眼睛看過裾花川、犀川、千曲川,現在用它初次看東京的大河,像腐爛的油一樣的淤水令她驚愕不已。

初枝無法想象,自己的母親阿島眺望這條河會喚醒遙遠的記憶。

阿島心想,大概連禮子也不知道她自己是在這河岸上誕生的,因此才特地選擇該處作為跟禮子告別的場所。

在面朝河的走廊上擺上坐墊坐下,初枝向有田請教對岸顯眼的建築物的名稱。

時值暮春,無論水色還是水的氣息早已顯得暮氣沉沉,這一切對阿島而言倒也值得懷念。

正春和禮子略遲一會才到。

正春頭戴大學生方形帽,身穿新的大學生制服。

「恭喜您!」

阿島最先這麼說。

初枝頭也不抬,正春胸前的鈕釦卻在眼底閃閃發光。

五個人好像話都堵在嗓子眼裡講不出來,因此,禮子便正面注視阿島,說:

「曾經承諾過的事,您不會忘吧,說把初枝交給我的。」

「啊?」

阿島吃了一驚,她的目光正好與禮子相遇。

「先發制人啦,」有田微笑著說,「實際上她說跟你見面心裡很難受,想悄悄地回去的。我也對她說那可不行,因此才下決心來跟你告別的。」

「而且,還想向您表示道歉……」

阿島再次低下頭。

「的確,太對不起啦!」

初枝受母親的感染,也低下頭。

「哎,需要道歉的是我們,真不敢當。」

禮子皺起眉頭。

正春慌忙說:

「都是我不好。不過,由我道歉,這令人遺憾。我從心裡那麼喜歡初枝,竟然不行。」

初枝情不自禁地欲搖頭否定,她抬起頭。

可是,阿島依然雙手觸地,而且連身子也伏下去,看上去彷彿在痛哭流涕。

「媽媽!」初枝實在看不下去便喊叫,「媽媽,別這樣!」

阿島猶如被人猛擊一掌,連忙正襟危坐。

初枝的喊叫聲震驚了所有在座的人。

「對,趕快停止道歉比賽。」

禮子也斬釘截鐵地這樣說。

「還有,告別的話也應該停止。」

正春感到心裡也滿是想要傾訴的話。

「說什麼告別,要是能那樣輕而易舉地做到的話,我對人生也就再沒有什麼可相信的東西了。」

正春心想,自己講的這句話也包含阿島和禮子之間的母女關係。

可是,無人把它明確地說出口,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而已。

「如果不能請你們允許我們告別的話,我和初枝只有一死而已。我們想在遠方思念著你們,生活下去,是吧,初枝。」

初枝也坦率地予以首肯。

女傭已開始上菜。

不知不覺地從河水中感覺到黃昏已悄然來臨。

阿島留下初枝,自己獨自回長野去了。

最終還是不得不服從禮子的話。

正春顯得有點被禮子壓制。自從得知禮子是初枝的姐姐之後,對自己跟初枝的戀愛,他也懷著對禮子負疚的心情,後退了一步。

正春心想,作為自己的妹妹,禮子一定會予以制止的。

有田認為禮子的做法太魯莽,把初枝留在東京該怎麼辦呢?

可是,有田對把初枝放在自己家裡卻根本不在乎。他還可從旁進行觀察:那大概是禮子的性格有意思的地方。

而且,禮子強硬地從阿島那裡搶奪初枝的口氣中,充滿著一種悲劇感。

阿島的心也是被禮子的激情所打動的。

「初枝是不是還想在小姐身邊呆一段時間?」

聽阿島這麼一說,初枝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就當是小姐的孩子好啦!」

阿島半開玩笑地說,「請多多關照!這孩子的命運自從她眼睛能看見之後,我就無法把握了……」

而且,還存在跟正春這麼一層關係,把初枝單獨留下,便猶如把她置於險境,但阿島相信初枝也會有精神準備的。

從她與禮子的姊妹關係來看,既然已到如今的地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讓她倆走到底為好。

像這樣重新振作,把出頭之日託付給命運,這也是阿島過去生活的一個側面。

對姊妹的血緣關係,阿島作為非同尋常的母親,只有懷著已經掙扎到終點的信念來感謝兩個女兒了。為此她離開了東京。

一回到長野,阿島便馬上從被褥到梳妝檯,把初枝的東西都郵寄了過去。

不久,那初枝曾住過的山村的家的四周,也開滿了蘋果花。

上野公園裡花落後長出嫩葉的櫻花樹景色已十分濃郁。

今天開始下起來的雨,也已猛烈得如同初夏之雨,租住的簡易修建房漏雨了。

雨水沿著牆壁滲漏到朝子房間的壁櫥裡,初枝慌忙把裡面的東西搬出來。

她漫不經心地翻開一本落滿塵埃的婦女雜誌的卷頭畫看著。

「啊,是爸爸?」她突然喊道,「這是爸爸?」

那是一幅芝野作為政治家聲名顯赫時代的家庭照片。

初枝還是第一次看見父親的照片。

在那所醫院裡觸控父親屍體時內心深處的冰冷感覺突然又甦醒過來,初枝就那樣睜著大眼睛,渾身發抖。

「這就是爸爸?」

兩手在死人胸部的被子上撫摸,抓起蓋在死者臉上的白布,用手掌死死夾緊死者的臉,把父親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撫摸,頭無力地垂落到父親的胸口——初枝回想起這些,馬上把雜誌扔在地上逃出房間。

有田一回到家立刻就問:

「怎麼了?臉色發青。」

「可怕。」

「雨?雨有什麼可怕的。」

下這麼大的雨,朝子是無法從去當家庭教師的人家回來的。

有田剛在書齋坐下,便從樓下傳來了初枝的喊叫聲,他急忙下樓來。

初枝從被窩裡爬出來,一見到有田便馬上緊緊地摟住了他。

「爸爸,爸爸。」

初枝夢囈般地順口呼喚著,睜大眼睛四下張望。

她滿頭大汗,連額上的頭髮都已溼透。

「怎麼了?」

有田雙手抓住初枝的肩膀使勁搖晃。

「爸爸,可怕,爸爸……」

初枝把臉貼近有田胸前。

有田的手指頭往她的脖子上一碰,便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溼透的滑膩感。

「做夢了嗎?是你爸爸的……」

「夢。夢?」

初枝猶如從夢中驚醒,頭忽然離開有田,搖了搖說:

「跟做夢不一樣。爸爸在枕頭邊走。這樣一來,我的頭皮就一陣陣發麻……他還從我被窩上面通過。我胸口堵得難受……」

「那就是夢啊。」

「不。」

初枝仍在搖頭。恐怖籠罩她全身,可愛得酷似小孩。

「那聲音是……」

有田問。

「不。可怕。」初枝仍摟著有田說。

「是雨聲。雨漏到壁櫥裡,在用盆子接水。」

「由於那聲音,你才做了可怕的夢。」

「可是,我並沒有睡著啊,確實,爸爸到這裡來了……」

「那就是夢。怎麼會有那種荒唐事呢,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嗎?」

初枝頓時渾身無力,坐到有田腳旁。

並且,抬頭仰視有田。

「朝子還沒有回來,你一個人是無法入睡的吧。到樓上來。」

初枝點頭,她伸手去拿被窩旁邊的和服,但因為有田在身旁,就僅在睡衣上套上一件和服外褂,低著頭紮緊了窄腰帶。

她宛如一個尚未睡醒的人,站起身光腳踩到了睡衣的下襬上。

有田的手扶著她的肩膀,踩著樓梯臺階上樓。從縫隙間傳來雨點敲打那裡的玻璃窗的聲音。

已是五月之夜,榻榻米和牆壁都微暖、溼漉漉的。

「沒有法子,就請你睡在這裡。」

有田坐在書桌前面指著自己的被窩這麼說,他回頭一看,只見初枝身子縮成一團坐在枕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怎麼啦,你不睡?」

「嗯。我害怕。一睡著爸爸就會來的。」

說著,初枝挪到席沿邊說:

「我是第一次看見爸爸的照片,登在壁櫥裡的雜誌上。因為他去世時,我眼睛還看不見……」

「請坐到這邊來。」

有田起身讓初枝坐到書桌旁。

「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考慮,腦子要糊塗一些才行。頭腦裡盡是些可怕玩意兒,這可不行。」

初枝的臉色終於變得明朗了。

十一

阿島一看到當天早晨報紙上刊登的矢島伯爵將於近日與訂婚的禮子結婚的訊息,便失魂落魄地坐上了火車。

徑直從上野車站坐車趕到伯爵宅邸。

阿島打算殺死伯爵,卻沒帶任何兇器。她忘記了做那樣的準備,覺得憑自己的憤慨和憎恨,就當然會致伯爵於死地。

因此,當工讀生到裡面去通報,讓她在外面等一會兒,對此她也感到少見多怪。她氣勢洶洶像擅自闖入似的,正要跨進大門,只見禮子站在那裡。

出現在阿島那充血的眼睛裡的並非活人形象。

猶如某種崇高的象徵。

因此,阿島毫不驚愕,只是為禮子的美貌所感動,冷不防站住發愣。

「媽媽!」

禮子呼喊。

阿島似乎清醒過來,心想確實是禮子。

「媽媽!」

分明是呼喊自己的母親的聲音。

第一次聽禮子喊自己媽媽,霎時間阿島不由得低下頭,說道:

「小姐。」

「我,都知道。請媽媽回去!」

禮子厲聲地說。

「回去?小姐你才是,怎麼能呆在這種地方……你什麼都不知道。」

禮子像在催逼阿島,自己穿上鞋子。

「小姐,我把那男人……」阿島聲音顫抖,「小姐,那傢伙把初枝、把初枝……」

「我知道。」

禮子冷冰冰地說。

阿島身子搖搖晃晃,說:

「初枝是小姐的妹妹。」

「嗯,我知道。」

「儘管如此,卻連你也要跟那男人……那種事決不允許!就是死我也要保護小姐。」

禮子背朝阿島,昂然挺立。

阿島身不由己地朝向她那一邊,說:

「小姐。」

「什麼也不用再說啦,我全都知道。」

轉過頭來的禮子,臉色鐵青。

「媽媽,我在替妹妹報仇。」

阿島大吃一驚,猶如身體被尖銳物刺中似的,拽住禮子的手。

「報仇?報仇的話,由我來幹。怎麼能讓小姐您也去跟那種男人打交道……初枝她是以為自己做替身才認命的。」

「什麼替身,真是多此一舉。」

禮子甩掉阿島的手。

「為那樣的事,跟那男人結婚,這太可怕了!」

「結婚不結婚,現在還不知道,可是,媽媽你什麼也不明白。我恨媽媽!」

阿島受到沉重的一擊。

「只要這個世上沒有那個男人存在就行。那樣的話,可請小姐大膽地尋找幸福。初枝,就拜託您啦!」

「我的幸福,媽媽是不會懂得的,初枝將跟有田結婚吧。所以請您讓她跟有田結婚,她跟有田,肯定會幸福的。我來拜託您啦!」

「哎,您說什麼呀!」

出其不意,禮子已跨出大門。

阿島跟在禮子身後。

「請回去,媽媽,再見!」

禮子敏捷地復又轉過身來,獨自一人徑自走出了門。

「再見!」

強烈的陽光下,禮子的身影也十分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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