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之王不過是牧人的頭子罷了。——這是她的口頭禪。
明知道遲早會被剝奪王位,甚至連性命都難保。在這種情形下,會產生趁尚在位時處理掉所有物——領土——作為保身之計的念頭,也是難免的事。
李繼捧夫婦可以說是為了本身的利益,做了最妥善的選擇。但身為民族首長的人做這等決定,當然是極其嚴重的背叛行為。党項族在獻給宋的西夏之地發動猛烈抵抗活動,是當然的事。
抗宋運動者從王族中選出年輕的領導者李繼遷,並推戴之為首長。他們與敵人的敵人遼締結同盟,但由於兩者的國力懸殊,所以同盟關係並非平等。李繼遷迎娶遼之皇女義成公主為妃,並受封為遼之「夏國王」。也就是說,原本臣從於宋的西夏,現在改向遼稱臣了。
李繼捧已將領土獻給宋,而李繼遷則為了奪回領土,改向遼稱臣,小國的悲劇由此可見。
年輕的李繼遷意氣昂揚。在民族大義的旗幟之下,党項族也團結一致,擁戴李繼遷。雖然西夏領土已獻給宋,宋卻未能充分掌握,李繼遷於是逐漸進行收復失地的行動了。
李繼捧將領土獻給宋,是太宗太平興國七年(西元982年)的事,西夏的抗宋鬥爭則在這之後延續了二十年之久。
「我們的目標不只是收復過去西夏國的領土。凡是党項族過去曾居住的故地,我們要統統收歸己有!」西夏國王李繼遷如此宣言。
不只是口號,李繼遷已依照著自己的宣言,採取軍事行動了。
靈州失陷!——聽到這個訊息時,宋國朝廷為之震撼。
宋將党項族的抵抗視為邊境異族的蠢動。那個地方原本有一個叫做西夏的國家,宋未曾對之垂涎,對方卻主動地獻出國土。如今,他們居然以索回國土為名目動起兵來。
番族出爾反爾,不是煩死人了嗎?——宋國對此甚為不悅,因而以敷衍了事的態度對應。
鑑於唐因軍閥而滅亡的教訓,宋利用將節度使名譽職化的方式,防止軍閥出現。有戰爭就會有軍閥誕生的危機,因此,宋對戰爭採取儘量避免的態度,然而党項的抗宋活動,現在已超越打游擊戰的範疇了。
除了西夏舊領土以外,連宋在西北的軍事基地靈州都為党項族所攻陷。雖然宋以避戰為方針,但面臨這種事態,卻也不能不以認真的態度考慮開戰之事了。
宋國朝廷對吐蕃及回紇首長派有使節。居住甘肅西部涼州一帶的西藏系以及土耳其系民族,就在党項的背後,其中的吐蕃雖然同屬西藏系,卻向來就對党項採取諸多壓迫,西夏李繼遷與遼聯手推動抗宋活動,因而也受到吐蕃、回紇這些強敵的威脅。
「党項族之興亡,完全繫於你們的表現,大夏國復興已成,現在進入擴大版圖的階段了!」往昔的年輕英雄李繼遷,現在已不復當年了。不過,他依然親自站到陣前,在馬背上如此激勵部下。
「爹,指揮軍隊之事,請交給我和將軍們吧!」兒子李德明如此進言,李繼遷卻搖頭表示不肯。
「你還沒有這個本事,我怎麼能放心交棒給你呢?」聽到這句話時,李德明不禁苦笑起來。
「爹,兒跟隨爹賓士疆場,已有十年了呀!」
「這不是多少年的問題——」李繼遷撫著白髯搖頭。
這個兒子內心厭惡打仗。——原來老人家早已看出兒子的心理了。視打仗為生存之意義的李繼遷,在一次與吐蕃的戰役中陣亡,或許他心願已足,而他的兒子李德明則於葬禮時喃喃自語道:
「爹的生涯未免太悽慘……我要以我的方式度過人生……」
雖有此意,但在機會尚未成熟之前,再怎麼著急也沒有用。和平主義者李德明在因好戰之父親去世而就王位的翌年,與宋談和的機會立即來到。如果是父親,根本不會想到利用這樣的機會,而正因為是李德明,才會想要抓住這個時機。
李繼遷陣歿的翌年(1004年),宋與遼締結媾和條約,就是所謂的「澶淵之盟」。党項西夏之所以與遼結盟,是因為遼乃宋之敵人,一旦遼與宋媾和,西夏的立場就變得極其微妙。
即使遼與宋締約,因而失去與之作為同盟國的意義,我們還是要單獨與宋交戰到底!——倘若李繼遷在世,他一定會做這樣的宣示吧?
和平主義者李德明卻採取與父親完全相反的政策。
「保持與遼之間的同盟關係,此外,再與宋締結友好關係。」他採取的不是單獨抗戰方針,而是雙面和平政策。也就是說,西夏同時有了兩個主子。雖然在立場上相當複雜,但由於同時成為兩強的屬國,西夏因而在其後約三十年期間,得以謳歌和平,以絲路交易中繼地的角色,得到不少利益。
「這都是託澶淵之盟的福……」李德明常說這句話。實際上,澶淵之盟並非西夏得天所賜,西夏本身就是澶淵之盟成立的要因之一。
宋國內部有宰相寇準之流的強硬派,為主張真宗親征,堅決反對與遼媾和。倘若宋之國策決定走強硬路線,澶淵之盟或許未能締結,而宋之所以駁斥寇準這批強硬派的反對,選擇與遼媾和之途,完全是因為党項族的西夏對宋的西北國境帶來極大的威脅。
李德明是以父親的堅持抗戰而促成的遼宋聯盟為踏腳石,成為兩強的屬國,因而給人民帶來和平的生活。而李德明的兒子李元昊卻堅決反對父親的想法和政治姿態。
「爹不認為臣從於宋是屈辱嗎?」李元昊常以這句話對父親表示抗議。這個時候,李德明總是如此回答兒子:「你還年輕,根本不知道戰爭帶給人們的痛苦。能過和平的生活多幸福,知道這一點的話,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李德明多次跟隨好戰的父親從軍,他打過勝仗,也吃過敗仗。戰場的悽慘景象已不知看過多少,因此,他非常不願意看到在和平時代成長的兒子戰鬥意識越來越高漲。
「這種日子有什麼好?我們西夏臣從於宋,這種屈辱我實在忍不下去啊!」李元昊稍一激動就有前後搖動身軀的習慣。
「在你祖父的時代,我們党項族因不斷的戰爭而疲憊不堪,一直到與宋締結同盟之後才得以喘一口氣。我們現在有這樣的錦衣玉食,是與宋和睦之後才有的,我們過去是披著羊皮羊毛的,你知道嗎?」李德明說道。
「披著羊皮羊毛有什麼不好?我們的民族是以畜牧為生計的,穿著皮毛在行動上反而方便,錦衣只是虛飾而已,與其穿著錦衣臣從他國,不如披著皮毛不用向任何人低頭。我們党項人應該有民族自尊心啊,堂堂男子漢不應當別人的家臣,而要當自己的主人才對。」李元昊搖動身體的幅度越來越大。
英雄之生當王霸,錦綺又何為。——史書如此記錄李元昊對父親說的話。
這個孩子越來越像他祖父了。——李德明望著搖晃身軀的兒子,內心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