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難怪,他是養子皇帝嘛!——英宗個性內斂,甚至引起了口無遮攔的國都居民如此低語批評。
這樣的他,在聽到眾臣欲捐贈部分先帝陵墓建造經費之議,自然要動色了。
英宗甫即位,宮廷內就發生被稱為「濮議」的對立意見。這不是政策上的對立,而是單純因稱號問題而起的意見對立。一些史家甚至認為,宋後來因黨派抗爭而搖擺不定,危及國基的開端,完全在於「濮議」。
然則,「濮議」是怎麼一回事呢?
中國人稱去世的父親為「考」,去世的母親為「妣」,「考」、「妣」二字有對稱關係,而一般在文章中提及亡父時要寫成「先考」。英宗生父濮王已經去世,而去世牌位是否應以「皇考」書寫,成為一大問題。
「皇考」當然是指皇帝的父親而言。
一些人的意見是:既然是皇帝的父親,因此,英宗祀奉的生父濮王之牌位,應以「皇考」書寫才對,這一派人士的代表為編纂《新唐書》和《新五代史》的歐陽修。
與此相反,另一派人的意見是:「皇考」的字義包含「身為皇帝之父親」的意思在內,因此,對非為皇帝的濮王使用此一稱號確實有問題,使用「皇伯」之稱號應較為妥當。這一派人士的代表是司馬光。
這一派人士的看法是:被仁宗收為養子而成為皇嗣的英宗,從那個時候起,與生父濮王的父子關係便已斷絕。英宗是在與濮王之間的父子關係解消後,才得以以仁宗之子的身份就皇位的。
以道理來說,兩者中的「皇伯」說應較具說服力。但英宗也希望以皇考稱呼生父濮王,這是人之常情。議論沸騰中夾雜著感情因素,廷臣因而產生截然對立的派閥。
為解決這個問題,最後由皇太后提出的妥協性提案終被採用:皇考只對先帝仁宗使用;但以皇伯稱呼當今皇帝之生父濮王,未免有所隔閡,因而使用「親」字。這個問題因使用從未有過的新名詞,總算獲得解決。
然而,兩派人士間依然存有疙瘩,卻是難免的。
為奉承當今陛下,同意未曾就帝位之人使用與皇帝同樣的稱號,這是違背君臣禮儀的不倫之舉!——皇伯派人士以此責難皇考派。
皇考派人士則以此論調駁斥對方:只知墨守成規,而不於人情機微有所思慮。以後怎麼能推動合情合理的政治呢?
問題儘管獲得解決,對立狀態卻依舊存在。
在稱號問題之後,接著面臨的是政策問題。
仁宗之治世,因取其元號中之一字而號稱「慶曆之治」,被視為宋的黃金時代。但在黃金時代已有陰翳存在:由於對遼歲幣的增加以及對西夏新歲幣的贈與等,歲出已愈來愈多。
官吏依舊領取高薪,而且人數逐漸增多。國家對退職官吏設「祠祿制」,對官吏的優遇可說已到極點。祠祿制是對年老退職的官吏給予名義上的「道觀使」職位,繼續給付薪俸的制度。
祠祿制在仁宗的父親真宗時就已訂定。宋的地方制(即州縣制)大約沿襲唐的方式。而唐朝所訂一個縣的官吏人數,到宋朝時已增加一倍,依據記錄,真宗時代曾經有過「應減天下冗吏十九萬五千」之議,國家有無所事事的官吏二十萬人。經濟力再強,在這種情形下,都會造成國家財政的窘迫。
宋的國家活力,從慶曆之治時代,似乎開始減退。歲出的增加唯有靠增稅來彌補,而增稅的結果是庶民受苦,勤勞意願減退。
繳不起稅金的農民,只有放棄土地。自耕農轉落為佃農的情形,從仁宗末期開始激增。宋之所以繁榮,完全是由於有為數甚多負擔得起國稅的健全農民——即自耕農。自耕農擁有自己的土地,便對土地有極大的愛惜之情,在耕作態度上也非常仔細。他們莫不以披星戴月的態度從事耕作,因為靠勤勞獲得的收成全歸他們所有。
佃農當然不會有自耕農那樣的勤勞意願,國家經濟力是國民勤勞的總計,因此,這個現象帶來的結果是國家經濟力的萎縮。
綜合國力降低,歲入減少,然而歲出卻逐年增加。
不趕緊想法,如此下去,國家只有衰亡一途。——參與國政前瞻之士,開始明白這一點。
英宗可以說是不幸的皇帝。蓄積多年的膿汁在他的時代迸流而出,而且,他本身又體弱多病。
新法與舊法兩派之爭是發生在英宗之後的神宗時代。問題在英宗時代就已叢生。英宗設法安排,總算暫時克服,但他雖有改革之志,卻由於身體孱弱,所以採取與皇太后共同執政這種畸形營運國政的方式。皇太后是女性,不喜歡激烈變革,於是應該做的國政改革,能拖的就儘可能地拖延下去。
不幸的英宗,在位五年後去世。滿十九歲的長子趙頊繼任,這是1067年的事。
「你有體力,而且年輕。為父沒做到的事情……這些事情沒做好,國家只有衰亡一途……你非完成不可。做這些事情,當然有人會反對,但為父相信你一定有制服這些人、完成國政改革的能力……希望你在歐陽修等人的襄助之下,完成大業……」病榻上的英宗再三叮嚀皇太子,要他完成國政改革。
神宗甫即位就宣言道:「朕奉先帝遺囑,擬即著手改革國政,以使我大宋得以復甦。」
而他準備倚重的歐陽修卻以如下之語推託:「任何事情,改革會遭遇諸多反對是一定之事。不顧反對而硬做,一定會產生問題。因此,做事絕不可勉強。勉強而做會招致失敗,這樣的例子不勝列舉……」歐陽修列出許多史實,表示不贊成著手國政改革。
著手國政改革的話,一定會遭遇猛烈反對,我再也不願意受到抨擊,我永遠忘不掉濮議給我的教訓。——這是歐陽修的想法。他因為主張應將濮王稱為「皇考」,因而受到皇伯派的抨擊,被打上「對皇帝阿諛之徒」的烙印。他不願意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