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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開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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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氣要高,但絕不可輕視實務。——王安石想要告訴神宗的是這一點。

由口吻看得出來這是個硬漢子。神宗初次見面就對王安石有了這樣的想法:「一切交給這個人處理,一定不會有差錯。」

依據父皇遺囑準備改革國政的神宗,甫一即位就遭遇極大障礙。

想以強硬手段進行國政改革,卻沒有主其事的人才。父皇提名,神宗也想倚重的歐陽修,卻以「不可勉強」為由,不贊成推動改革。

另外再尋覓負責國政改革事宜的人吧!——十九歲的神宗畢竟是精神飽滿的。神宗最後物色到擔任南京長官的王安石。王安石和司馬光一樣,年紀輕輕就中進士,是有神童之稱的俊才。

尋覓人才,當然不是由皇帝親自到各處物色,他只能從自己視野內的人物中加以挑選。

從仁宗末期到短命的英宗時代期間,宋的國政有三個中心人物,他們是宰相韓琦、同平章事曾鞏和參知政事歐陽修。

三人同心輔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稱治。

史書如此稱讚由這三個人執行的政治。實際上的情形卻是,宋的國政在財政上面臨極大困難。

三人同心輔政也只是表象而已。韓琦甚有決斷力,曾鞏深諳法令典故,歐陽修則為文學、歷史的佼佼者,他們各有專長,三人同心相輔為政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態。但現實上的政治是由甚有決斷力的韓琦決定一切,而站在協助者立場的曾公亮,開始對韓琦有所微言了。

「過於獨斷專行——」曾鞏不止一次地對親近人士訴說自己的感觸。除了他以外,廷臣中對韓琦反感的人也不在少數。

韓琦處理公事的能力越是突出,其餘大臣的存在越發顯得渺小。

其餘的大臣根本沒有在做事嘛!——眾臣因受到如此批評而對韓琦心存恚憤,結果自然造成韓琦逐漸被疏遠孤立。

神宗對韓琦的觀感也不甚良好。年紀輕輕即位的神宗,銜有父皇英宗的遺囑,因而對國政改革有很大的抱負。但精明能幹的宰相在一旁,新皇帝就似乎連存在的價值都沒有了。

這不是應該由朕裁決的事嗎?——每次韓琦要求事後承認時,十九歲的皇帝總會一肚子懊惱。他希望的是,宰相事前就找他商量,他或許會表示意見或做一些指示;然而宰相卻是自行決定後,僅在形式上讓他知道。

莫非因為朕年輕而瞧不起朕?

年輕皇帝容易把感情形之於色,同時朝廷內也不乏睜圓大眼企圖從皇帝表情看出其心事的人。

「皇上對司空好像耿耿於懷……」

「你也發現了是嗎?我也有這個感覺。」

「皇上認為司空的做法過於專橫,這是一定的事情嘛!」

「依我看,司空的職位一定保不住。」

廷臣們如此竊竊私議。韓琦的職位是三公之一的司空,此外兼任侍中職。

時機成熟了!——做此判斷的韓琦政敵,遂提出了對他的彈劾案。這個人是中丞王陶。

無視其餘廷臣,作為專橫。——這是彈劾的主要理由。韓琦因而被迫離開內閣。

在這之前,站在協助者立場的曾鞏,為了牽制韓琦的專橫,推薦了江寧府南京知事王安石。

韓琦於離開內閣前進宮辭行時,神宗問他:「卿去職後,委由何人擔任國政為宜?有人推薦江寧王安石,此人是否適任,卿意以為如何?」

對此,韓琦回答:「倘若以王安石為翰林學士而言,他的才能超越其上。但如若要委以國政,他的能力稍嫌不足。」

翰林學士是皇帝的秘書,對皇帝垂詢事項提出回答為其任務。為使王安石伺候於皇帝身邊,將他任命為翰林學士是一個方法。但這無疑大材小用,因為以王安石的才華,翰林學士一職是委屈了他。然而,一下子就讓王安石擔起國政,使其入閣,在資格上尚嫌不足——這是韓琦的看法。

韓琦的回答可以說是非常微妙。

王安石成為翰林學士,《資治通鑑》著者司馬光也成為翰林學士。

新法、舊法之爭的兩派領袖,於神宗甫即位時同時就任為皇帝秘書,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於神宗即位的翌年又有改元之事,是為熙寧元年(1068年)。

此時王安石四十八歲,司馬光五十歲,以東坡之號馳名的大詩人蘇軾則為三十三歲,當時他因父親去世正值服喪期間。蘇東坡當然也是進士及第,但年輕的他仍只是中央官廳的中堅幹部。相較之下,王安石則是歷任州、府知事的高階幹部。

王安石是曾鞏為了牽制韓琦之專橫而向皇帝推薦的,但他並沒有因此即刻上京,那是因為他不願意被人認為自己急欲攀登龍門。

王安石可能成為秘書、顧問,甚至是可能成為宰相的閣僚級人物呢!——他知道人們對他的評價相當微妙,因此,對進退之間持著極為慎重的態度。他到熙寧元年的四月才上京,這是被推舉為翰林學士後第五個月的事。

越次入對——史書如此表達。「次」指「序列」而言,這句話的意思是:他被皇帝召見是超越序列之舉。

「政治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說,非首先執行不可的事情是什麼?」神宗質問他。

「非先做不可的事情是擇術。也就是說,必須決定一貫的方法。」王安石回答。

不提意識之論,而以實施方法為絕對先決條件——王安石的實務派本色由此可見。

「方法?」神宗略為斜頭問道:「不知唐太宗持的是什麼樣的態度?他是否也以方法為重呢?」

在當時,「唐太宗」是明君的代名詞。身為君主,如何才能成為像唐太宗那樣的人?——這是每一個就帝位者所想的第一件事。

「為什麼要向唐太宗看齊呢?」王安石用較大的聲音道:「何不捨太宗而向堯、舜看齊?」

堯、舜是神話中的人物,為聖天子的代名詞,遠較實際存在過的唐太宗為高。

伸手到更遠的地方——王安石如此激勵年輕的神宗。

「堯、舜之道很難企及吧?」神宗道。

「一點不困難。」王安石態度嚴肅地搖頭道:「堯、舜之道至為簡明,絕不難仿效。這個道極得要領,而且容易至極。末世學者由於無知,因而把他們推到遙不可及的高處。」

關於唐太宗的政治,有《貞觀政要》一書記錄他與臣下問答政治而廣為人知。但堯、舜由於是傳說中的人物,因此無人確實知悉他們的政治手段如何。

志氣要高,但絕不可輕視實務。——王安石想要告訴神宗的是這一點。

由口吻看得出來這是個硬漢子。神宗初次見面就對王安石有了這樣的想法:一切交給這個人處理,一定不會有差錯。

「臣過去在地方時,深深感覺如此下去,我國一定會陷入僵局。此際最重要的是變法,精神上要儘可能地接近堯、舜之心,但卻要以務實態度將事情一一處理,這是最重要的。皇上可以不用畏懼,這樣做一點也不困難。」

神宗表情恍惚地聽著王安石滔滔不絕地講話;實際上,神宗此刻正有醉意。

堯、舜之道不外乎是以人民為重的思想。

從王安石上京的第二年起,由他建議的「均輸法」和「青苗法」陸續付諸施行。他的地位也逐次晉升為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最後坐上宰相寶座。神宗對他的信賴程度由此可以窺見。

相對於此,反對王安石「新法」的司馬光,辭去翰林學士職位,移至地方專心完成《資治通鑑》。

新法以增加「健全之農民」為目的,換言之,在於增加有納稅能力的農民。為重建國家財政,這是最根本的方法。

新法以青苗法為主要骨幹。

青苗法不外乎是國家以低利對農民融資。收割期過後開始種苗時,大部分農民都鬧窮,為了要吃飯,連存下來準備作為種苗用的稻穀都早已賣掉,這是當時一般的情形。

知道貧農急需資金的地主或豪族,於青黃不接時期貸予他們的款項,利息達六成至十成之高,屆時無力償還的貧農只有潛逃淪為流民,成為社會不安定的因素。國家稅收當然也因此而減少。

政府依據青苗法貸予農民的款項,利息在兩成以下,而且,償還方法可以任選稻穀或現金,谷價漲高時,當然以現金償還較為有利。

青苗法公佈後,立刻湧起反對之聲。

地主和豪族施放高利貸並不是一時的行為,而是他們的主要營業專案之一。政府舉辦低利貸款的結果,他們就喪失了高利貸這項利潤頗高的生意機會。

出仕朝廷的高階官僚,幾乎全都是地主、豪族出身,因此,他們不贊成對自己帶來不利的青苗法是必然的事情。為了國政改革,他們可以同意王安石其餘的新法,唯獨青苗法例外,堅決反對實施此法——這是他們的見解。

司馬光則從另外的觀點表示反對。

「國家怎麼可以做貸款業務呢?國家必須以道義為基本,王安石三句不離堯、舜之道,但是向農民收取利息,不是背離此道嗎?」

也就是說,他是站在道義觀點表示反對的。

王安石對國家改造事宜懷有滿腔熱情,無論遭遇多大的反對聲浪,他也決心貫徹到底。

新法之中有一種「募役法」,亦被稱為「免役法」。

宋朝政府將農民依資產分為五個等級,其中的上等階級——一等戶和二等戶——屬富農,被認為是在經濟上有餘裕的階級,因此,國家常常派各項雜務讓他們擔任。這些雜務包括官員出差或旅行時的住宿、接待事宜,以及國家物資的運輸、保管,甚至押送犯人的任務等,而政府對這些任務都不支付任何報酬。

這亦使農民的勤勞意願低落許多。以押送犯人為例,倘若犯人於途中逃逸,負責押送的人要受處罰。此外,負責運輸的物資若有遺失或破損等情事,亦得賠償。故,人們都說:成為一等戶的人,最後一定會破產。

被核定為一等戶或二等戶,只有壞處而沒有好處,因此,沒有人願意成為富農。耕作態度不積極的結果,生產力當然無法期望提高。有些人甚至積了不少財富,也依舊住在原先的破舊房子,連修繕也不肯,以免被提高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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