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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之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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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貽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闢之,不得與之言。(《論語·微子篇》)

楚國的狂人接輿唱著歌經過孔子的車旁,歌中言詞警告孔子參與政治危險。所謂狂人是指怪異之人的意思,大概他是老莊的弟子吧。

從老莊尊重無為自然的立場來看,如此警告他人的行為應視為多管閒事。因此孔子欲下車與接輿辯論,而接輿卻避開孔子逃之夭夭。

這個故事在《莊子·人間世篇》中亦可看到,狂人接輿所言「來世不可待也,往世不可追也」。這是說無論對過去還是未來,都不應有追求或期待的行為。然而《論語》說過去之事無奈,將來之事可追,這種異端者的話也多少含有儒家似的肯定意思。

由此可見,即便對同一個故事,諸家所表現的也有差異,此點在閱讀中國古典時必須要留意。

但不管是《論語》還是《莊子》,文章都以「鳳兮!鳳兮!」開頭,這是接輿面對孔子打招呼時所說之言。

在《莊子·天運篇》中,孔子見到老子後對弟子們說:「吾乃今於是乎見龍。」

孔子說出這樣的話。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也有孔子見到老子後的情景。

「吾今見老子,其猶龍耶!」

這麼記錄著孔子的感言。

聞一多在解釋《莊子》寓言所具有的多種民俗學要素時,他認為稱孔子為鳳,老子為龍不是僅憑想象。因為孔子的故鄉魯屬於殷人之國。老子生於楚,而楚有「人面龍身而無足」的祝融六姓,即楚為龍族後裔所開創的土地。

在孔子和老子的時期,圖騰時代已成為雲霧般遙遠的過去。在人們的口傳中,是否留下這樣的痕跡,頗值得懷疑。

作為語言表達的方式,龍和鳳就像用兩根纖維編成的繩子,任何一根都是出色人物的象徵,就像對偶句式一樣精彩。總之,將天子的容貌稱為龍顏,同樣將天子的坐乘稱為鳳輦,對此誰都不會感到奇怪。

被稱為鳳的孔子,是純粹的人文主義者,因而不如說他更像龍。但孔子把自己的信念向社會廣泛傳播的姿態極為積極,甚至有些強制,就這點來看又使人感到了鳳的狂躁。而被稱為龍的老子,採取從不勉強的態度,的確像龍。但無為自然一旦帶有野性味道,就會露出鳳的尖利爪子。如果一切聽之任之放縱自然的話,有時會變成無比冷酷的可怕行為,這一點不容忽視。

拋開稱呼問題,在以儒教、道教為代表的中國精神中,有似龍的東西也有似鳳的成分。不同時代可看到龍鳳這兩根纖維的粗細程度不一樣,一根粗而另一根細。不過有時看似粗的卻脆弱,看似細的卻堅韌。

這是中國具有的矛盾,正因為存在這種矛盾,中國所走的道路雖蜿蜒曲折,卻頑強地生存下來。

談起漢武帝登場的時代,儒教處於蕭條期,秦始皇焚書坑儒還留有巨大的傷痕。再加上漢朝初期是由暴發戶集團掌握政權,鹿爪似的儒家教義不合他們的口味。

在武帝之前的漢帝國,儒家充其量只能保住司職朝廷禮儀的地位,時代精神反而以老莊為主流。在當時與其說老莊,不如說「黃老」更為普遍。可以認為老子繼承了傳說中的聖人黃帝的精神。

在編成繩子的兩根纖維中,應是「黃老」的那根粗,儒家的那根細。

當時屬於粗野的、現實主義的時代。談起黃老,就像現在我們認識老子和莊子那樣,黃老所包含的形而上學因素極少,是極為樸素的東西,其中神仙說、長生不老的方術、咒文等要素較多。

「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以上述老子的話為參照,我以較幼稚的眼光來推測社會現實,即當時一定是「黃老之道」。

實際上,為政者並不是毫無建樹,而是儘量恪守不勉強的原則。文帝、景帝時代的政治就是如此。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莊子的話連政治也否定了,所謂「在宥」,是指順從自然之意。

文帝和景帝時代實行這種政策,國家的根基漸漸穩固,控制了戰亂,人心安定。如果大興不必要的建設專案,民間定會怨聲載道。在一定時期,什麼也不做反而更加安全。

然而到了武帝繼位時,他父親和祖父的措施已不適用。

要做到「化無為」是需要條件的,首先人民必須無慾而純樸。

戰亂剛結束後的民眾,只要沒有戰爭,全家能在一起和平地生活就別無欲求,這種心情十分強烈。這就是寡慾。——也有人認為這才是最大的慾望。

民眾盼望和平,即便有某種程度的不自由,只要想起戰爭時代就不會不順從。正因為人們的這種心理,為政者才不用採取相應的各種政策。

「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

這是老子所提倡的一種理想社會。

無論多麼襤褸的衣衫,人們視其為美麗的服飾,即便是粗食淡飯也當做美食,如這麼想就會安居樂業。不過要建立這種社會,連老子也有附加條件。

「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必須是這種小國寡民的狀態。

武帝時代已完成了世代交替,人民沒有經歷過*,因此沒有認識到和平是可貴的,而是視其為理所當然的狀態。交通產業發達,人們的交往越來越頻繁。儘管人們將粗衣當成美服,可現實中身著華麗服飾的人卻隨處可見,大概沒有人來比誰腰纏草繩吧。從富裕人家的廚房裡飄來陣陣香味,誰都會與自家寒酸的飯桌相比。雖說聯想過去能讓人們忍耐,但人們並沒有*的痛苦記憶。

不僅是物質方面,求知慾望也在不斷地高漲。

曾拔刀亂砍宮殿立柱、身著樸素服飾、簡單粗暴的重臣們已不在人間,其子孫從出生起就在奢靡中長大。他們與那些誠惶誠恐地參加朝儀、樸實無華的車伕級別的老頭們相比,是屬於完全不同的人種。他們很自然地按照優雅的禮節,完成複雜的朝禮,這些是他們已掌握在身的東西。在宮廷儀式方面,他們甚至認為仍缺乏威嚴和典雅的風度。

在持續的和平環境中人口增加,成為大國多民,既然老子所設定的小國寡民的前提已經崩潰,在政治上的黃老主義也只是徒有虛名了。

17歲的新皇帝不是平庸之輩,他已敏感地嗅到這種時代氣息。

無論民眾還是廷臣,一定都不滿足這種現狀。貧者憧憬富有,高官渴望用名副其實的威儀來裝飾自己。

人們這種內心的痛楚,武帝無法直接感覺到。那麼能直接刺激他感官的又是什麼呢?並非一般大眾式的,而是來自他經常接觸的教育官——儒者所發出的嘆氣聲。

宮廷充滿著清一色的黃老思想。高祖本來是曾往儒者冠帽中撒尿的人物,相比之下,文帝醉心於刑名學,不重視儒者的繁瑣學說。曾輔佐梁懷王后來殉死的賈誼,也是被文帝輕視的儒者之一。在景帝時代儒者也不受重用。儒者僅有博士的官名,那也只是湊數而已。

儒者在宮廷只被當做主持儀式的專職官員。儒學原本應以治國平天下為目標,是具有實踐性的政治學問。儘管如此,當時也不允許儒者涉足重要的政治領域。儒者教皇太子讀書寫字,只不過是教育家而已,想必他們會感到無奈吧。

武帝覺察到儒者的無奈心態,並且已看出儒教具有廣闊的前景。武帝雖沒有接觸民眾,但他是想象力豐富的人物。

「已經與父親和祖父時代不同了。如時代變了,施政方針也必須改變,總是恪守無為自然的黃老之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武帝這麼思考著。

值得慶幸的是,經過文帝、景帝兩代,積累的財寶充滿國庫,銀兩不計其數,穀物滿倉無處可藏。如武帝想開拓什麼新事業,有充裕的軍事財力做後盾。

「必須有所建樹。」

年輕的內心想到的是行動。

國家有機構、行政、法制、經濟、國防、產業、倫理、秩序。——在新時代,所有的東西應追求嶄新的形式,並希望將上述各項也納入新形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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