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你和上官透,到底有沒有在一起過。」
「有!」
「你騙得過重雪芝,便認為騙得了我麼。」
「你……何故問我此事?」
雪芝這才想起那站著的女子是什麼人——燕子花,前幾日才和她在奉紫壽宴上對決,又和上官透扯不清關係的峨嵋女弟子。這人說話方式和外貌完全沒變,只是讓人迷惑不解的,是她現在竟然變成了雪燕教的人。此時,那提水的女子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你對上官透的所作所為,似乎不在計劃當中。莫非是對他動了真情?」
燕子花漲紅了臉:「我不過是想挑撥重雪芝和他的關係,以免他幫忙,給教主帶來大患。」
「教主最擔心的,便是重雪芝和林奉紫關係好轉,和上官透一點關係都沒有。若你真想挑撥,也該是她和林奉紫的關係,也該把當年靈劍山莊的舊事翻出來說。你倒是頗有奉獻精神,自個兒上陣。」
「你少尖酸刻薄,不要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唉,你等等,不要走……」
提水的女子帶著水桶,走遠了。可惜一直背對雪芝,什麼也看不到。很快燕子花也跟著離開,雪芝一時間理不清思緒:她和奉紫關係好轉,對原雙雙又會有什麼影響?那燕子花只算蒼蠅不算豺狼。而寡言的女子,知道的事似乎更多。但沒有時間多想。她又快速回到屋脊旁,豐涉也掛在那裡。屋內的倆人已人道結束,開始討論其餘的事。原雙雙嬌嗔道:「豐郎,我自知不如《蓮神九式》,但若此秘籍走漏之事為真,你又恰巧得之,修煉之前,還是要慎重的好。」
豐城大笑道:「哈哈哈哈,那武功男的練了像女的,女的練了像男的,我怎麼可能練?我呢,雖然只有一個兒子,但好歹也是個當爹的。當爹的,怎能做如此不盡責任的事?」
「瞧瞧,你都心疼自己的兒子,我也會心疼女兒般的奉紫啊。」
「你確實是很疼奉紫。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聽見原雙雙宛若少女的嬌嗔,他呵呵笑了一聲,「你這般同情她,那你自己呢?雙雙,我記得你初次跟了我時,是十七歲罷。那時你已不是女身,為何又這樣在意奉紫的清白?」
屋內沉默的尷尬,連雪芝都能感受到。但過了片刻,原雙雙又嬌笑出聲:「人家這不是怕給封掌門添麻煩麼……」
接下來,二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沒的話題,雪芝越聽越困,回頭才發現豐涉已沒了蹤影。是時正逢景昃鳴禽歸,火雲半遮斜陽,流紅灑落萬家。雪芝偷偷離開屋脊,見他正僵直地站在屋頂上,身影被斜暉的金邊勾了出來,濃稠的髮間,密密麻麻的幾根小辮子和腰間的葫蘆一般,在風中沒有規律地亂舞。他的身後是萬丈濃焰下的蘇州城,迥澤小橋,漁家歸路,都被綿綿紅光緊緊包圍環繞。隔了很久,雪芝才輕聲問道:「這般安靜不像你。怎麼了?」
「你說得沒錯,那人是生我的人。」豐涉答得相當乾脆。
「你是說……豐城?」
「嗯,他知道我存在過,以為我已死。」
「那你為何不和他相認?」
「他是華山派的掌門人,江湖人眼中的英雄豪傑。」豐涉笑得一臉燦爛,卻一直看著地面,完全沒有抬頭的勇氣,「我是他扔的,也是滿非月養大的,為何要認他?」
「這些你都是聽誰說的?」
「當然是聖母。」
「你有沒有想過,她或許會騙你?」
「有想過,所以我一直都有留意豐城的行蹤。但是他對我母親和我的事絕口不提,也從來都對人說,他只有一個兒子。」
胡風獵獵,落暉茫茫。小舟悠悠從河道中劃過,遠方的青山中,寺鐘忽然敲響,餘暉從雲縫中漏出,燃燒了視野中的重重紅樓。豐涉回頭,因為揹著光,身影極暗,站在暮景中,像是脫了群,孤形單影的鸞鳥。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很輕,嘴角的笑容越來越落寞:「聽說我母親是一位美麗穩重的女子,和我見到的女子都不一樣。雖然別人總說她早死了,說這些也沒用,但我還是覺得……唉,不說了,煩死了,人活著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雪芝像是不會武功一樣,踩著顛顛簸簸的瓦片走向他,朝他伸出手:「你的心情我完全瞭解。經常會感到孤獨……是吧?」
豐涉一掌打掉雪芝的手:「說話真肉麻!」
雪芝依然堅定地伸出手:「待會兒我們回去便拜把子,我當你姐姐,以後誰都不敢欺負你。」
豐涉看著雪芝,一如在看著奇怪的生物。見他遲遲不和自己擊掌,雪芝走過去,對著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人,重重拍了拍肩:「小涉,大姐會照顧你的!」
「那……大姐送不送親親?」
豐涉揉著滿是淤青的胳膊,和雪芝一起回了仙山英州。遠遠便看見一如既往生意紅火的大廳,倆人剛一跨進大門,一個女子便掂著手帕快步走來,捉住雪芝的雙手:「妹子,你這是去了哪裡,可把我們找死了!」
此時,雪芝就算不看眼前人,只看豐涉的反應,也知道捉著自己的什麼人:豐涉的眼睛已經長在了她的脖子下,小腹上。雪芝一邊狠狠踩了豐涉一腳,一邊笑道:「好久沒見紅袖姐姐。」
「虧你還記得我!」倆人數年未見,裘紅袖竟難得一見如故,嘰嘰喳喳說起來,「看看我們當年的小丫頭,這會兒可出落成了大美人,難怪那麼多男子為你爭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話說回來,當初我還跟一品透說,讓他小心著,不要讓你喜歡上他,免得他這花心大蘿蔔辜負了你……沒料到啊,第一個栽的竟是他!」
雪芝連忙作了個「噓」的動作:「你饒了我,別說這麼大聲。」
「那好,我們上樓說。」說罷拽著雪芝往樓上走,後面的豐涉完全變成了陪襯。
仙山英州依舊依水而設,每上一層樓,經過一個拐角,都透過窗欞花紋外的水流,橫穿蘇州的小船,被風吹著搖曳的大紅燈籠。走到二樓,後院景象一覽眼底:房門貼滿「福」字,種滿蒲桃槐樹。二樓欄杆上掛了幾頂圓草帽,一些稻穗和幹辣椒,紅黃相稱,光亮光亮的,令華美客棧樸實世俗了不少。裘紅袖指了指院中幾株花葉:「看到那鳳仙花和紫茉莉了麼。鳳仙是一品透送的,胭脂花是狼牙送的,說是給我送來染指甲和抹胭脂。不過我當時一看便知道,狼牙會送這玩意,定是一品透叫的。他那大老三粗的心肝,能想到這些小事兒?當時我還誇一品透懂姑娘心思來著,沒想到這才多久,便跟傻子一般。」
雪芝一臉怨氣:「狡猾如狐,兇狠如狼,哪裡傻了?」
「聽到沒有,芝兒都說我不傻。」
「她是你老婆,當然幫著你。」
雪芝木然站直,只聽見身後的房門開啟,有人從裡面走出來。上官透靠近以後,只是站在她身旁,還保持了一段距離:「別這麼說,芝兒還未應了我。」
裘紅袖看看雪芝,眼角露出一絲笑意:「傾壇飲酒,難知其味啊。」
豐涉也笑得不三不四,還用手肘碰碰雪芝的胳膊。一時氣氛詭譎,雪芝實是沉不住氣:「你們看來看去笑什麼?我和昭君姐姐是姐妹情誼!」
房裡有人噗的一聲笑出來。大家回頭,只見仲濤嘴裡嚼著雞腿,十根手指在衣襬上蹭了蹭,快步走過來,重重地拍拍上官透的肩:「吃癟了麼。讓你過去自鳴得意,忘乎其形。」
上官透胸中萬箭穿心,卻還是穩住形態:「肌肉公子除了幸災樂禍,也就會扒了衣服,在院子裡烤成條熟鱭。」
「還不是因為紅袖那死女人說,男子要黑才英俊。」
「肌肉公子?」雪芝忍不住看一眼仲濤的手臂,又掃了一下他的胸口。
仲濤連忙擋住胸口:「妹子,你的眼睛讓我想起了前幾天被紅袖喂死的金魚。」
雪芝沒說話,紅袖眼睛眯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紅袖美人發如青雲。」仲濤乾笑,「都別站在門口,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