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是趕快去找其他人吧,我二爹爹好像到現在還在鬧脾氣,年紀也不小了……」說罷,雪芝打了個寒戰。
穆遠張開雙臂,將她攬入大氅中。雪芝受驚不淺,呆了一下,即刻推他的胸口。他道:「天凝地閉,宮主可不要凍壞了身子。」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卻從不曾如此親近過。這般逾越之事,穆遠也從來不敢做。雪芝意識到自己心跳很快,也知道穆遠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正想著如何緩解尷尬,叢林中卻傳來一聲慘叫,叫聲猶如厲鬼,撕心裂肺。雪芝和穆遠對望一眼,便立刻朝著那方向跑去。
然而,摸索了幾里路,都沒看到半條人影。天色過暗,雪芝已經凍得雙唇發紫,手足失去知覺。很快,她踢到了一個事物。原以為是木樁,但隨即踩到柔軟事物,讓她大感不妙。她找穆遠要來了火摺子,點亮,卻因看見那事物,面色更加慘白——那是一個已經死透死僵的人。雪芝推開兩步,閉上眼,平定因受驚紊亂的心情。穆遠倒沒太大反應,舉起火摺子,蹲下去觀察那具屍體,隨後道:「這人剛死沒多久,身上無傷口。屍體還是熱的,便已經僵了,應該是死在極其深厚的內力之下。」
雪芝無心留意穆遠說的話,因為,她看清楚了死者的面容——燕子花。背上一陣徹骨的冰涼。她感到不安,不僅僅是因為此人是她認識的,還因為燕子花的表情——她的眼和口都大大地睜開,像是在臨死前看到了恐懼的事物。但是,隱約覺得氣息不對,她蹲下來,撕下一塊燕子花身上的綢緞,放在鼻下嗅了嗅。穆遠疑惑地看著她。她喃喃道:「這清甜之味,頗像上等檀香木的氣息,卻又混著些脂粉的味道,實是令人不解。」
「為何不解?」
「你看她的臉。燕子花從來不用脂粉,連腮紅都不用。為何會有這麼濃郁的脂粉味。莫非殺她之人,是個女子?」雪芝冥思苦想後道,「而且,極有可能是個信佛的富貴女子。因為,這等檀香木,只有高僧與去寺廟朝拜的富人才會用。」
「此地離少林寺頗近,說不定,她才從少林寺下山來到此地。」
倆人迅速聯絡了月上谷的少林弟子,但因釋炎早已入寢不便打擾,只有再去找峨嵋弟子。慈忍師太親自去檢查燕子花的屍體,失神許久,只說了一句話:「這人武功進步速度實是可怕。」
穆遠道:「師太的意思是?」
「這氣味,確實是少林寺的上等檀香。可以在少林寺中如此行動自由,卻踏雪無痕,還用這等內力在月上谷殺人……不管她修煉的是哪一本秘籍,現在的功力,起碼是上一回出現的五倍以上。」
雪芝和穆遠對望一眼,一時都不知如何介面。蒼穹越發深暗。
翌日,燕子花的死訊迅速傳遍了整個江南。原雙雙哭成了淚人,說這人殘害江湖,連弱女子也不放過。相反,作為峨嵋的掌門,慈忍師太的反應相對平靜很多。重雪芝在客房裡待了大半天,乘船去了歲星島。歲星島南是桃林,北是梅林。冬季,雪如落華,寒梅盛開。雪芝穿過千枝梅樹,萬點胭脂,進入青神樓。她原是來向上官透道別,但他不在。觀察四周,她發現此地並無太大變化,裡面依然有珠簾煙雨圖,大理石案。案上放置著字帖筆筒,兩枝紅梅。房中央是紫檀架子,荷葉屏風,洛陽名工制的金博山(2)。炕靠著牆,上置火盆濃茶,茶香四溢。火盆中星子亂跳,照亮了牆上懸掛的寒魄杖。
三年前的夜晚,她在這裡度過終生難忘的春宵。這滿屋的蘇合香氣,也與三年前並無不同。穿過屏風簾帳,她彷彿可以看見一名男子身披單衣,眉眼清遠,安靜地坐在床邊,琥珀瞳仁中滿載溫柔。這一回,他承認得如此果斷,連她也無法為他尋得半分藉口。即便想裝傻,想被騙,也再不能做到。在紅樓前等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她終於覺得多留無益,咬牙離開。剛一走出去,下階梯,整個人便被雪海湮沒。雲霄玄青,與雪連成一片。雪芝戴上手套,披上紅裘,埋頭步入風雪中,梅瓣雨下。
在這呼嘯寒風之中,她原不會聽見什麼聲音。但是,她卻若有感應一般,抬頭看向梅林。然後,她看見了黑色的發,白色的雪,紅色的梅瓣,那一抹水墨身影,便站立在這色彩凌亂的天地間。上官透也正巧看見了她。也是那一瞬間,狂風掀開他的斗篷,黑色長髮便化作翻飛的綢緞,在風中亂舞。
倆人也成了兩具不會說話的人偶,站在原地對峙。風灌入山谷,咆哮著,怒號著,衝向四面八方。滿世界只剩下大雪墜落時,一片片蒼白的斜線。雪芝朝手套吐了一口熱氣,慢慢走向上官透:「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我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你定有自己的苦衷。」雪芝長長呵了一口氣,在這樣的冷空氣中說話十分困難,「但既然事已發生,不管是什麼理由,都希望透哥哥能為此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