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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張女哀彈(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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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芝迅速站起身:「來人,送客。」

「不必。」柳畫站起來,輕輕笑道,「我和方丈都會靜候雪宮主佳音。告辭。」

柳畫背影婀娜,消失在整齊的侍女隊伍中。雪芝忽然轟地一拍桌,背對四大護法道:「煙荷,我的茶呢?」

煙荷端著茶盞,支支吾吾道:「宮主,茶雖好,但濃茶傷身。一次放這麼多蓮子芯葉,恐怕……」

「給我。」

煙荷垂著頭,無聲遞給雪芝。雪芝飲酒般將茶水一飲而盡。濃重的澀味充斥了舌尖口腔,腦中所想,卻是那個人淡淡的笑容:「我並不偏愛濃茶。只有若無若隱若現,才叫真正的茶香。芝兒這樣淡雅可愛的女子,也應該更適合淡茶。」

雪芝將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適兒呢?適兒去了哪裡?」

「娘。」一個尖尖脆脆的童聲傳入嘉蓮殿。

雪芝忙轉過身。一個小男孩捂著手肘,跛著腳走過來。前一年,雪芝帶他和上官透回京師探望國師夫婦。所有見了他的人都說,這孩子遠看很有上官透的模子,近看五官卻有□□分像她。因為顯兒的去世,適兒成了重火宮唯一的繼承人,所以,雪芝將他的姓氏改為重。重適確實有著上天賜予的漂亮臉蛋,性格卻比小時還要讓人無法接受。

「娘,有人打我了!」重適提高音量道。

他一走近,雪芝便跪在他面前,將他緊緊摟住。靠在他小小瘦瘦的胸脯上,雪芝輕聲道:「誰欺負你了?」

「沒有關係,一點不痛。」重適驕傲地揚起小腦袋,「他們真是蠢死,竟不知我是少宮主。我還了手,他們比我傷得嚴重多了。」

雪芝檢查了重適胳膊上的傷口,又摸了摸他的臉:「兒子,你記得,下次人家傷了你的手,你便把他們的手打斷。他們若斷了你的手,你便斷了他們的命。知道麼?」

「孩兒謹遵孃親教誨。那,倘若人家要了我的命呢?」

「沒有人能要你的命,別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雪芝極其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適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要天下人陪葬。」

重適早就長成了個小魔頭,僅六歲便養成了比同齡人冷酷十倍的性格。可是,聽到雪芝如此說話,還是下意識感到些許害怕:「娘……」

雪芝的聲音依然柔軟如潤雨:「娘一直在這裡,無人能傷你。」

平淡溫柔的一句話,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恨。依稀記得當年,上官透隨便說一句話,便可以讓她哈哈大笑,他要稍微一點不對勁,她便眼淚嘩嘩掉下,一點兒不值錢,也只有他心疼。可是事到如今,她再已無淚可流。她只想忘記一切。只要想到上官透,她便會努力轉移注意力。因為,哪怕多想一刻,都無法承受,都會覺得呼吸也是疼痛。

他等了他一百天。她守了他五年。一直以來,她不曾為自己感到不值。世間有很多事都是這樣,要論孰是孰非,也無人能辨。當初上官透徹底淪為廢人,她在絕望中度過了數百個時日。四個月後,他的傷病復原,意識也相對清楚許多,她天天與他說話,不論他是否聽得懂。即便傷口癒合,他的臉也依舊慘不忍睹。除了綾綺和發冠被她打點得照例考究,無人能認得出,這個成日坐在輪椅上的厲鬼,便是當年瀟灑風流的一品透。她曾想過找釋炎和豐城報仇,也想過要練成絕世身手,鬧得天下大亂,以天下人的痛苦來醮薦上官透。但是最終,她卻總算想清楚,她要做的,是守好自己所擁有的。

對一個女子來說,常伴意氣風發的夫君左右,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常伴一個落魄無望的廢人,堪比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1)。可上官透是早已種入她生命的一棵樹,即便沒了剎那燃情,沒了仰慕之情,他依然根深蒂固地伴隨著她。她就這樣日夜照顧他,與他同榻而臥,抵足而眠。每至夜深人靜,她能聽見山澗泉聲涓澮遠揚,山鳥展翮喧譁,卻再聽不見他溫言軟語,感受不到他強力的擁抱。那等寂寞,時常令她徹夜難眠。直至達旦入夢,終於她殷勤歸故時,他又回到當年英雄大會擂臺上,白袍翩翩、如仙如畫的模樣。便為此夢,也聊勝於無。

她原想獨倚這棵殘缺的樹,了卻此生。如今,卻不得不將這棵樹□□。

「娘,娘,你把我抱得好疼。」重適輕聲哼道,「我快不能呼吸了。」

雪芝怔了怔,鬆開他,拍拍他的肩:「傻兒子。」

穆遠走過來,也蹲下,看著重適微笑道:「雪芝,我看你也在重火宮內待得夠久了。離兵器譜大會還有一段時間,不如我們帶適兒出去走走?」

「去哪裡?」

「當然是宮主說了算。」

雪芝眺望窗外,彷彿可以越過千萬重樹枝花葉,看見天邊緬然之地。她一直沉默不語。穆遠頓了頓,摸摸重適的頭,全無失望之色:「不想去也無妨。我們確實該留下來為大會做準備,畢竟這是你復出後第一場。」

「江南。」

穆遠倏然抬頭:「什麼?」

「我想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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