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說罷,雪芝又下意識瞥了岸邊。那青衣人還在,虞楚之卻不見蹤跡。而觀望四周,只有一望無際的河和馬路。並無拐角、船隻或者灌木叢。
與此同時,少林寺外,穆遠倚牆而立,正在靜靜等待。方丈室內,釋炎正背對正門閉目打坐,海棠站在他的身後。窗外人來人往,習武聲、鐘聲、吆喝聲、法鼓聲此起彼伏。釋炎不緊不慢道:「是誰派你來的?」
「是大……」海棠想了想,穆遠在門口囑咐過,不可暴露其行蹤,又道,「是宮主。」
「替我轉告雪宮主,老衲眼望靈鷲(1),心念淨土,不與女子做交易。」
「方丈不如先聽了再作決定。」
「請說。」
「方丈只需在英雄大會上讓重火宮兩百招,我們便可替您完成最想實現的事。」
「兩百招?施主請回吧。」
「方丈並非無慾無求。我們宮主可是很清楚您最想要什麼。真的不考慮?」
釋炎猶疑片刻,額頭上滲出薄薄的汗液,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滑。他知道重雪芝知道自己的願望,也曾數次後悔自己說出來。但一想到可能實現,他便開始心跳加速,沉默片刻道:「是什麼人?」
問這句話時,釋炎居然顯得有些拘謹。海棠從未看過他娘娘腔的模樣,居然還是有一種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不過,她還是很鎮定,微笑道:「會在英雄大會上和你動手的人。」
「雪宮主想要利用老衲,查出公子的真實身份麼。替老衲轉告她,用一點高明的方法可好?」
少林寺的和尚成千上百。果然,沒有一點腦子的,不可能當上方丈。海棠微微嘆息:「唉,我原本以為釋炎大師是天下第一,卻未料到連讓重火宮兩百招都不敢。」
釋炎冷笑:「激將法對老衲無用。」
「我這不是在激方丈,不過感嘆時無英雄,豎子成名。」海棠又嘆了一口氣,拱手道,「這便告辭。」
剛走兩步,一道黃色的身影便閃到海棠前面,身法快到她無法看清,甚至嚇了她一跳——若此時他想要殺她,小指頭都不用動。而他只是面頰紅潤,露出了羞澀的神情:「老衲只讓兩百招。」
「成交。」
回到重火宮已是晚上,雪芝將窗臺上乾枯的櫻枝扔到窗外。這麼多年來,這習慣一直未變。不論有多忙,定不會忘記在春天換櫻枝。但第二天,她在自己的窗臺上,發現了一株櫻花。她覺得奇怪,但第二天晚上繼續扔掉花枝,第三天還是有一枝新的櫻花靜立在花瓶中。她出去囑咐過所有人,不要換窗臺上的花,卻無人承認。然後,第四天,第五天依舊如此。到第六天,雪芝通宵未眠。她躺在床上不出聲。但是到天完全亮,都沒任何動靜。等她終於忍不住起床以後,發現花還是換過,卻不見任何人的蹤影。第七天,她實在堅持不住睡著,又做了一個夢。夢中來換櫻花枝的人,竟然是上官透,可是他換好了花便離開。正準備起身趕上他,她又醒了。
這一次,她醒得很早。她已經做過無數次亦真亦幻的夢。在惆悵失望中坐起,她聽到窗外有簌簌的衣料摩擦聲。她立刻下床,卻看到停在窗前氣喘吁吁的穆遠。她道:「穆遠哥……你在這裡做什麼?」
穆遠看看櫻花枝,又看看雪芝:「沒事。」說罷躍下窗臺。
一個時辰以後,穆遠照例端來藥湯給雪芝,還親手喂她喝。雪芝喝下幾口藥,還有些咳嗽,穆遠拍拍她的背,欲言又止。雪芝笑道:「其實你是想告訴我,換櫻花的人是你,對麼?」
在晨光中,她的皮膚散發著柔光,純粹雪白與深黑的發,成強烈的對比。穆遠看著她失了血色的唇,皺了皺眉,還是沒有說話。雪芝的眼卻彎了起來:「謝謝。」突然感到沒來由的心酸。她捉住穆遠的衣領,在他還一臉疑惑的瞬間,輕輕吻在他的唇上。
也是同一瞬間,穆遠手中的藥湯打翻在地。在這之前,她對他的感情生活毫無瞭解。但今番親吻之後,她心中一直在暗笑。因為,在她親了他很久以後,他好像都不知道如何回應。直到她用舌尖輕輕卷著他的唇,他才有些生澀地張開嘴,謹慎地與她纏綿……
「穆遠哥,這是第一次麼?」之後她這麼問他。
穆遠還是沉默。不過,沉默中帶著些尷尬。他的武功那麼高,腦子這麼好用,理智得像個怪胎,卻連線吻都不會。多年來,雪芝第一次因為腦子裡的奇怪想法笑出聲來:名揚天下的穆遠,居然未經人事。這和當年那因下流把她嚇哭的昭君姐姐截然不同。他們根本不是同一類人。所以,即便她和穆遠在一起,也不算是將他當代替品。或許,真的該忘記上官透了……
距離三年一屆的英雄大會,僅存餘晷數月,雪芝求神拜佛,盼這期間不會再出岔子。然而,在這殺機暗湧的江湖中,即便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會有千百條冤魂到閻羅王那報道。每一日都有新門派建立,葉門派衰亡乃至銷聲匿跡;每一刻都有無名小卒初出茅廬,或有人一夜間馳聲走譽,成為大俠或者盜蹠,同時,也有武林英豪退出江湖,被人們淡忘,甚至徹底遺忘。
近日,江湖上又多了個名人,七櫻夫人。想要成名,最簡單的方法便是殺人。想要驗證一個人是否成名,只需要知道想殺他的人有多少。七櫻夫人成名的速度快得有些驚人,這便意味著,她殺了很多人。而且,想殺她的人也不計其數。
七櫻夫人出沒江湖,確實殺了不少人,但也殺得乾淨利落。不該多殺的人不會殺,能一劍解決的人不會用兩劍。若一件事必須要一千兩銀子才能完成,她不會吝嗇一個銅板,也不會多浪費一個銅板。她的追隨者不可勝算,但長期跟在她身邊的只有六人,也可以說是她的隨從,加上她總共七人,他們出入任何場合,都會戴上面具。只不過那六人戴的人是白色面具,七櫻夫人戴的是黑色面具。七個人面具上,都有紅色的櫻花花瓣。這也是她名字的來頭。實際上,沒人知道她的真名。
七櫻夫人身邊的六個隨從合稱血櫻六子。六人都是男性,身形差異巨大,有兩個特別高大強壯,一個特別矮,一個特別瘦。另外兩個,都是標準的身材。有人說,血櫻六子並非人人都會武功,因為,會出手的只有三個人。不過,有更多的可能性,是另外三人根本沒機會出手。因為,這三人其中任何一人殺人,都沒機會用第二招。
至於七櫻夫人本人的武功,從未有人見過。就算見過,也只可能是死人。
早對於江湖上這些新鮮事,雪芝多年前便已不關心。但她沒想到,這七櫻夫人居然會惹上重火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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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白紵舞,最早出現於三國時期的吳國。吳國出產紵布,織造白紵的女工,用一些很簡單的舞蹈動作,來讚美自己的勞動成果,創造了白紵舞的最初形態。
註釋(2):靈鷲,指山名,佛祖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