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頻頻擺出挑戰姿態。和過去相比,這是極不尋常的事。
「即使對方挑釁,也絕不可出擊!」
司馬仲達如此命令部下。發下命令後,他又有摸不著頭緒的感覺。現在,一個推理在他腦子裡逐漸成形了。
「會是如此嗎?一定是這樣!」
仲達開始認為:孔明十之八九健康出了問題。依據軍使的話,蜀軍內行鞭打二十以上之處罰,都要由孔明親自裁決。孔明睡眠時間因而被剝奪許多。
「這樣,一個人的健康不被拖垮才怪哩!」
聽到這件事情時,仲達有了這個想法。——孔明一定是積勞成疾,而且病得相當嚴重!
像孔明這等不簡單的人物會感覺焦躁,一定是自覺命在旦夕的緣故。他有許多事情想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見到有所著落……
一次,蜀軍軍使送了巾幗(女用頭紗)和婦人衣服來。
——只會佈陣而不敢出擊,你豈不像個女人嗎?
送來的禮物,意在嘲諷。
開啟饋贈物之包裝時,在場部將莫不勃然大怒。
「我們豈能忍受這等侮辱,立刻出擊吧!」
年輕將校尤其氣得直跺腳,口口聲聲說非立即出擊不可。
「且慢!」仲達制止急欲採取行動的部下,道,「不可接受挑戰是皇上的旨意。雖然如此,孔明如此侮辱我們,我也和你們同樣有怒火難抑之慨。好!我就奏請皇上准許我們出擊吧。回頭我會派急使請示皇上的。」
仲達當然只是故作姿態罷了,他絕無出擊之意。——他要等待孔明撒手西歸。
愍——諸葛孔明在案頭白紙上寫了這個字後擱下筆來。只寫一個字,他就覺得很疲憊,他望著自己寫的這個字,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個字著實沒有平時的勁道。
「該躺下歇息吧!」從者道。
全身疲憊得實在無法再支撐的孔明,正想躺下歇息一會兒,未料,總管卻於這個時候進來報告:「尚書僕射(官名)李福大人來到。」
這是成都天子聽到丞相病重,特地派遣使者前來五丈原探望。李福以勅使身份前來之事,有人已於這天早晨報告過。
躺著迎接勅使,當然是不可以的事情。
李福不只為了探病而來,一方面也是承天子之意,對國家大計有所諮詢。蜀國在政治、軍事上的一切,全由諸葛孔明掌管,孔明一旦去世,皇帝將會不知如何統治國家。
孔明只回答諮詢的問題。成都天子問的盡是一些細枝末節。
「只關心零碎小事……」
孔明為成都的天子不注意骨幹大事,卻只關心細枝末節等小事而憂心。該詢問的事情,天子都忽略了。
「那我就告辭囉!」
李福站了起來。
「李兄,請把那個東西帶回去吧!」
孔明指了案頭上的紙張。
「上面寫的‘愍’字,是什麼意思呢?」
李福一時體會不出這個字的意義。
「那是洛陽……漢天子的諡名。成都天子交代上次來的勅使,要我為最近崩殂的洛陽漢天子起的諡號……」
「是嗎?好,那我就把這個東西帶回去咯!」
李福拿起這張紙,恭敬地奉到頭上。
山陽公,即是將帝位讓給魏的廢帝劉協——獻帝,於這一年的三月間去世。「獻」是魏所奉的諡號,蜀自然需要另奉諡號,因為劉備是以獻帝之後繼者身份即位的。
孔明為廢帝起的諡名是「愍」。在魏被稱為獻帝的這個人,在蜀則被稱為愍帝。這個諡名是追念被曹丕所迫而失去帝位的不幸天子。
勅使李福辭退後,諸葛孔明躺下歇息。未料,這一躺,卻再也沒有起來。躺在床上的他,偶爾以微弱聲音問道:
「李福還沒有回來嗎?」
伺候於身邊的人以為孔明是在說囈語。勅使李福已離開五丈原回成都去了,怎麼會再回來呢?
「李大人已回成都去了。」近侍悲慼地回答。被稱為睿智賽過神仙的諸葛孔明,意識是否開始混濁了?
未料,勅使李福於兩天後,再度來到五丈原。
「你好像忘記什麼事情吧?」
諸葛孔明微微睜開眼睛,問道。
「是的。這是我回來的原因。」李福回答。
「你忘記問一件重要的事情,對吧?」
「丞相猜得一點沒錯。要問的事情是……」
李福說到這裡,往前傾身,孔明搶白說道:
「以公琰(蔣琬之字)最為理想……」
諸葛孔明死後,以什麼人當丞相來主持國事最為理想呢?——李福是為了要問這件事而回來的。實際上,成都天子劉禪並沒有叫勅使詢問這件事。天子諮詢的盡是一些小事。
——陛下交代的事情,全都問過丞相,並且得到回答。可是,光問這些夠嗎?有沒有疏漏更重要的事情……
李福在返回成都的路上再三思考這個問題。結果,他終於發現自己應就繼任者問題有所請示。雖然不在勅命之內,但他還是為了問這件事立刻趕回五丈原。
「蔣公之後呢?」
「以文偉(費禕之字)為宜。」
「在這之後呢?」
諸葛孔明靠在枕頭上的頭微微搖了一下。他沒有再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