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力慫恿太武帝廢佛的,是一身充滿中華思想的崔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為反對廢佛的,竟然是道士寇謙之。雖然宗旨不同,但或許因為同是宗教中人,寇謙之認為對佛教採取極端政策,會對國家不利吧?
不管太武帝和崔浩何等執拗,佛教還是無法根絕。太子洩漏勅令當然大有關係,但不論任何力量,都無法燒盡存在於人們心底的東西。何況佛教正日益興隆,而非處在衰退期。以傳道為目的、由西域前來中國內陸的佛僧正絡繹於途。
更具諷刺的是,太武帝釋出廢佛令時,邊境佛教都市敦煌的佛教正處於最鼎盛時期。
——聽說,內地正在鬧廢佛之事。我們暫時在這裡觀看情勢吧!
這是傳道僧侶留在敦煌的理由。敦煌石窟群中,北魏時代建造者,迄今尚存三十多窟。
由於崔浩的孜孜努力,太武帝是確確實實地漢化和文明化了;這也意味著,他的意識形態已經起了質變。連崔浩始料未及的想法,也在太武帝的心中萌芽了——「民族自尊心」,作為鮮卑拓跋部的民族自尊心。
「著手編纂國紀。」
太武帝對崔浩下了這個命令。太武帝想到要編纂北魏歷史,大概也是民族魂在他的心裡燃燒起來的緣故吧?點燃這把火的,當然是崔浩的漢化教育。
「編纂時必須以忠於史實為原則。」
太武帝對負責編纂的崔浩道。
崔浩身邊有許多奴顏婢膝、處處以說奉承話為能事的人,其中的一個——著作令史閔湛——進言道:
「編纂國紀乃未曾有之盛事,必須讓它能留傳到萬世之後。因此,我們最好把它刻在石頭上。」
「或許這樣比較好。」
崔浩表示贊成。
蔡倫發明紙張距當時已三百五十年。雖然紙張非常便利,但比起木簡或竹簡卻脆弱許多,這樣的東西是否能留存後世,委實值得懷疑。為了留傳後世,最好的方法是將紀文刻在石頭上,後世人需要時,可以隨時利用這些石頭拓寫。
崔浩於是在平城西郊天壇東側豎立起無數石碑,將「國紀」刻於其上。豎立的石碑有「方百步」,也就是每邊為一百五十公尺的正方形。
由於這些石碑矗在路邊,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站在前面閱讀。結果是,讀了紀文的鮮卑拓跋部族,無不勃然大怒。因為上面詳細記載著未進入中原前的鮮卑拓跋部的未開化狀態。
「這些紀文把我們寫得無異於禽獸!」
「對!這是在侮辱我們!」
「把我們說成只知利而不知義,豈有此理!」
拓跋部人倘若未漢化,理應不會閱讀該石碑上的漢字才對,而會讀漢字,倘若未經精神上的漢化,也應該不會因讀了「國紀」而怒不可遏了。
說他們在塞外專事掠奪,實際上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為若不掠奪他人,自己就會遭人掠奪。弱肉強食有何不可?如果不成為強者,只有死路一條啊!父親死後,將自己生母以外的父親妻妾納為自己的女人,又有何不可?若非如此,這些女人要由誰來保護呢!
上面寫的這些是極其自然的事情,所以,即使讀了紀文也理應不會因此發怒才對。拓跋部人讀後勃然大怒,是不再視此為當然之事的緣故,也就是說,他們已在精神上漢化了。
他們把這件事情向太武帝訴說。太武帝聽後暴跳如雷,在拓跋部中,他是最漢化的人。
崔浩遭逮捕後被處死刑。除此以外,他的族人、姻戚,包括宗欽在內的執事部屬,甚至府邸傭僕,五族全都被殺。用囚車被拖往城南刑場時,數十名衛士輪流爬到囚車上,向崔浩撒尿。
對北魏的漢化傾盡全力的崔浩,可謂死於自己推行成功的漢化下。
這是太平真君十一年(西元450年)的事,太武帝於兩年後被一個名叫宗愛的太監殺害。
太武帝長子拓跋晃以皇太子的立場,將父親釋出的廢佛令一事透露給佛教信徒,因而救了他們的性命。太監宗愛由於素為這位皇太子所僧恨,於是使詭計讓皇太子的一名近臣背上冤罪,並且奏請太武帝將之處刑,皇太子因這起事件憂憤而死。皇太子近臣無辜冤死之事,後來被查了出來,行讒言的宗愛因害怕會被誅殺,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殺死皇帝,擁立太武帝末子拓跋餘就皇位,自己成為大司馬、大將軍兼宰相。
新帝拓跋餘實在看不過宗愛的專橫,有意將之除去,卻反被其所殺。所幸有劉尼、源賀、陸麗等人奮起逮捕宗愛,連同其三族一併誅殺。
拓跋餘在位僅二百餘日,因而不被列為北魏皇統,廷臣旋即擁立已故皇太子的兒子拓跋濬。這時候還幼小的拓跋濬,就是後來的文成帝。
廢佛令到太武帝晚年已緩和許多,文成帝即位之時,這項禁令完全形同具文,遭破壞的寺院也開始修復。
南朝宋發生巫蠱事件,文帝被殺,一陣紛亂之後,孝武帝即位。北魏則正當太武帝被殺而文成帝即位的翌年。南北同時都發生皇帝被殺、並由下一代皇帝即位之事。
北魏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都是幼年即位,而將國都從平城移至洛陽是西元493年的孝文帝時代。北魏至此已成了名副其實的中原國家,拓跋部所使用的鮮卑語也遭停用,改以漢語為國語。
拓跋部喪失民族語言了。九泉之下的崔浩,大概會因此而道一句「我事成矣」並且莞爾一笑吧?
孝文帝於五歲即位,在位二十八年。其間,南方的宋滅亡,由齊取而代之。孝文帝於西元499年去世,二子拓跋恪繼位,是為宣武帝。
南方齊的滅亡,是北魏孝文帝去世後僅僅兩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