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對站在後面房間門口的一名年輕男子招呼道。
「他昨日一整晚都在熱心做旗幟,今天精神卻蠻好。三個人一起搭上船的。逸仙也快出發了吧?」
年輕男子說道。那時候孫文已被人稱呼為「逸仙」。
「見過大竹之後我立刻動身。皓東花了一整晚做出來的旗幟再讓我看一遍吧。」
孫文說道。
在場的五名同志圍在桌旁。桌上放著一個白色棉布包。一名男子畢恭畢敬地開啟包裹。
「這就是皓東所設計的旗幟。」
孫文滿意地說道。
此一青天白日的設計圖樣後來成了國民黨的黨徽。配上鮮紅底色就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此即即將誕生之中華民國的國旗。
「藍與白,真是賞心悅目啊!」
圍觀的眾人見到從包裹中取出的旗幟,感嘆地輕聲喊道。
「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要藏好……這是為了迎向萬里晴空。」
孫文說完這話,閉上雙眼。起義地點選在廣東的省會廣州。他必須去一趟廣州。
「啊,先前逸仙問起的大竹會在明日來此。」
一名同志如此說道。
他們要發動武裝革命,因此所仰賴的是會黨與新軍的武力。剛才發言的同志跟會黨有淵源,負責聯絡大竹等人。
「是嗎?大竹的臺灣土產話題相當有趣。明天也有些雜事,就跟大竹見個面吧!廣州就等後天才去。」
孫文揹著雙手說道。
欲動員會黨,不用說,像大竹等幹部所提供的情報必然相當重要。所謂新軍,指的是在北洋軍遭日本擊敗後禮聘外國顧問在天津郊外進行訓練的軍隊。這不同於滿洲八旗的舊式軍隊,而是以漢人為主配置洋式裝備的軍團所屬士兵,很早以前就被習稱為「新軍」。孫文口中所稱的新軍正是後者。
被統稱為新軍的成員之中,有不少是會黨的一分子。
因系秘密結社,他們不能報出會黨名號。他們所使用的替代暗號便是,喝茶時的手勢、茶杯的擺放方式、坐椅子時的姿勢、盤腿的方式。利用這種秘密暗號,同夥間互做聯絡、招呼。清末的文獻中對此多有記載。然而,流傳下來的這些暗號有八成是不正確的。這應該是擔任清廷官吏的會黨成員為了保護同夥而故意做的錯誤供述,而文獻所載的也多半是這些。
孫文穿越狹窄的走廊想到外頭去時,正巧瞥見一名同志朱淇的身影。
「你的臉色很差呢!又熬夜了嗎?剛才聽你念那段,寫得很好。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孫文對朱淇說道。
朱淇揉了揉眼睛,點點頭,步履有些蹣跚。起義的檄文是他撰寫的。
被孫文讚許的朱淇共寫了如下兩篇檄文:
《討滿檄文》。
《安民佈告》。
此外,起義成功後還須獲得全世界的承認,所以另由《中國郵報》(thechinamail)記者裡德()與英人考恩()寫成對外宣言書。
孫文等人進行起義時極為保密。包括核心幹部七十餘人在內的二百名士兵將隨同武器一起從香港運至廣州,預定在抵達時響起革命槍聲。
兵源來自秘密結社、新軍的水師(海軍)及市井的俠客等。他們將在確認廣州的「槍響」後展開行動。
孫文等人以香港的乾亨行做掩護所,另在廣州也設有若干聯絡處。其中最知名的一個聯絡處外頭掛的招牌便是:
——農學會。
明明是醫師,卻掛著「農學會」的招牌,讓外人批評孫文是個怪人。其實孫文早就認為中國必須以農立國才行。
他所敬重的同鄉前輩,即在上海時備受照顧的鄭觀應主張中國的近代化關鍵是振興工商業,但孫文對此不表贊同。
——對鄭前輩不好意思,我認為中國還是以農業為首要。
孫文經常這樣說。
當時主張中國近代化之士將重點放在「富國強兵」,又以「強兵」為近代化之第一訴求。
洋務派(李鴻章等主張近代化者)以「兵」(軍備)為重、鄭觀應以「商工」為重,孫文則以「農」為重。因此,廣州聯絡處才會掛上「農學會」的招牌。
出了乾亨行,孫文跟在香港的醫校時期的昔日老師見了面。他們是康德黎()和孟生()博士。
越接近起義之日,他越是謹慎。
然而,他卻疏忽了一件大事。雖然在乾亨行見到朱淇時察覺到對方的神色有異,但卻以為那是熬夜寫檄文之故。
事實上,朱淇在家中就寫成檄文,而且還被兄長撞見。
——大逆之罪會禍及全家啊!
兄長大怒道。為免獲罪,兄長力勸朱淇及早自首。與其說是力勸,不如說是強迫。
當天,他去到乾亨行,便是為了確認參與起義者的姓名和出身地。
一想到因自己而將令同志們陷於災難,他的心情忐忑不安。被兄長撞見之前,他在寫檄文時也是心驚膽跳。
當時的重罪犯會遭到嚴刑拷打,死後還要暴屍,謂之「棄市」。夢見自己棄市的景象,他整夜顫抖,早晨起床後臉頰驟然消瘦。自己心知肚明,別人也應該能一眼看穿。
然而,別人卻只以為那是熬夜之故。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孫文也是這樣說。
——起義之事已被發現。住手,快住手吧!
朱淇幾度想衝口而出,但終於還是沒能開口。
——這是極機密。萬萬不可洩漏風聲!
朱淇遭興中會的夥伴如此警告。而同樣的警告換成大清國駐香港偵探韋寶珊對他提出。那是朱淇的兄長密告的物件。
——你必須將功贖罪!
對方提出交換條件。
大清國雖設有密探,但在香港卻無法行使警察權。韋寶珊拍電報稟告廣州的緝捕委員李家焯。後者有逮捕權,是清廷的執法要員。孫文被指名為主犯。
探訪醫校時期的恩師,對孫文而言是件快樂的事。
孫文初學醫術是在廣州的博濟醫院附設南華醫學校,該院院長是嘉約翰博士()。一八八六年,孫文恰是二十歲之齡。
在此之前的一般教育,從夏威夷歸來後,他一直在香港就讀。在自傳中,曾寫著「香港書院」,但後來經過合併而成了皇仁書院一校。
在廣州的南華醫學校就讀時,孫文聽聞香港已設有更好的醫校,僅讀了一年便轉學到香港,此即香港西醫書院。孫文是該校第一屆學生。同一屆共有十一名學生,任何學校皆同,第一屆學生特別具有愛校之心,也特別團結。
香港西醫書院後來(一九一三)成了香港大學的醫學院。孫文是其前身西醫書院的第一屆學生,可說是香港大學的老前輩。
探訪過昔日老師後,孫文又去拜訪西醫書院的老友。
小兩歲的陳少白剛放棄學醫一途,常和孫文高談闊論而被列為「四大寇」之一,他也參加了此次起義。拜訪這樣共同參與起義者無須事先預約。
這種拜訪隱含著「臨別一會」之意。
另有一種是暗自在心底道別的友人,也有雖知起義之事卻無法參與的友人。甚至也有在金錢方面提供莫大援助的友人。
到了即將動身赴廣州之前,孫文經由會黨牽線和大竹見了面。
「夏威夷先生,只要多推幾下,大清國一定會垮下來。我想這事錯不了。這次我弄到大批槍支,你隨時都可取貨。」
大竹說道。
大竹知道興中會揭竿之日是九月初九,是極少數知情者之一。
「希望以後能不斷向你買貨。」
孫文不由得吸一口大氣。
「現今廣州好像戒備甚嚴。畢竟有闈姓彩金堆積如山呢!」
大竹說完這話,搖了搖頭。
「闈姓」是廣東特有的一種賭博方式。「闈」是指科考舉行場所的貢院,猜鄉試或會試及第者的姓氏作為輸贏,謂之「闈姓」。
在廣東舉行的鄉試是三年一次,數千人聚集省會參加考試,其中只有二、三百人能中榜成為舉人。在翌年的全國性會試中,廣東二百餘名舉人,從中再取一成的進士。闈姓賭博的規則不甚詳明,大概是可以選押多個姓氏。若非如此,廣東的康有為絕對是保障名額,那賭博的投機性就未免大打折扣了。
一張彩券售價低廉,中彩的機會大概也很低。但是闈姓彩券賭博由官府經營,絕對不會有作弊之嫌。百姓像買賽馬的場外馬票般購買彩券。
由於庶民對讀書人的訊息所知不多,竟還有販賣彩券業者兼報明牌。
「那個年輕爺們兒今年大概不行,成天只知飲酒。隔壁村子張老頭的二兒子倒是有希望。」
約莫像這樣報明牌。
每逢闈姓彩券季節,便有極少數人會變成富翁。有時彩券無人猜中,則彩金全數歸官府。
今年闈姓彩金也高達數百萬元,稱為「闈姓餉銀」,因是公家錢銀,故派士兵嚴加看守。彩金的保管場所有五處,實際上這數百萬彩金分散開只保管於二處,其餘三處僅有守備之兵卻無彩金。這是為了故佈疑陣之故。
「常聽說彩票(彩券),是那種東西嗎?」
孫文說道。
他是在夏威夷習得一般成年人的常識,對於此地市井小民皆有的常識反倒不曉。
「金額不是普通彩票所能比。大到數百萬元呢!連守衛計程車兵都會怦然心動,盜賊更是摩拳擦掌準備伺機大顯身手。」
「數百萬元嗎?……」
孫文聽到這一金額,不禁嘆息。
為了此次起義,他和兄長開出「若成功當加倍奉還」的條件,在夏威夷籌到的「起義軍債」也不過萬餘元。其他還有「獵鷹」號船東處分家產所得的八千元,這些是主要的起義資金。
一想到起義,孫文等人便為軍費煩惱不已。
「利用闈姓或彩票,一下子便可籌到大筆錢……」
大竹邊用拳頭敲敲後腦勺邊說道。
「我記得小時候,被稱為海山仙館的大宅邸因彩票而賣出。現在還記得大概是九萬元吧。」
孫文說道。
「沒錯。那是鹽商潘仕成破產,付不出九萬元的稅金,才讓出海山仙館,但找不到買方。連廣州首富的怡和行也捨不得拿出九萬元,最後才利用彩票解決。若是現在蓋一座海山仙館,十萬元還不夠。大概需十二、三萬。拍賣的物品很好,只是景氣不佳罷了。」
大竹還記得海山仙館事件,因那時他已經當水手謀生,所以記得一清二楚。吸了一口氣後,他又笑著加上一句:
「當時彩票一張三元,連我也買了兩三張呢!」
算起來距今已有二十年左右,孫文尚未前往夏威夷,也還不到能買彩票的年齡。大竹則已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所以買了兩三張。
佔地幾萬坪,甚至整館鑲有玻璃的海山仙館竟然沒人能夠買得下來,戶部(財政部)的廣州衙門粵海關於是發售三萬張彩票,每張三元,聽說在發售當天就幾乎銷售一空。
中彩的是一位姓吳的嗜酒讀書人,不到一年光景,便濫賭狂飲花費一空,死時窮困潦倒,流傳下來的唯此軼聞。
聽說海山仙館的舊主潘仕成自覺吳某之死跟自己有關係,儘管自己也是落魄之身,仍拿出了喪葬費用。
「中彩票贏得海山仙館者也是香山縣人,我記得去夏威夷之前還瞧過他的葬禮。」
孫文說道。
當時有人將「海山仙館」四字拆開,三點水是「三」,兩個山重疊是「出」,所以解釋為:
——每人出三官食(每人出三元,官府吃飽食)。
談完瑣碎事之後,二人握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