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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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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這事,我倒想起梅屋先生很內行呢!」

孫文說道。

香港的「梅屋照相館(寫真館)」是康德黎每逢星期日從教堂歸來途中必到之店。向該店老闆介紹孫文的人也正是康德黎。但當康德黎高高興興地進入暗房時,孫文卻興趣缺缺,多半隻顧著回家而丟下一句:

——那我就先失禮了。

有時他會與梅屋莊吉深談。會話使用英語,二人不知何故倒頗為投緣。

孫文與梅屋的對話多半並非攸關照相,而是時事。

二人亦達成共識,即痛心西洋人瞧不起亞洲人,認為欲改變此事唯有提高亞洲人的文化水平一途。

——哈哈哈。竟然用英語罵西洋人,真是怪有趣的!

梅屋說道。

——那就改用漢文也無妨。

孫文也說道。

就這樣東拉西扯,有時康德黎從暗房出來時,二人還意猶未盡。

——哦,今天倒是談得起勁。談什麼趣事呢?

康德黎問道。

——政治大辯論。

梅屋答道。

——這我大致理解。是關於亞洲的亂局吧?

——正是如此。

二人異口同聲答道。

「難得久別重逢,今天竟然光談照相之事。」

臨別時孫文如此說道。

「哈哈,我已跟你約好在英國相見,為保持期盼的樂趣,其餘的話就留待再會之時吧!」

康德黎邊笑著邊如此說道。

夏威夷的居留華人在這二十年間人數激增。夏威夷王朝已確定將自明年起併入美利堅合眾國。

華人人口這年(一###六)據正式統計共二萬餘,但實際的人數應該是兩倍以上。

原本夏威夷並無產業可言。該國的主要產業就是提供飲水、燃料給美國的捕鯨船,那也僅是船隻前來這一帶補充物品罷了。卡米哈米哈王朝(kamehamehadynasty)視自然生長的檀香為己物而任意砍伐,完全不知要種植新樹苗。

自一八二○年起,總算有了種植甘蔗製糖的比較像樣的產業。此產業的起源大概是始於發現自然生長的甘蔗吧。一般認為當初的發現者是往來該地的一名捕鯨船水手柯克,他是個唐人。初期的製糖器具與華南、琉球所使用者類似。

最初是唐人零零星星種植甘蔗來製糖,到了南北戰爭結束後,糖價翻了兩三倍,白人制糖業者便進來了。說來也夠諷刺,就在那時勞動力突告銳減。乃因與捕鯨船接觸後,新的疾病侵襲未有免疫力的原住民而造成病患大增。

因此,原先專門替金礦、美國橫貫鐵路走私中國勞工的美國「人蛇」又開始活躍起來。

康德黎將夏威夷的美景盡收鏡頭內,拍拍孫文的肩膀說道:

「等你來倫敦時讓你看看這些照片。你就以愉快的心情踏上旅程吧!」

「一想到很快就能再相見,此次別離也就不致太悲傷。在那天到來之前,請多保重!」

孫文緊握康德黎的手。

與康德黎相約再見之期後便分手,孫文暫留夏威夷,為今後的行動做沙盤推演。

對孫文而言,夏威夷是塊熟悉之地。即使閉上眼睛,他腦中也能浮現出聚落處和前往的道路狀況。

或許就因為太熟悉,反倒產生了盲點。畢竟他初次踏上夏威夷這塊土地已是近二十年前之事。當初唐人僅六千,現今卻達數萬之眾。

自今起宣傳的物件或許該有所改變。廣州起義時,他自始便放棄富裕階級,根本不想拉攏他們。聽說與孫文陣營一向處於對立關係的康有為,便因起義成員中無一是知名人物一事嘲笑道:

——居然連半個舉人也無!

孫文與陳少白皆步上與科舉考試製度無關的醫學大道,陸皓東則是以電報這一新科學跟時代接軌。對他們而言,科舉是荒謬時代的一種錯誤制度,欲用這一尺度來衡量人的價值簡直錯到極點。

夏威夷當然沒有舉人。

然而,富裕的唐人卻出現了。

有一名叫阿芳的百萬富翁,而且跟孫文還是香山縣出身的同鄉。

——該拉攏阿芳嗎?

在興中會里,這是個問題。

「此事請交給我處理。」

孫文向興中會的夥伴說道。

此事他打算找意奧蘭尼的同窗鍾工宇商量。

對孫文而言,鍾工宇是個重要人物。因此孫文不邀他加入興中會,還刻意不跟他過度親近。

——那是個只在緊要關頭才派上用場的人物。

孫文常如此形容鍾工宇。

緊要關頭才派上用場的人物在香港也有,就是同窗關景良和江英華。

與其讓如此優秀之人命喪槍彈下,倒不如讓他們從事更適當的工作。

江英華是孫文唯一的同屆生,雖也幫忙革命工作,但孫文對他的期待卻是,對外地的華僑宣傳革命精神並募集革命資金。江英華其後在婆羅洲的山打根開業行醫,被譽為名醫。他與孫文互有書信往來,友情一如以往。

關景良的父親是倫敦教會的牧師,藉由信仰,孫文與關景良成為終生摯友。在西醫書院雖是同屆入學的第一屆學生,但他晚了一年畢業。畢業後,他任職江南沿江炮臺的醫務官,隨後在香港開業。

至於鍾工宇,在興中會創立時,因其妻染病而無暇他顧。不久其妻過世,他又新娶一婦。當孫文再度見到他時,他正熱衷於計劃蓋一間新式的制粉工廠。

「緊要關頭究竟是何時?」

鍾工宇問孫文。

「不想再擋子彈、原本的夥伴萌生私慾而熱衷於金錢與權勢之時。」

孫文雙肩一鬆,如此答道。

「在秘密從事運動時是否最快樂?」

鍾工宇喃喃說道。

「我還是聽從你的意見,拉攏阿芳一事就作罷了。」

孫文解決掉一個問題。他聽從鍾工宇的意見,覺得別拉攏阿芳比較好。

夏威夷有數萬唐人,其中當然有大富翁。

唐人陳國芳以阿芳之名廣為人知。唐人在入境之際登入姓名時,常只寫二字。

chun(陳)fong(芳)。

但夏威夷當局依歐美慣例,將後面的名字當成姓氏。冠以「阿」字稱呼人表親暱之意。

名字「芳」竟然變成了姓氏,但陳國芳絲毫不介意。

——入鄉隨俗嘛!

他說道。這話也成了芳家的調調。

阿芳並非不識字,相反地,他還是個相當有墨水的學者。他是以商人身份移居夏威夷,不同於一般唐人以甘蔗田苦力的身份到此。

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london)所著chunahchun一書據說就是以阿芳為書中主角,獨樹一格。但從甘蔗園裡懼怕主人鞭子的苦力一躍而出人頭地的情節,則是傑克·倫敦虛構出來的。

阿芳後來還成了音樂劇的主角,在劇中他有十三個女兒。現實生活裡的阿芳則有四個兒子和十二個女兒。

孫文避免和這位大富翁阿芳接觸。他聽從臺灣友人林炳文的忠告。

「阿芳已經退休並返國。直到數年前他還擔任大清國的駐夏威夷名譽領事一職。雖說只是個虛銜,但總是個清朝官員,你若去勸這人造反,那豈非奇怪?光是勸誘就夠讓他覺得煩,有可能在擔心之餘向官府密告。就算阿芳本人度量大不做暗事,但管家等人卻都是膽小怕事呢。別,別,你別去勸阿芳。」

林炳文說道。

「阿芳應該已取得美國國籍了……」

「取得美國國籍就不必怕清朝官員。的確,阿芳本人可能是。但在故鄉還有許多阿芳的親戚。而且別忘了,想從阿芳身上榨出油水的官員也是一大串呢!」

「明白了。多謝忠告!」孫文說道——「哈哈哈。一來到夏威夷,總覺得警覺性好像放鬆了。」

「大概吧。就連跟夏威夷毫無淵源的我,一到此地也覺得一下子放鬆了。是否因為跟我的故鄉臺灣有些類似呢?」

林炳文說道。

「今後不會再找過度有錢的人當物件。雖急欲籌得軍費,但也只好暫且忍耐。」

孫文仰頭望著天井說道。

「或許未必有多大用處,但還是應該求助於洪門中人。至少他們不會出賣別人……明白了嗎?用處雖不大,但也不會被出賣。一開始若能這樣想就好了。嗯,我嗎?我喜歡此地,所以決定暫時留在這裡。」

林炳文說道。

在同時間剪掉辮子,但林炳文的頭髮長得最密。

「對那些擁有較多卻又害怕失去的人,從一開始我便不跟他們打交道。只是基於軍費問題,我才多方考慮。」

孫文環抱著雙臂。

——士大夫(高等官僚及其階層)不可入夥。

這是自廣州起義以來孫文一向的原則。人員來路依賴會黨。從良莠不齊的會黨中挑選出「良玉」,負責此一任務的便是鄭士良。

孫文決定讓會黨成為夏威夷興中會的主幹。林炳文對此亦表同意,他口中的洪門便是指會黨。

只是鄭士良所接觸的會黨與在夏威夷所說的洪門大有差別。總之,就是熱度有差別。

不僅廣州,在清朝統治下的土地皆禁止結社。在這塊由少數者統治多數者的土地上,統治者極度害怕百姓的團結,這是因為攸關政權的存亡。故而取締結社之事一向嚴格執行。

然而,夏威夷一來遠離中國本土,二來又無法律禁止結社。因此,也沒什麼取締之事可言。

與在鎮壓中求生存的中國本土會黨相較,夏威夷簡直感受不到絲毫壓迫。正如林炳文所言,在比夏威夷更遠的美國,那種緊張感就更淡薄了。

據說居留美國的唐人有七成是洪門中人,亦即會黨人士。一般人稱同鄉聚集為會,那是銀會,也就是標會。既無遭到鎮壓的疑慮,當然也就缺乏秘密###的緊張感。

要去到那樣的地方進行革命宣傳,可真是件辛苦之事。有些人根本不瞭解會黨###和標會###之間的差別,只知那是個類似結社的團體,而一味與團體成員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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