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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裔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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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不知是福建人抑或北京人。但既然留著辮子,至少知道是唐人。話語雖然不通,但有文字就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如此說來,猶太人的「希伯來文」和唐人的文字豈非一樣?

這就是黃二嫂的認知。

陌生的唐人漸增,又以面惡及眼神兇悍者居多。這讓知曉孫文真實身份的黃二嫂不禁擔心起來。

但今天的訪客自稱是臺灣人,面相也毫不兇惡。她所擔心的是,那些試圖對孫文不利的人是否也會盯上這個臺灣人?但訪客之事已被事先告知,且孫文又像是滿心期待的樣子,看來不會有什麼問題。

來客正是林炳文。他通過橫濱的陳少白取得聯絡。他已不再參加科考,又不想去唐山,所以也就剪掉了辮子。

雖不再去唐山,但也尚未決定落腳何處。因他並非長男,所以也無回臺灣的必要。

「那麼你是放棄臺灣了嗎?」

孫文問道。

「我還在尋落腳處,以後再做決定。臺灣也是選擇之一,跟夏威夷一樣。」

「若回到臺灣便會成為日本人吧?也成了殖民地的人民。」

「若去唐山,又會成為滿洲人皇帝的臣民……再說這條辮子又已經剪掉了。」

「不管是殖民地的人民、皇帝的臣民,總是上頭有主子。我希望唐山人全都能當自己的主人。」

「你若建立中華共和國,那我就回唐山去也無妨。」

「急不得啊!哈哈哈……」

孫文笑了。

端茶上來的黃二嫂起先是面露微笑,突然間壓低聲音說道:

「此時沒有客人倒還沒關係,但最近有時會有古怪客人上門,要多注意才好!」

——廣東黨匪孫文。

之前有段期間,全廣州都貼出逮捕犯人的懸賞告示。

只要逮捕送交官府便可得賞銀一千元。先前就算逮捕到通緝犯或通報其住處,也未必保證能領到公告的賞金。但這次不同,官府告示上特別寫得一清二楚。

銀封庫存,犯到即給。

慎勿懷疑觀望。

告示前的圍觀人群見之莫不七嘴八舌。

——哦,這次竟然說真的會給呢!

——哪能相信?但孫文倒像是塊好玉。

——這上頭寫的是黨匪,南海縣的車站告示寫的卻是土匪。

就在人群圍在張貼的告示前說東道西之際,已逃至香港的孫文正好又逃抵日本。

在香港時,像是清廷密探的男子便已出沒孫文的身邊。

在與日本和談後,大清國公使館的第一項任務便是詢問孫文的動向。但因包庇者馮鏡如是英國籍,因而大清國公使館無計可施。

夏威夷雖是孫文的第二故鄉,但清廷仍派遣吳平這一密探過去。吳平還尾隨追至美國,而在美國其實已有周榕這個跟監者。周榕自稱是從橫濱開始接這份工作。也就是說,自重陽起義以後,孫文的周圍便已經有了跟監的密探。

這表示清廷對孫文的造反一事念念不忘。

舊金山的洪門弟兄、陳翰芬牧師、丹佛的密斯脫楊、紐約的黃二嫂等關心孫文的這些人,也都警告他不可掉以輕心。

「多謝!但那時候我的腦袋值一千元,現在行情可有上漲?」

孫文轉身對林炳文開玩笑,但端茶到二人面前的黃二嫂卻怒聲說道:

「不論漲價多少也決不賣。先生是唐山之寶。不論出多少百萬美金的價,也決不賣!」

當時的中國城規模尚小。由披露街(pellstreet)與勿街(mottstreet)所構成的三角地帶朝著茂比利街(mulberrystreet)方向延伸的地區,唐人本分地和義大利人、猶太人混居在一處。

雖略嫌過時,但稱其為「三裔地」其實倒也貼切。

在李鴻章抵美之前,孫文每天變換旅館,那是由密斯脫楊安排的。每天晚餐時,黃二嫂便將楊交付的卡片給孫文過目。在做此一動作的同時,她口中會低聲念出三或五等數字。孫文從楊那兒早已取得旅館名單,因只有七間而已,所以他便全記在腦中。若當天唸的是三,孫文便投宿於卡片上列出的第三間旅館。且與旅館接洽之事也全委由楊代理。

「這豈非過度反應?我知道有危險,但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孫文對這種安排有意見。

「不,這樣還嫌不夠!你自己可能還不知道,事實上狀況很緊迫。黃二嫂曾說出價達幾百萬美金,那也正是清廷對你的身價評估呢!」

楊不欲掩飾內心焦躁。

看來是孫文過度鬆懈,導致他的支援者有些不滿。

「被清廷估價嗎?……」

孫文苦笑著。

他只覺得自己必須對受到那樣多人保護一事心存感謝。

在丹佛車站獨自前來相迎的楊說過,在孫文看不到的地方尚有兩名同志在監視。

既然如此,那麼在搭火車離開舊金山後,火車上或許也有保護者。除了在自己身邊警戒的保護者外,還有李鴻章的護衛集團這類危險人物也正在注意自己的行動。

老宰相已離開東海岸地區赴尼加拉大瀑布觀光,預定從溫哥華返國。

孫文等人也預定搭白星航運(whitestarlines)公司的麥竭斯底號()赴英國。

在麥竭斯底號出航的前幾天某黃昏,孫文在離中國城不遠的披露街漫步而行。

這天他準備投宿於貝·洛奇(音譯)旅館。

從那兒往左轉便會進入治安不佳地區。充斥著像是「道諾曼巷」、「龐帝多·洛斯特」(bandit’sroost,黑幫巢穴)這類光聽名字便令人感到不安的場所。政府也想改善環境,去年才在俗稱「偷竊街」的附近蓋了一座茂比利灣(mulberrybend)公園。

「請儘量靠右邊走!」

身後傳來這句廣東話。

「謝謝!……」

孫文轉頭,邊笑著邊如此說道。他認得這個聲音,那是在聯勝商店前的長椅子上曾交談過的周榕。

「天色一暗,在這一帶就得小心啊!」

周榕趨步向前,與孫文並肩而行。

「李鴻章已經西行,你不必跟著去嗎?」

孫文問道。

「吳平跟去,我被留下來。有人傳話,說事情已了可以回去了……」

「事情已了?孫文我才正想去英國呢!」

「英國有大清國公使館的諜報專家在。那些人比我更高明。我已經沒什麼事可辦……失業囉!」

「那就回去吧。說什麼失業,應該還會有新的任務給你吧!」

「比起那些事,我倒寧可要你這份差事。」

「我這份差事?是指跟監我的這個工作嗎?」

「正是。」

周榕說道。

孫文剛剛停下了腳步,盯著周榕的臉孔直瞧。

「在擔任你這份工作期間,我喜歡上你這個人。若跟你搭同船會有諸多不便,我還是搭別的船去吧。」

周榕說完這話,嘆了一口大氣。

對周榕此人,楊提醒孫文只能相信一半。孫文原本認為可以相信八成,但基於楊的忠告而將可信度降至五成。話雖如此,此人自有其魅力所在,明明是清廷密探,卻讓人不禁產生好感。

健談的孫文認為對方是個值得暢談一番的物件。

「你說過自己是東莞人吧。」

孫文開啟話匣子。

「沒錯!你是香山人。同是生於珠江三角洲的老鄉……我的父親是美國捕鯨船上的廚子。在這一帶漂泊多年後染病,我常聽他說起美國之事……同樣的事講了不知多少遍。」

周榕亦健談,簡直不輸給孫文。

「你何不來我住處,咱倆邊喝茶邊長談。」

孫文提出邀約。

楊的忠告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雖然我尊敬楊,但卻非被他操控的布偶,我自有自己的主張。

「若不嫌麻煩,那再好不過……你今天是住貝·洛奇,對吧?」

周榕說道。

「你竟然全知道,真是沒辦法。我也不再相瞞了。」

孫文說完這話,笑了。

「哪裡,這間貝·洛奇是我介紹給楊的啊!」

一聽周榕如此說,孫文不禁一驚。楊和周榕之間的關係讓人搞不清。

楊知道孫文和周榕談過話,提出若相信那人將陷於危險的忠告。孫文因而將可信度降至五成。然而,楊介紹給孫文的旅館豈非又是來自周榕的牽線?

事情或許跟想象的相反。例如楊其實才是為清廷效命而蒐集反清陣營的情報,這種假設也不是說完全不可能啊!

一面與周榕並肩而行,孫文一面在內心裡嘀咕著:可能一半一半吧。

搭船前的數日間,除周榕外,林炳文和楊等人也都來過。不論孫文如何變換住處,他們總是能正確無誤地找上門來。

應該還有其他的幾個人正緊盯著孫文的行蹤。

在出發的前一天,林炳文見了孫文,出言相邀:

「去看戲吧!」

中國城裡原本有塊小空地供演戲之用。在舊金山也有許多業餘劇團巡迴至全美的唐人街公演,當然也會來紐約。

剛開始是權貴人家為父母祝壽或因喜事而請來劇團,免費招待客人看戲。

在幾年前,披露街至宰也街(doyersstreet)的內凹處蓋了一間經常性的劇院。取名為中國京劇院,隆重開幕,門票為二十五分錢。

大部分是上演《三國演義》、《水滸傳》,當然臺詞也都是使用廣東話。

林炳文聽不太懂,但對故事情節倒是很清楚,因而能看得懂大概。

孫文在小時尚未赴夏威夷之前,常看「臺灣戲班」的演出。那是來自臺灣的一團,但說話卻完全能聽懂,或許演員是和孫文同樣的客家人吧。

但從那時起便不曾再看過戲。

「有志於政治者必須知道庶民喜歡什麼、痛恨什麼。」

林炳文用這話邀孫文看戲。

「非常值得參考。今後多在洋人圈裡過生活,我必須喚醒自己切莫忘記這種中國氣氛。我會多加留意的。」

孫文說道。

一旦到英國,那裡幾乎沒有唐人,跟夏威夷和美國的情況截然不同。

「此去雖是一人,但憑逸仙兄不論去到何處都會有友人的。」

「我希望認識像炳文兄這樣的友人。」

孫文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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