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客不知是福建人抑或北京人。但既然留著辮子,至少知道是唐人。話語雖然不通,但有文字就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如此說來,猶太人的「希伯來文」和唐人的文字豈非一樣?
這就是黃二嫂的認知。
陌生的唐人漸增,又以面惡及眼神兇悍者居多。這讓知曉孫文真實身份的黃二嫂不禁擔心起來。
但今天的訪客自稱是臺灣人,面相也毫不兇惡。她所擔心的是,那些試圖對孫文不利的人是否也會盯上這個臺灣人?但訪客之事已被事先告知,且孫文又像是滿心期待的樣子,看來不會有什麼問題。
來客正是林炳文。他通過橫濱的陳少白取得聯絡。他已不再參加科考,又不想去唐山,所以也就剪掉了辮子。
雖不再去唐山,但也尚未決定落腳何處。因他並非長男,所以也無回臺灣的必要。
「那麼你是放棄臺灣了嗎?」
孫文問道。
「我還在尋落腳處,以後再做決定。臺灣也是選擇之一,跟夏威夷一樣。」
「若回到臺灣便會成為日本人吧?也成了殖民地的人民。」
「若去唐山,又會成為滿洲人皇帝的臣民……再說這條辮子又已經剪掉了。」
「不管是殖民地的人民、皇帝的臣民,總是上頭有主子。我希望唐山人全都能當自己的主人。」
「你若建立中華共和國,那我就回唐山去也無妨。」
「急不得啊!哈哈哈……」
孫文笑了。
端茶上來的黃二嫂起先是面露微笑,突然間壓低聲音說道:
「此時沒有客人倒還沒關係,但最近有時會有古怪客人上門,要多注意才好!」
——廣東黨匪孫文。
之前有段期間,全廣州都貼出逮捕犯人的懸賞告示。
只要逮捕送交官府便可得賞銀一千元。先前就算逮捕到通緝犯或通報其住處,也未必保證能領到公告的賞金。但這次不同,官府告示上特別寫得一清二楚。
銀封庫存,犯到即給。
慎勿懷疑觀望。
告示前的圍觀人群見之莫不七嘴八舌。
——哦,這次竟然說真的會給呢!
——哪能相信?但孫文倒像是塊好玉。
——這上頭寫的是黨匪,南海縣的車站告示寫的卻是土匪。
就在人群圍在張貼的告示前說東道西之際,已逃至香港的孫文正好又逃抵日本。
在香港時,像是清廷密探的男子便已出沒孫文的身邊。
在與日本和談後,大清國公使館的第一項任務便是詢問孫文的動向。但因包庇者馮鏡如是英國籍,因而大清國公使館無計可施。
夏威夷雖是孫文的第二故鄉,但清廷仍派遣吳平這一密探過去。吳平還尾隨追至美國,而在美國其實已有周榕這個跟監者。周榕自稱是從橫濱開始接這份工作。也就是說,自重陽起義以後,孫文的周圍便已經有了跟監的密探。
這表示清廷對孫文的造反一事念念不忘。
舊金山的洪門弟兄、陳翰芬牧師、丹佛的密斯脫楊、紐約的黃二嫂等關心孫文的這些人,也都警告他不可掉以輕心。
「多謝!但那時候我的腦袋值一千元,現在行情可有上漲?」
孫文轉身對林炳文開玩笑,但端茶到二人面前的黃二嫂卻怒聲說道:
「不論漲價多少也決不賣。先生是唐山之寶。不論出多少百萬美金的價,也決不賣!」
當時的中國城規模尚小。由披露街(pellstreet)與勿街(mottstreet)所構成的三角地帶朝著茂比利街(mulberrystreet)方向延伸的地區,唐人本分地和義大利人、猶太人混居在一處。
雖略嫌過時,但稱其為「三裔地」其實倒也貼切。
在李鴻章抵美之前,孫文每天變換旅館,那是由密斯脫楊安排的。每天晚餐時,黃二嫂便將楊交付的卡片給孫文過目。在做此一動作的同時,她口中會低聲念出三或五等數字。孫文從楊那兒早已取得旅館名單,因只有七間而已,所以他便全記在腦中。若當天唸的是三,孫文便投宿於卡片上列出的第三間旅館。且與旅館接洽之事也全委由楊代理。
「這豈非過度反應?我知道有危險,但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孫文對這種安排有意見。
「不,這樣還嫌不夠!你自己可能還不知道,事實上狀況很緊迫。黃二嫂曾說出價達幾百萬美金,那也正是清廷對你的身價評估呢!」
楊不欲掩飾內心焦躁。
看來是孫文過度鬆懈,導致他的支援者有些不滿。
「被清廷估價嗎?……」
孫文苦笑著。
他只覺得自己必須對受到那樣多人保護一事心存感謝。
在丹佛車站獨自前來相迎的楊說過,在孫文看不到的地方尚有兩名同志在監視。
既然如此,那麼在搭火車離開舊金山後,火車上或許也有保護者。除了在自己身邊警戒的保護者外,還有李鴻章的護衛集團這類危險人物也正在注意自己的行動。
老宰相已離開東海岸地區赴尼加拉大瀑布觀光,預定從溫哥華返國。
孫文等人也預定搭白星航運(whitestarlines)公司的麥竭斯底號()赴英國。
在麥竭斯底號出航的前幾天某黃昏,孫文在離中國城不遠的披露街漫步而行。
這天他準備投宿於貝·洛奇(音譯)旅館。
從那兒往左轉便會進入治安不佳地區。充斥著像是「道諾曼巷」、「龐帝多·洛斯特」(bandit’sroost,黑幫巢穴)這類光聽名字便令人感到不安的場所。政府也想改善環境,去年才在俗稱「偷竊街」的附近蓋了一座茂比利灣(mulberrybend)公園。
「請儘量靠右邊走!」
身後傳來這句廣東話。
「謝謝!……」
孫文轉頭,邊笑著邊如此說道。他認得這個聲音,那是在聯勝商店前的長椅子上曾交談過的周榕。
「天色一暗,在這一帶就得小心啊!」
周榕趨步向前,與孫文並肩而行。
「李鴻章已經西行,你不必跟著去嗎?」
孫文問道。
「吳平跟去,我被留下來。有人傳話,說事情已了可以回去了……」
「事情已了?孫文我才正想去英國呢!」
「英國有大清國公使館的諜報專家在。那些人比我更高明。我已經沒什麼事可辦……失業囉!」
「那就回去吧。說什麼失業,應該還會有新的任務給你吧!」
「比起那些事,我倒寧可要你這份差事。」
「我這份差事?是指跟監我的這個工作嗎?」
「正是。」
周榕說道。
孫文剛剛停下了腳步,盯著周榕的臉孔直瞧。
「在擔任你這份工作期間,我喜歡上你這個人。若跟你搭同船會有諸多不便,我還是搭別的船去吧。」
周榕說完這話,嘆了一口大氣。
對周榕此人,楊提醒孫文只能相信一半。孫文原本認為可以相信八成,但基於楊的忠告而將可信度降至五成。話雖如此,此人自有其魅力所在,明明是清廷密探,卻讓人不禁產生好感。
健談的孫文認為對方是個值得暢談一番的物件。
「你說過自己是東莞人吧。」
孫文開啟話匣子。
「沒錯!你是香山人。同是生於珠江三角洲的老鄉……我的父親是美國捕鯨船上的廚子。在這一帶漂泊多年後染病,我常聽他說起美國之事……同樣的事講了不知多少遍。」
周榕亦健談,簡直不輸給孫文。
「你何不來我住處,咱倆邊喝茶邊長談。」
孫文提出邀約。
楊的忠告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雖然我尊敬楊,但卻非被他操控的布偶,我自有自己的主張。
「若不嫌麻煩,那再好不過……你今天是住貝·洛奇,對吧?」
周榕說道。
「你竟然全知道,真是沒辦法。我也不再相瞞了。」
孫文說完這話,笑了。
「哪裡,這間貝·洛奇是我介紹給楊的啊!」
一聽周榕如此說,孫文不禁一驚。楊和周榕之間的關係讓人搞不清。
楊知道孫文和周榕談過話,提出若相信那人將陷於危險的忠告。孫文因而將可信度降至五成。然而,楊介紹給孫文的旅館豈非又是來自周榕的牽線?
事情或許跟想象的相反。例如楊其實才是為清廷效命而蒐集反清陣營的情報,這種假設也不是說完全不可能啊!
一面與周榕並肩而行,孫文一面在內心裡嘀咕著:可能一半一半吧。
搭船前的數日間,除周榕外,林炳文和楊等人也都來過。不論孫文如何變換住處,他們總是能正確無誤地找上門來。
應該還有其他的幾個人正緊盯著孫文的行蹤。
在出發的前一天,林炳文見了孫文,出言相邀:
「去看戲吧!」
中國城裡原本有塊小空地供演戲之用。在舊金山也有許多業餘劇團巡迴至全美的唐人街公演,當然也會來紐約。
剛開始是權貴人家為父母祝壽或因喜事而請來劇團,免費招待客人看戲。
在幾年前,披露街至宰也街(doyersstreet)的內凹處蓋了一間經常性的劇院。取名為中國京劇院,隆重開幕,門票為二十五分錢。
大部分是上演《三國演義》、《水滸傳》,當然臺詞也都是使用廣東話。
林炳文聽不太懂,但對故事情節倒是很清楚,因而能看得懂大概。
孫文在小時尚未赴夏威夷之前,常看「臺灣戲班」的演出。那是來自臺灣的一團,但說話卻完全能聽懂,或許演員是和孫文同樣的客家人吧。
但從那時起便不曾再看過戲。
「有志於政治者必須知道庶民喜歡什麼、痛恨什麼。」
林炳文用這話邀孫文看戲。
「非常值得參考。今後多在洋人圈裡過生活,我必須喚醒自己切莫忘記這種中國氣氛。我會多加留意的。」
孫文說道。
一旦到英國,那裡幾乎沒有唐人,跟夏威夷和美國的情況截然不同。
「此去雖是一人,但憑逸仙兄不論去到何處都會有友人的。」
「我希望認識像炳文兄這樣的友人。」
孫文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